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鐵銹與暗痕
古器閣不在主峰,而是在青蓮山脈深處,一處人跡罕至的幽僻山谷中。山谷常年云霧繚繞,地勢險峻,僅有一條依山開鑿的狹窄石階通往谷底。據說此地地下有古修士遺留的封禁陣法,能隔絕內外,最適合存放那些靈性未明、或蘊含不祥的古物殘器。
辰時未到,天色青灰,山谷入口處霧氣彌漫,濕氣很重,沾衣欲濕。蔡青青到得早,獨自一人站在刻有“古器”二字的斑駁石碑旁等候。山風穿過峽谷,發出嗚嗚的聲響,吹得她單薄的灰衣緊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陸續又有幾名雜役弟子到來,大多是中年模樣,神情麻木,眼神渾濁,顯然是常年做苦工、被生活磨去了棱角。他們看見蔡青青,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于漠然,彼此間也并無交談,只是沉默地站著,呵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辰時正,山谷霧氣中走出一人。是個瘦高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褐色執事服飾,面皮干癟,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半開半闔,似乎沒睡醒,腰間掛著一串黃銅鑰匙,走動時叮當作響。
他眼皮也沒抬,掃了等候的眾人一眼,聲音沙啞干澀:“都到齊了?跟我走。進去后,眼睛別亂瞟,手別亂摸,讓搬什么就搬什么,讓放哪兒就放哪兒。聽到任何動靜,看到任何異狀,不許喊,不許問,更不許逃。違者,后果自負。” 說到最后四個字,他眼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冷光。
眾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者不再多言,轉身走入濃霧。蔡青青等人連忙跟上。石階濕滑陡峭,隱在濃霧中,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長滿滑膩的青苔。越往下走,霧氣越濃,光線也越發黯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鐵銹、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霧氣稍散,露出一片依山而建、占地極廣的建筑群。這些建筑風格古樸粗獷,多以灰黑色巨石壘砌,表面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許多地方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建筑布局散亂,高低錯落,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荒敗之感。這里便是古器閣的外圍區域,存放的多是些價值不高或等待鑒定的物品。
老者帶著他們穿過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來到一棟最為低矮、也最為破舊的石殿前。石殿沒有窗戶,僅有一扇厚重的、銹跡斑斑的青銅大門。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上方刻著三個早已模糊不清的古篆:廢料庫。
“到了。” 老者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一把最大的黃銅鑰匙,插入鎖孔。鎖芯轉動,發出艱澀刺耳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傳出老遠。
“吱嘎——”
沉重的青銅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鐵銹、塵土、朽木和某種奇異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門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仿佛巨獸張開的口。
“你們兩個,”老者指了指隊伍中兩個看起來最壯實的男弟子,“進去,把門后墻角的‘照明珠’嵌到頂上的凹槽里。小心點,別碰壞了東西。” 那是一種最低階的照明法器,注入微末靈力即可發光,光線穩定,常用于倉庫等地。
兩名男弟子硬著頭皮,接過老者遞來的兩顆拳頭大小、蒙著厚厚灰塵的灰白色珠子,摸索著走進黑暗。片刻后,殿內深處傳來輕微的“咔噠”聲,緊接著,一片昏黃、穩定的光芒自殿頂亮起,逐漸驅散了門內的黑暗。
借著光線,眾人看清了殿內的景象。
這是一個極為廣闊的空間,高約五六丈,縱深望不到頭。里面堆滿了雜物,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垃圾場。斷裂的兵器,破碎的甲胄,扭曲的法器殘骸,碎裂的玉簡,焦黑的符紙,奇形怪狀的礦石,風化的骨骼,不明材質的碎塊……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所有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塵,許多地方結著蛛網,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昏黃的光線下緩緩浮動。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踏入時帶起的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今日的任務,是清理東邊第三排到第七排。” 老者干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把那些徹底朽壞、一碰就碎的無用之物清理出來,堆到門口,稍后統一運走焚化。其余器物,按照大小、材質,重新分類堆放,盡量整齊。動作要快,但不得損壞任何尚有形體的物品,違者重罰。”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慘白的臉:“記住我的話,眼睛別亂瞟,手別亂摸。這里的東西,很多看著不起眼,說不定就附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或是殘留著古怪禁制。不想死,就管好自己。”
