第四章 匣中秘影

楚師兄那淬著毒火的目光，死死釘在蔡青青身上，如同要將她釘穿。

寒氣，混雜著狂暴的殺意，以他為中心，實質(zhì)般彌漫開來。地上未化的白霜“嘎吱”作響，凝結(jié)得更厚。潭邊濕冷的空氣，仿佛也被這殺意凍得凝滯，沉重得讓人窒息。

所有雜役弟子都駭?shù)没觑w魄散，連滾帶爬地遠(yuǎn)離蔡青青所在的那片區(qū)域，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身后是冰冷的巖石，腳下是狼藉的冰碴碎石，還有那截灰撲撲、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斷刃。

“楚師兄！不關(guān)我的事！” 周師姐第一個尖叫起來，她跌坐在地，狼狽不堪，臉上淚痕未干，驚懼之下只想撇清，“是那旗子自己失控了！我、我只是不小心……”

“閉嘴！” 楚師兄低吼一聲，看都沒看她，充血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蔡青青，一步步向前逼近。腳下冰碴被他踩得粉碎，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在死寂的潭邊，格外清晰，如同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是你干的？”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帶著血腥氣，“說！這鬼東西，是不是你的？！”

那截斷刃，就躺在蔡青青腳邊不足三尺的地方。灰暗，銹蝕，死氣沉沉。任誰看來，都像是她跌倒時，身上掉出來的“垃圾”。

蔡青青低著頭，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氣血翻騰，那冰環(huán)的沖擊力不容小覷。她能感覺到楚師兄那如同實質(zhì)的殺意，鎖定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幾乎讓她動彈不得。煉氣八層以上的威壓，遠(yuǎn)超趙明德之流，如山岳壓頂。

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一絲一毫的異樣，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引來滅頂之災(zāi)。

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血色，眼神里是恰到好處的茫然、驚懼，以及一絲因為被冤枉而急于辯解的慌亂。

“不……不是我……楚師兄明鑒！” 她聲音微顫，帶著哭腔，目光飛快地掃過地上的斷刃，又迅速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污了眼睛，“弟子……弟子從未見過此物！方才……方才那旗子突然炸開，冰環(huán)沖來，弟子躲避不及，被撞飛出去……這、這東西……弟子也不知從何而來！” 她語速急促，帶著驚恐的喘息，目光卻不敢與楚師兄對視，只慌亂地看向旁邊跌坐的執(zhí)事弟子，又看向周師姐、王師兄，似乎在尋求佐證，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

王師兄眉頭緊鎖，看了看那截斷刃，又看了看蔡青青慘白驚惶的臉，甕聲道：“楚師兄，方才風(fēng)暴來得突然，雜物亂飛，這東西……或許是從哪個玉箱里崩出來的？”

那幾名執(zhí)事弟子也強撐著開口，聲音虛弱：“是……是啊，楚師兄，方才玉箱確實被掀翻了，里面東西散落一地……”

“胡說八道！” 楚師兄猛地轉(zhuǎn)頭，厲聲打斷，額角青筋暴跳，“這玉箱內(nèi)所盛，皆是韓師叔賜下用以輔助試煉的五行靈材和備用陣器，皆有名錄！何曾有這等……這等廢銅爛鐵？！”

他猛地抬手，隔空一抓。

“嗖！”

地上的灰暗斷刃應(yīng)聲飛起，落入他掌中。

觸手冰涼，沉重。入手瞬間，一股極其隱晦、微不可查的銳金之氣，順著他指尖的靈力探查，微微刺了他一下，隨即消失無蹤，仿佛只是錯覺。斷刃本身灰撲撲，滿是銹蝕，斷口陳舊，毫無靈力波動，無論怎么看，都只是一塊凡鐵廢料，甚至比凡鐵還不如。

可就是這東西，在剛才那電光石火的瞬間，精準(zhǔn)無比地?fù)羲榱怂暼粽鋵殹⑸踔良耐兄鴮碇罂v橫期望的玄陰重水旗核心！

巧合？世上哪有這般巧的合？！

他將斷刃舉到眼前，湊近了，幾乎將眼珠子貼上去，一寸寸地審視。灰暗，粗糙，銹跡斑斑。沒有任何標(biāo)記，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若非親眼所見，他甚至?xí)岩墒遣皇亲约簞偛艢獐偭顺霈F(xiàn)了幻覺。

但掌心殘留的冰涼觸感，還有地上那面靈光盡失、旗桿頂端晶石徹底碎裂的玄陰重水旗，都在提醒他，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真實不虛！

“查！” 楚師兄從牙縫里蹦出一個字，聲音冰冷得如同寒碧潭底千年不化的玄冰，“所有人！儲物袋！身上！給我搜！一寸一寸地搜！若有藏匿、反抗者——格殺勿論！”

最后四個字，裹挾著煉氣后期的森然靈壓和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那些剛剛爬起來、驚魂未定的雜役弟子，嚇得腿一軟，又險些癱倒在地。

執(zhí)事弟子們臉上露出難色。搜查同門，尤其是搜查女弟子，乃是犯忌之事。但看著楚師兄那張近乎猙獰的臉，還有地上那件明顯已毀的珍貴法器，誰也不敢說出半個“不”字。

“楚師兄……” 王師兄試圖勸解，“此事或許另有蹊蹺，這斷刃古怪，不如先呈報戒律堂……”

“王師弟！” 楚師兄猛地轉(zhuǎn)頭，盯著他，眼中血絲密布，“韓師叔將玄陰重水旗交于我手，是信任！如今旗毀于此，你讓我如何向師叔交代？！不找出罪魁禍?zhǔn)祝页橙诉€有何顏面立足內(nèi)門？！”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還是說，王師弟你覺得，是我自己毀了這旗子，栽贓給這些雜役？！”

這話極重，王師兄臉色一變，連忙拱手：“不敢！師兄息怒！我絕無此意！”

周師姐更是噤若寒蟬，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楚師兄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們，目光如刀，重新刮向蔡青青，以及其他雜役弟子：“搜！”

幾名執(zhí)事弟子硬著頭皮，開始逐一搜查。先從距離斷刃最近的幾名雜役弟子開始。他們都是煉氣一二層的修為，在煉氣中期的執(zhí)事弟子面前，毫無反抗之力，被喝令交出儲物袋（雜役弟子所用，只是最簡陋的低階儲物袋，空間極小），又解開外袍，仔細(xì)搜查周身，連鞋襪都不放過。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只有瀑布轟鳴聲不絕于耳。雜役弟子們面如土色，瑟瑟發(fā)抖，在執(zhí)事弟子粗暴的搜查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蔡青青排在靠后的位置。她低著頭，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冰涼，微微蜷縮著。心跳，卻如擂鼓。不是因為恐懼搜查——她身上除了那枚貼身玉佩，別無長物，連最低階的儲物袋都沒有。而是因為那截斷刃。

剛才灰影放射而出的瞬間，她的神識感知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清晰。那東西，絕非尋常！那絲一閃而逝、沉凝到極點的銳金之氣，絕非幻覺！而且，此物早不出現(xiàn)，晚不出現(xiàn)，偏偏在玄陰重水旗主副旗失控對撞、靈氣最為混亂狂暴的瞬間，從漫天雜物中放射而出，精準(zhǔn)擊碎核心晶石……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她隱約覺得，這截斷刃，恐怕藏著極大的秘密，甚至可能與那“古器閣”有關(guān)。而古器閣，是青蓮宗存放歷代前輩遺留、或從各處收集而來的古物、殘器、不明材料的重地，等閑弟子不得入內(nèi)。

這東西，現(xiàn)在成了燙手山芋，更是催命符。楚師兄顯然已將其視為罪證，不揪出“主人”絕不罷休。一旦被認(rèn)定與她有關(guān)……

搜查在繼續(xù)。一個接一個的雜役弟子被粗暴地檢查，然后被喝令退到一邊。無人身上發(fā)現(xiàn)異常，更無人有類似那灰暗斷刃的東西。

很快，輪到了蔡青青。

負(fù)責(zé)搜查她的，是個馬臉長須的執(zhí)事弟子，姓孫，煉氣四層修為，平日里在外門庶務(wù)殿就有些跋扈。此刻他臉色難看，顯然對這份差事也頗為不耐。