說完,他走到門口一張積滿灰塵的破舊木椅上坐下,閉目養神,不再理會眾人,仿佛只是來監督,而非指導。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眼前這如同古戰場遺跡般的龐大“垃圾堆”,頭皮發麻。但任務已領,無法退縮。幾人硬著頭皮,按照老者的吩咐,開始走向東邊那幾排“貨架”——如果那些胡亂堆疊、搖搖欲墜的雜物堆也能被稱為貨架的話。
蔡青青跟在隊伍末尾,踏入廢料庫。
一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比外面的山風更刺骨,仿佛能滲入骨髓。空氣中彌漫的腐朽味道更加濃烈,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或者是鐵銹氣?她分辨不清。
昏黃的照明珠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周圍數丈范圍,更深處依舊隱沒在濃重的黑暗里,仿佛蟄伏著不可名狀的巨物。寂靜被放大,只有眾人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搬動雜物時灰塵簌簌落下的聲音,以及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極輕微的、仿佛什么東西在摩擦的窸窣聲。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詭異的聲音和氣息,目光開始快速掃視四周。
東西實在太多了,而且堆放得毫無規律。斷裂的飛劍與破碎的丹爐堆在一起,銹蝕的鎧甲下壓著發黃的獸皮卷,幾塊顏色詭異的礦石旁邊,散落著幾截枯骨。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揚起嗆人的塵埃。
她按照吩咐,開始清理那些徹底朽壞、一碰就成粉末的雜物。大多是些木質、皮革或低級織物制成的東西,在漫長歲月和特殊環境(這里的陰冷腐朽氣息似乎能加速物質的衰敗)的侵蝕下,早已失去了原本形態,輕輕一觸,便化為齏粉。
她動作麻利,心思卻不在這些廢物上。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靈敏的探針,仔細搜尋著每一件尚存形體的器物。
她在找。
找那截灰暗的、銹蝕的、三寸長短的斷刃。
既然冷月嬋說它來自這里,編號“癸巳七六”,名目“無名殘鐵”,那么,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許會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點細微的痕跡,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
時間在枯燥的清理和搬運中緩緩流逝。廢料庫內光線昏黃恒定,難以分辨時辰。只有不斷堆積到門口的廢物,和漸漸整齊起來的幾排貨架,標志著工作的進展。
灰塵沾滿了她的頭發、臉頰、衣衫,每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土腥味。陰冷的氣息無孔不入,即便她悄然運轉《青蓮蘊靈訣》,也只能勉強驅散些許寒意,指尖依舊冰涼。
同來的雜役弟子們起初還低聲抱怨幾句,后來便只剩下麻木的沉默,只偶爾被某些形狀古怪或觸感詭異的器物嚇到,發出短促的驚叫,隨即又趕緊捂住嘴,驚恐地看向門口閉目養神的老者。老者恍若未聞,如同石雕。
蔡青青的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她已經清理了第三排大半區域,經手的殘器廢料不下數百件,銹蝕的刀劍、殘缺的玉佩、碎裂的陣盤、風化的符骨……形形色色,卻唯獨沒有見到類似那截斷刃的東西。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特殊的銳金之氣。
難道信息有誤?或者,那截斷刃被取走后,原本的位置已經被清理、覆蓋了?
她不動聲色,繼續向第四排深處清理。
第四排的堆放更加雜亂,許多大件的殘骸相互傾軋,形成一個個危險的夾角。她不得不更加小心,以免引發坍塌。
就在她搬開一塊半人高、布滿銹蝕孔洞的青銅鼎殘片時,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硌了一下。
她移開腳,低頭看去。
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黑灰色石板,半埋在厚厚的灰塵里。石板表面粗糙,布滿劃痕,似乎曾被利刃反復切割過。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周圍無數碎石、碎骨沒什么兩樣。
蔡青青本欲移開目光,繼續清理。
但就在她目光即將掠過的剎那,體內那淡青色的靈力,忽然毫無征兆地,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青蓮蘊靈訣》自行運轉時的流暢感,而是一種突兀的、微弱的“共鳴”?或者是“排斥”?
她動作一頓,屏住呼吸,凝神感應。
那悸動極其微弱,一閃而逝,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她蹲下身,假裝整理旁邊的雜物,手指卻悄然拂開石板表面的浮灰。
灰塵之下,石板的顏色更深,近乎純黑。那些劃痕,在近距離仔細看去,似乎并非雜亂無章,倒像是某種極其古老、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或符號。石板的材質也很奇怪,非石非玉,觸手冰涼堅硬,比同等大小的鐵塊還要沉重幾分。
更讓她心頭一跳的是,當她指尖無意中觸碰到石板邊緣一道較深的劃痕時,體內那淡青色的靈力,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
這石板……有古怪!