“儲物袋！” 孫執(zhí)事伸手，語氣不善。

蔡青青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個灰撲撲、巴掌大小、布料粗糙的小袋子，遞了過去。這是庶務(wù)殿統(tǒng)一配發(fā)給雜役弟子的最低等儲物袋，里面空間不過尺許見方，僅能存放些隨身雜物和微薄的例錢靈石。

孫執(zhí)事接過，神識粗暴地往里一探——幾件換洗衣物，兩塊下品靈石，幾塊干糧，一把小藥鋤，再無他物。他皺了皺眉，將儲物袋丟還給蔡青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外袍，解開！” 語氣不容置疑。

蔡青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手指有些發(fā)顫，去解灰布衣裙側(cè)襟的系帶。動作很慢，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恥和驚惶。

孫執(zhí)事盯著她，目光銳利，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男性對年輕女性的打量。旁邊幾個雜役男弟子，目光也有些閃爍，偷偷瞥來。

系帶解開，外袍敞開，露出里面同樣是灰色、但更顯單薄的里衣。蔡青青低著頭，脖頸和耳根泛起一層薄紅，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孫執(zhí)事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要檢查里衣內(nèi)是否藏有東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蔡青青里衣的剎那——

“夠了！”

一個略顯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女聲，忽然從瀑布上方傳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瀑布的轟鳴，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聽濤崖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式樣簡潔，只在衣領(lǐng)袖口處繡著幾道淡青色的云紋，與內(nèi)門弟子的月白道袍略有不同，更顯清冷高華。她身形高挑，立在崖邊一塊凸出的巖石上，衣袂隨風(fēng)輕揚，仿佛隨時會乘風(fēng)歸去。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紗，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如同寒潭秋水，清澈透亮，卻又深不見底，目光淡淡掃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與疏離。

她站在那里，并無刻意散發(fā)靈壓，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山岳傾頹，讓人心生敬畏。連瀑布的水聲，似乎都因她的出現(xiàn)而減弱了幾分。

楚師兄臉色驟變，眼中的暴怒和殺意如同被冰水澆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和忌憚。他連忙收起那截斷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躬身行禮：“弟子楚云河，見過……冷師叔。”

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恭敬。

王師兄和周師姐也反應(yīng)過來，急忙跟著行禮，口稱：“弟子見過冷師叔！”

那幾位執(zhí)事弟子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噗通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蔡青青趁著孫執(zhí)事愣神的功夫，迅速將敞開的衣襟攏好，系上系帶，也低著頭，跟著眾人行禮。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冷師叔？

青蓮宗內(nèi)，復(fù)姓冷，且能被楚云河這等內(nèi)門精英弟子稱為“師叔”的，只有一人——

冷月嬋。

青蓮宗當(dāng)代掌門，元嬰后期大修士云渺真君的關(guān)門弟子，也是青蓮宗近百年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據(jù)傳她天資絕倫，性情清冷，深居簡出，常年閉關(guān)，極少在人前露面。雜役弟子們對此等人物，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如聽傳說。

她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又為何出聲阻止？

蔡青青心中念頭飛轉(zhuǎn)，隱隱覺得，事情似乎變得更加復(fù)雜了。

冷月嬋的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一片狼藉的寒碧潭邊，在那面靈光盡失的玄陰重水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楚云河身上。

“楚師侄，”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喜怒，“寒碧潭乃宗門清修之地，何故如此喧嘩？還動用了‘小五行引靈陣’與‘玄陰重水旗’這等法器？”

楚云河額角滲出冷汗，連忙將事情經(jīng)過簡略說了一遍，自然略過了自己炫耀、周師姐不慎導(dǎo)致副旗失控等細(xì)節(jié)，只說是試煉法器時突生異變，導(dǎo)致旗毀，并懷疑有外物干擾，正在搜查。

“……弟子失職，致使韓師叔所賜法器受損，請冷師叔責(zé)罰！” 楚云河說完，深深低下頭，姿態(tài)放得極低。

冷月嬋聽完，未置可否，目光轉(zhuǎn)向那截被楚云河緊緊攥在手中的灰暗斷刃。

“便是此物，擊碎了‘玄陰晶’？” 她問。

“正是！” 楚云河連忙將斷刃雙手奉上，“此物來歷不明，突兀出現(xiàn)，弟子懷疑是有人暗中搗鬼，意圖毀壞法器，故正在嚴(yán)查！”

一股柔和的、無形的力量托起斷刃，緩緩飛向崖上的冷月嬋。

冷月嬋伸出兩根春蔥般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截不過三寸長的灰暗斷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

只見她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月白色光華，籠罩住斷刃。她微微垂眸，似乎是在仔細(xì)探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瀑布聲，風(fēng)聲，甚至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遙遠(yuǎn)。

片刻，冷月嬋抬起眼，目光再次掃過下方眾人，最后，落在了蔡青青身上。

蔡青青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

“此物，” 冷月嬋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確是‘古器閣’舊藏，編號‘癸巳七六’，名目‘無名殘鐵’，入庫已有百余年，因靈性盡失，材質(zhì)不明，一直封存于‘廢料庫’底層。昨日清點庫藏，準(zhǔn)備處置一批確無價值之物，此物便在其中。應(yīng)是搬運時，不慎混入送往此處的‘玄鐵精錠’箱中。”

她的解釋清晰簡潔，語氣淡漠，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瑣事。

楚云河愣住了。廢料庫？無名殘鐵？靈性盡失？不慎混入？

這……怎么可能？！

那樣精準(zhǔn)、迅疾、一擊毀掉玄陰重水旗核心的一擊，怎么可能是“靈性盡失”的“廢料”所為？！分明是有人暗中操控！可是……冷師叔的話，他敢質(zhì)疑嗎？他能質(zhì)疑嗎？

“可是……冷師叔，” 楚云河不甘心，咬牙道，“方才那斷刃飛射之速、力道，絕非尋常！而且時機如此巧合……”

“巧合？” 冷月嬋打斷他，聲音微冷，“‘玄陰重水旗’乃古修遺寶，雖威力不俗，但煉制之法與現(xiàn)今迥異，尤其是主副旗之間的靈力勾連，頗為精妙，卻也隱有缺陷。若操控不當(dāng)，主副旗靈力對沖，極易引發(fā)‘玄陰逆沖’，導(dǎo)致核心晶石不穩(wěn)。方才那面副旗失控，靈力狂暴，引動主旗反擊，兩相沖撞，玄陰之氣紊亂爆沖，晶石本就處于崩潰邊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楚云河慘白的臉，和周師姐、王師兄羞愧低下的頭。

“恰在此時，此‘無名殘鐵’被靈力風(fēng)暴卷起，其材質(zhì)雖已靈性盡失，但本身質(zhì)地極為堅硬沉重，又恰好被紊亂靈力裹挾，撞擊在晶石最薄弱處……晶石碎裂，有何稀奇？”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yán)密，將一場疑似人為破壞的“陰謀”，解釋成了純粹的法器缺陷與意外巧合。

楚云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言以對。冷師叔所言，似乎……也說得通？玄陰重水旗的操控法門，韓師叔確實提過需格外小心，主副旗靈力需平衡……難道真是自己學(xué)藝不精，加之周師妹冒失，才釀成此禍？而這截該死的“廢鐵”，只是恰好被卷入了這場意外，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斷刃飛射時的凌厲與精準(zhǔn)，他分明看在眼里！那絕不像是不受控制的雜物！

他心中疑竇叢生，百般不甘，但面對冷月嬋那淡漠卻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質(zhì)疑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冷月嬋不再看他，目光轉(zhuǎn)向那幾名執(zhí)事弟子和雜役弟子。

“爾等失職，搬運器物，查驗不清，致使庫藏廢料混入，引發(fā)事故，各領(lǐng)十鞭，罰沒三月例錢。” 聲音不大，卻帶著金丹修士的威嚴(yán)，不容置疑。

執(zhí)事弟子們?nèi)缑纱笊猓m然受罰，但比起被懷疑毀壞內(nèi)門師兄珍貴法器的罪名，這簡直是從輕發(fā)落！連忙磕頭謝恩：“謝冷師叔開恩！”

冷月嬋最后看向楚云河、周師姐和王師兄三人。

“楚云河，身為內(nèi)門弟子，試煉法器，操持不慎，險釀大禍，更兼驚擾同門，有失穩(wěn)重。罰你面壁思過一月，扣除本年宗門貢獻三百點，另，損毀‘玄陰重水旗’之事，自行向韓師叔請罪。”