她不敢妄動靈力探查,也不敢長時間停留。廢料庫里雖有規定不得亂摸亂碰,但她此刻的行為,已經有些逾矩。門口那老者看似在打盹,但金丹修士的神識何等強大?若他暗中關注,自己任何異動都可能被察覺。
蔡青青強壓下心中的驚疑,不動聲色地將石板拿起,拂去背面灰塵,看起來就像是在檢查一件普通的廢料。石板背面同樣粗糙,沒有任何紋路。
她將石板隨手放在一旁清理出來、準備搬運出去的“廢料堆”上——那里堆放著許多類似的無用碎石、碎骨。然后,繼續低頭清理周圍的雜物,仿佛那石板只是無數廢料中毫不起眼的一塊。
然而,她的眼角余光,卻始終鎖定著那塊石板。同時,分出一絲微弱的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繞過去,包裹住石板。
神識觸碰的瞬間,一股極其隱晦、冰冷、死寂的氣息,順著神識反饋回來。那氣息極其微弱,若非她神識經過《青蓮蘊靈訣》的淬煉,遠比同階敏銳,幾乎無法察覺。這氣息與廢料庫中彌漫的陰冷腐朽不同,更像是一種……被歲月磨蝕了所有生機、只剩下最原始“堅硬”特質的存在。
而且,在這冰冷死寂的最深處,似乎還蟄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熟悉感?
這熟悉感來自何處?蔡青青蹙眉思索。是像那截斷刃一樣,帶著某種銳金之氣?不,這石板的氣息更晦澀,更內斂,沒有任何鋒芒。
忽然,她腦海中靈光一閃。
是重量!是觸感!
這石板入手的那種沉甸甸的、冰涼的、堅硬無比的感覺,與那日寒碧潭邊,楚云河撿起斷刃時,她遠遠感受到的(通過楚云河靈力激蕩時斷刃的細微反應)那股“質地”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并非屬性相同,而是那種歷經漫長歲月、靈性似乎盡失、卻又在最核心處保留著某種亙古不變的“本質”的感覺!
難道……這石板,與那截斷刃,是同一類東西?甚至,來自同一處?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驟然加速。
她不敢再多做探查,迅速收回神識。好在,那石板除了那絲隱晦的冰冷死寂氣息,再無異狀,也沒有引發任何靈力波動,看起來就是一塊真正的“廢料”。
接下來的時間,蔡青青清理得更加仔細。她不再局限于尋找類似斷刃的器物,而是開始留意所有給她“異常”感覺的東西。或是觸感特殊,或是重量異常,或是形狀古怪,或是……讓她體內靈力產生極其微弱的“反應”。
可惜,直到將第四排清理完畢,她也只找到了三件略有“異常”的物品:一塊顏色暗紅、仿佛浸透鮮血的碎陶片;一截焦黑如炭、卻隱隱有金色紋路閃過的斷木;以及一枚半個指甲蓋大小、布滿銅綠、圖案模糊不清的殘破銅錢。
這三件東西,給她的感覺都不如那塊黑石板強烈,但也與周圍純粹的“廢物”不同。她同樣不動聲色地將它們混入了待處理的廢料堆中。
清理工作枯燥而疲憊。當第五排也清理過半時,門口那如同石雕般的老者終于動了動,睜開眼,看了看殿內昏黃光線(照明珠的光輝似乎黯淡了一絲),又看了看門口堆積如山的廢料和已經整理出來的幾排相對整齊的貨架,沙啞開口:“時辰到了。今日到此為止。將門口的廢料搬到外面指定地點,然后自行離去。明日辰時,繼續。”
眾人早已疲憊不堪,聞言如蒙大赦,連忙加快動作,將最后一些廢料搬出,堆放在廢料庫外指定的、一片用陣法隔絕的空地上。
蔡青青隨著人群,將最后一筐碎石(包括那塊黑石板和其他幾件“異常”物品)倒進廢料堆。看著那些東西被掩埋在無數真正的垃圾之下,她心中微定。
離開前,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重新關閉的、銹跡斑斑的青銅大門。門縫中,透出里面永恒的昏黃與死寂。
回到外門雜役區,已是暮色四合。渾身的灰塵和陰冷氣息,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同行的雜役弟子早已散去,各自回去清洗休憩。劉二丫見她回來,嚇了一跳:“青青,你這是掉灰堆里了?快去洗洗,熱水我給你留了。”
蔡青青勉強笑了笑,道了聲謝,打了水,在簡陋的隔間里仔細清洗。冰冷刺骨的水澆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涼意,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廢料庫中的見聞,尤其是那塊黑石板和幾件“異常”物品。
清洗完畢,換上干凈衣物,她坐在床邊,一邊用布巾擦拭濕發,一邊凝神感知體內。
《青蓮蘊靈訣》悄然運轉,驅散著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靈力比清晨出發前,似乎凝實了一線,神識也因今日的持續外放和精細感知,而略有增長。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白日觸碰那黑石板時,體內靈力那瞬間的悸動。那不是錯覺。《青蓮蘊靈訣》修煉出的靈力,中正平和,生機盎然,對某些特殊屬性的物質或氣息,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感知。
那黑石板,還有那幾件“異常”物品,到底是什么?它們與那截斷刃,與古器閣,甚至與青蓮宗,有何關聯?