“周芷蓉，王猛，從旁協(xié)助，亦有失察冒失之責(zé)。各罰禁足半月，抄寫《器律》百遍。”

楚云河臉色青白交加，面壁思過、扣除貢獻也就罷了，向韓師叔請罪……想到韓師叔那火爆脾氣和對這套法器的看重，他就不寒而栗。但此刻，他只能咬牙應(yīng)下：“弟子……領(lǐng)罰。”

周芷蓉和王猛也低著頭：“弟子領(lǐng)罰。”

一場風(fēng)波，似乎就在冷月嬋三言兩語間，被定性為意外和失職，塵埃落定。

“此間事了，各自散去。不得再行喧嘩。” 冷月嬋說完，素手輕揮。

那截灰暗的斷刃，從她指尖飄落，不偏不倚，恰好落回楚云河腳邊。

楚云河看著地上那截導(dǎo)致一切、此刻卻如同真正廢鐵般的斷刃，胸口一陣憋悶，幾乎要吐出血來。他彎腰，將其撿起，入手依舊冰涼沉重，灰撲撲的，毫不起眼。他捏著斷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最終，還是恨恨地將其收入懷中——這是“罪證”，他還要向韓師叔交代。

冷月嬋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光，悄然消失在聽濤崖上，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崖下，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楚云河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走！”

他看都沒看那些雜役弟子一眼，收起那面報廢的主旗和另外兩面副旗（副旗雖未毀，但靈力大損，也需溫養(yǎng)修復(fù)），轉(zhuǎn)身駕起遁光，沖天而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周芷蓉和王猛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幾名執(zhí)事弟子這才如釋重負(fù)，掙扎著爬起來，看著滿地狼藉和兩名昏迷不醒的雜役弟子，苦笑一聲，開始收拾殘局，救治傷員。

蔡青青隨著其他雜役弟子，默默退到一旁。她低著頭，和其他人一樣，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懼和后怕，身體似乎還在微微發(fā)抖。只有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片幽深的平靜。

方才冷月嬋出現(xiàn)，說出那番話時，她的心跳幾乎停止。

尤其是冷月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一瞬間，她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仿佛自己所有隱秘，包括懷中那枚玉佩，都暴露無遺。

但冷月嬋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只是用那淡漠清冷的聲音，將一切歸咎于意外和失職。

是巧合嗎？還是……有意為之？

那截斷刃，真的只是“無名殘鐵”、“靈性盡失”嗎？冷月嬋的話，是在為誰開脫？還是……在掩蓋什么？

蔡青青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件遠(yuǎn)比想象中更復(fù)雜、更危險的事情。楚云河不會善罷甘休，那截斷刃的詭異，冷月嬋的突然出現(xiàn)和定性……這一切，都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而她，只是一只不慎落入網(wǎng)中的飛蟲。

必須更小心，更謹(jǐn)慎。盡快提升實力。

她跟在其他雜役弟子身后，默默離開了寒碧潭。身后，瀑布依舊轟鳴，水霧彌漫，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意外，從未發(fā)生。

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冰冷的銳金之氣，以及……那屬于金丹修士的、令人窒息的威嚴(yán)。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丙字七號房內(nèi)，一片漆黑。劉二丫睡得正沉，發(fā)出均勻的鼾聲。

蔡青青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睜著眼，望著頭頂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輪廓的屋頂椽子。薄薄的粗布被子下，她的手，緊緊按在胸口。

隔著單薄的里衣，能清晰感覺到那枚玉佩的存在。冰涼，堅硬，貼著肌膚。

白日寒碧潭邊發(fā)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回放。楚云河的暴怒，周芷蓉的驚懼，王猛的猶疑，執(zhí)事弟子的惶恐，還有……冷月嬋那清冷如月、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以及，那截灰暗、銹蝕、卻一擊毀掉玄陰重水旗核心的斷刃。

冷月嬋說，那是“無名殘鐵”，靈性盡失，只是巧合卷入。

真的嗎？

蔡青青不信。

她的感知不會錯。那斷刃放射而出的瞬間，那股沉凝到極致、一閃而逝的銳金之氣，絕非“靈性盡失”的凡鐵所能擁有。那是一種內(nèi)斂到極點的鋒芒，如同沉睡的兇獸，只在不經(jīng)意間，泄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獠牙。

而且，斷刃出現(xiàn)的位置，時機，都太過“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意外”。

設(shè)計者是誰？目的何在？是為了毀掉玄陰重水旗？還是……另有所圖？

如果是后者，那么自己這個恰好站在斷刃掉落處附近的雜役弟子，會不會也被設(shè)計者算在了其中？冷月嬋的出現(xiàn)和那番說辭，是順勢而為，平息事端，還是……有意將自己從漩渦中心摘出來？

她想起冷月嬋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淡漠，疏離，似乎只是隨意一瞥。但金丹修士的神識何等強大？自己當(dāng)時的氣血波動，靈力運轉(zhuǎn)，甚至可能連懷中玉佩那微不可查的異樣，是否都已被對方盡收眼底？

蔡青青后背沁出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她翻身坐起，動作輕緩，沒有驚動劉二丫。窗外月光清冷，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她需要力量。迫切地需要。

玉佩傳承的《青蓮蘊靈訣》是希望，但修煉需要時間，需要資源。而她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楚云河今日吃了大虧，丟了臉面，損了重寶，還被冷月嬋當(dāng)眾處罰，心中怨毒可想而知。他或許暫時不敢明目張膽報復(fù)，但暗地里使絆子，對于一個無依無靠的雜役弟子來說，易如反掌。

趙明德那邊，也是個隱患。此人睚眥必報，絕不會因為一次受挫就罷手。

還有那截詭異的斷刃，以及其背后可能牽扯的未知勢力或秘密……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現(xiàn)在想這些無用，徒亂心神。當(dāng)務(wù)之急，是盡快提升修為，并想辦法獲取更多修煉資源，同時，盡可能地隱藏自己，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青蓮蘊靈訣》修煉需循序漸進，急不得。但玉佩傳承中，除了主功法，還有許多駁雜的知識，或許……有能用得上的？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凝神內(nèi)視。腦海中，那浩如煙海的傳承信息，隨著她意念集中，緩緩流淌。她不再試圖去理解那些高深莫測的丹方、陣圖、符箓，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最基礎(chǔ)、最實用的部分。

“……煉氣期低階修士，靈力微薄，難以御使強力法器符箓，然可借草木之性，天地之勢，行巧力，布微陣，以為護身、預(yù)警、惑敵之用……”

“……靈植有性，相生相克。低階如‘寧神花’、‘月見草’、‘蛇涎藤’等，雖不入品，然搭配得宜，輔以特定手法引動其微末靈力，亦可成‘迷蹤’、‘瘴氣’、‘困縛’之效……”

“……以神御氣，以氣感靈。煉氣初期，神識孱弱，然勤加淬煉，亦可離體尺許，明察秋毫，洞悉微末，是為‘靈覺’……”

一條條看似基礎(chǔ)、甚至有些“旁門左道”的法門，在蔡青青意識中浮現(xiàn)。這些法門，大多對靈力要求不高，卻對神識的精細(xì)操控、對天地萬物的感知、以及對各種低階材料的巧妙運用，有著極高的要求。

若在之前，蔡青青只會覺得這些法門瑣碎、用處不大。但此刻，身處危機四伏的境地，這些不起眼的“小術(shù)”，卻可能成為救命的關(guān)鍵。

她開始如饑似渴地記憶、理解。從如何利用后山常見的幾種野草、藤蔓，配合月光、地氣，布置最簡單卻能干擾低階修士感知的“迷蹤小陣”；到如何淬煉神識，使之更加凝練敏銳，哪怕只能離體尺許，在關(guān)鍵時刻或許就能察覺危險；再到如何調(diào)配幾種普通藥草，制成能讓人短時間內(nèi)產(chǎn)生幻覺或乏力的粉末……

時間在靜寂的黑暗中流逝。蔡青青的意識，完全沉浸在玉佩傳承的浩瀚知識中，如同一塊干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水分。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蔡青青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明悟。

一夜未眠，但她精神尚可。《青蓮蘊靈訣》悄然運轉(zhuǎn)，驅(qū)散著疲憊。腦海中，多了許多新的、實用的知識。雖然大多只是皮毛，但已足夠她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huán)境里，多出幾分自保的依仗。