還有冷月嬋……她昨日在寒碧潭邊的出現,真的只是巧合嗎?她對那截斷刃的解釋,是事實,還是……掩蓋?
一個個疑問,如同盤旋的幽靈,縈繞在心頭。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最危險的地方。
古器閣廢料庫,她還得再去。那里面,定然還藏著更多秘密。
只是,今日的“收獲”必須處理掉。直接帶回住處太危險,任何異常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藏在外面?外門人多眼雜,也不安全。
正思忖間,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劉二丫與人的說話聲,似乎是有相熟的雜役女弟子來串門。
蔡青青迅速將布巾搭好,躺回床上,面朝墻壁,閉上眼睛,裝作已經睡熟。
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
接下來的兩日,蔡青青依舊每日辰時前往古器閣廢料庫。
有了第一日的經驗,她動作更加麻利,清理時也更加留意那些“異常”之物。廢料庫實在太大,堆積如山,即便只是清理指定的幾排,也如同大海撈針。兩日下來,她又陸陸續續發現了七八件給她類似“感應”的物品:一枚銹蝕嚴重、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金屬環;一塊布滿孔洞、似石似骨的碎片;幾片顏色詭異、觸之冰涼的碎瓷;還有一截小指長短、非金非木、通體漆黑、表面布滿螺旋紋路的細棍。
這些物品,都給她一種與周圍“廢物”格格不入的感覺。或沉重異常,或觸感特殊,或隱隱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場”。最重要的是,每當她觸碰到它們,體內《青蓮蘊靈訣》修煉出的淡青色靈力,都會產生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反應”——或是微弱的共鳴,或是隱隱的排斥,或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牽引”。
她不動聲色,將這些物品一一“淘汰”,混入待清理的廢料中,最終堆積到門外那片陣法隔絕的空地上。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廢料庫東邊三到七排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雖然依舊雜亂,但至少分門別類,整齊了許多。門口堆積的待焚化廢料,也如小山般高。
第三日傍晚,當蔡青青隨著最后一批雜役弟子走出青銅大門,看著那扇沉重的大門在身后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時,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任務完成。雙倍貢獻點會直接計入她的身份木牌。更重要的是,這三日的“廢料庫之旅”,讓她對古器閣這個神秘所在,有了初步的、直觀的認識。那海量的、年代久遠的“垃圾”中,確實隱藏著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
只是,這些東西為何會被當作“廢料”處理?是青蓮宗的前輩們真的未能識別其價值?還是……有意為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無意中,可能觸及了某個深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邊緣。而這個秘密,似乎與那截擊碎玄陰重水旗的斷刃,與她體內那枚神秘的玉佩,都有著某種模糊的關聯。
風險與機遇并存。她必須更加小心。
回到雜役院的當晚,夜深人靜時,蔡青青換上一身深色的舊衣,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院子。她沒有走尋常路徑,而是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專挑偏僻無人的小徑,向后山方向潛去。
她的目的地,是后山一處更為荒僻的角落,那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林,怪石嶙峋,岔道眾多,人跡罕至,據說偶爾會有低階妖獸出沒,尋常雜役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月光被厚重的云層遮擋,只透下些許慘淡的光暈。山風呼嘯,吹得林中枝葉嘩嘩作響,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腐爛和夜露的氣息。
蔡青青將《青蓮蘊靈訣》運轉到極致,靈力護住周身,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最大程度地向外延伸,警惕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得益于這幾日的苦修和對神識的刻意淬煉,她的感知范圍已能穩定覆蓋身周兩丈左右,雖不足以應對強敵,但預警足矣。
她如同靈巧的山貓,在石林間穿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很快,她來到石林深處,一處被幾塊巨大山巖半包圍的隱秘凹地。這里地勢低洼,背風,平時少有人至,是她前兩日暗中物色好的地點。