她輕輕起身，開始如常的洗漱、整理。鏡中映出的臉，依舊蒼白清秀，眼神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和銳利。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雜役弟子的生活依舊。漿洗衣物，打掃院落，侍弄藥草。只是蔡青青在完成這些瑣碎事務(wù)時，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細(xì)致。她的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周圍的環(huán)境，留意那些不起眼的草木，留意同門弟子間的閑談，留意庶務(wù)殿任務(wù)欄上發(fā)布的各種信息。

午后，她照例去后山藥圃除草。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開始勞作，而是先在藥圃四周看似隨意地走了一圈，目光掃過角落里的幾叢“蛇涎藤”，又看了看旁邊背陰處長勢良好的“月見草”。這兩種都是不入品的普通草藥，蛇涎藤汁液有微毒，能致人麻痹；月見草夜晚會散發(fā)微光，有微弱的致幻效果。

她借著除草的掩護，悄悄采集了一些蛇涎藤的汁液和月見草的花粉，用隨身攜帶的干凈布帕小心包好，藏入懷中。動作隱蔽而自然，無人察覺。

傍晚，去浣衣溪邊時，她特意選了靠近竹林的下游。一邊捶打衣物，一邊將一絲微弱的神識，如同觸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初時只能離體寸許，且控制艱難，時斷時續(xù)。但她毫不氣餒，一遍又一遍地嘗試，按照傳承中的法門，不斷淬煉、凝聚那微弱的神識。

數(shù)日后，她的神識已能穩(wěn)定離體半尺左右，雖然范圍極小，但感知卻敏銳了許多。她能“聽”到溪水下游石縫里小魚吐泡的細(xì)微聲響，能“看”到數(shù)丈外竹葉背面趴著的一只小青蟲，甚至能模糊地感應(yīng)到不遠(yuǎn)處幾個浣衣女弟子身上微弱的靈力波動。

這種進步，讓她心中稍安。

這一日，庶務(wù)殿的任務(wù)欄上，新貼出了一張告示。

“古器閣‘廢料庫’需雜役弟子兩名，協(xié)助搬運、整理廢舊器物殘料，時限三日，貢獻點雙倍。”

告示貼出，圍觀的雜役弟子議論紛紛，卻無人上前揭榜。

“廢料庫？那地方又臟又亂，灰塵積了不知幾尺厚，全是些破銅爛鐵，有什么好整理的？”

“就是，貢獻點給雙倍又如何？沾一身灰不說，聽說那地方陰氣重，以前整理過的師兄，回來都病了好幾天！”

“而且靠近內(nèi)門重地，規(guī)矩多，動不動就沖撞了哪位師兄師姐，吃不了兜著走！不去不去！”

眾人搖頭散去，顯然對這任務(wù)避之唯恐不及。

蔡青青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古器閣廢料庫”幾個字上，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寒碧潭邊，那截灰暗斷刃……冷月嬋說，它來自“古器閣廢料庫”。

巧合？

她垂下眼，默默上前，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伸手揭下了那張告示。

負(fù)責(zé)登記的外門執(zhí)事弟子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蔡青青？你可想清楚了？廢料庫那地方……”

“弟子想清楚了。” 蔡青青聲音平靜，“貢獻點雙倍，正好需要。”

那執(zhí)事弟子皺了皺眉，也沒再多說，提筆記下她的名字，又遞給她一枚特制的黑色木牌：“明日辰時，古器閣側(cè)門集合，自有人領(lǐng)你們進去。記住，進去后少看，少問，手腳麻利點，完事立刻出來，莫要多留。”

“是，多謝師兄提點。” 蔡青青接過木牌，收入懷中。黑色木牌觸手冰涼，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廢”字。

轉(zhuǎn)身離開時，她能感覺到背后諸多目光，有不解，有憐憫，有幸災(zāi)樂禍。廢料庫的任務(wù)，在雜役弟子中，是公認(rèn)的苦差、晦氣差。

但她心中，卻隱隱有一絲莫名的悸動。

那截斷刃……廢料庫……還有冷月嬋那意味深長的一眼……

或許，那里藏著一些線索。一些關(guān)于那場“意外”，關(guān)于那截詭異斷刃，甚至……關(guān)于她自己身上這枚玉佩的線索。

風(fēng)險固然有，但機遇，往往也藏在最危險、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輕輕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

古器閣，廢料庫。

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