確認四周無人后,她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布包。布包里,正是她這幾日從廢料庫中“淘汰”出來、又趁著搬運廢料到門外空地的混亂時機,偷偷藏起的幾件“異常”物品——包括那塊黑石板、暗紅陶片、焦黑斷木、殘破銅錢,以及后面發現的金屬環、多孔碎片、詭異碎瓷和那截黑色細棍。
她不敢全數帶走,只選了這八件感應最明顯、也相對最不起眼的。
沒有立刻查看,她先是在凹地角落選了一處背陰干燥的地方,用隨身攜帶的小藥鋤迅速挖了一個深坑。然后,從旁邊搬來幾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在坑底和四壁仔細鋪墊,做成一個簡陋的石匣。
做完這些,她才小心翼翼地將油紙包打開,露出里面的八件物品。
月光黯淡,看不真切。她不敢動用靈力照明,只能湊近了,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仔細打量。
黑石板依舊冰冷沉重,劃痕模糊;暗紅陶片顏色妖異,仿佛真的浸透了鮮血;焦黑斷木上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隱隱流動,時隱時現;殘破銅錢的銅綠下,圖案扭曲難辨;金屬環銹蝕嚴重,幾乎看不出本來形狀;多孔碎片觸手冰涼,質地不明;詭異碎瓷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不同顏色的幽光;黑色細棍上的螺旋紋路,摸上去有種奇異的滯澀感。
蔡青青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每拿起一件,體內的淡青色靈力都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反應”。或微熱,或微涼,或輕顫,或凝滯。這些反應極其微弱,若非她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她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靈力,緩緩渡入其中感應最強的黑色石板。
靈力注入,如同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石板依舊是石板,冰冷,死寂。
她又依次嘗試了其他幾件。結果大同小異。靈力注入,要么毫無反應,要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隔、吸收、消散。只有那截焦黑斷木,在她靈力注入時,表面的金色紋路似乎亮了一瞬,但隨即熄滅,再無動靜。
這些物品,似乎都處在一種奇特的“休眠”或“封印”狀態。它們擁有某種特質,能引動《青蓮蘊靈訣》靈力的感應,但其本身,卻拒絕被探查,更無法被驅動。
就像……沉睡的兇獸,收斂了所有爪牙,只留下冰冷堅固的軀殼。
蔡青青若有所思。這或許能解釋,為何它們會被丟在廢料庫。無法驅動,無法解析,靈性不顯,看起來就是一堆廢料。但對于某些人,或者對于《青蓮蘊靈訣》這樣的特殊功法來說,它們卻是“特別”的。
她不知道這些“特別”意味著什么,是福是禍。但直覺告訴她,這些東西,不能丟,更不能暴露。
她將八件物品小心地放入石坑底部的簡陋石匣中,然后覆上泥土,壓實。又從旁邊移來幾塊不起眼的碎石和枯枝敗葉,仔細掩蓋在上面,確保從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處普通的、略微凹陷的地面。
做完這一切,她又在附近幾處關鍵位置,按照玉佩傳承中那些零散的基礎陣法知識,以及這幾日觀察廢料庫外圍環境的心得,布置了幾個極其簡陋的預警和迷蹤小禁制。用的材料,不過是隨手可得的碎石、枯枝、以及她自身微末的靈力。效果有限,最多只能對煉氣初期的修士或野獸產生一點干擾和預警,但聊勝于無。
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后,蔡青青才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石林,返回雜役院。
躺在床上,聽著劉二丫均勻的鼾聲,她卻毫無睡意。
廢料庫三日,石林藏物。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古器閣的神秘,斷刃的詭異,冷月嬋的深意,還有這些不知名的“異常”物品……如同一個個散落的點,在她腦海中漂浮,卻無法連接成線。
她還太弱,知道得太少。
當務之急,依舊是提升實力,同時,盡可能多地了解信息。青蓮宗外門,看似平靜,實則消息流傳最快。雜役弟子身份低微,但恰恰因為身處底層,反而能聽到許多內門弟子不屑一顧、卻可能至關重要的流言蜚語。
接下來的日子,蔡青青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勉。每日完成庶務殿指派的任務后,所有空閑時間都用來修煉《青蓮蘊靈訣》和淬煉神識。修為穩步提升,向著煉氣二層穩步邁進。神識也越發凝練敏銳,已能穩定離體三尺,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大大增強。
與此同時,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收集各種信息。
在浣衣溪邊,她默默聽著其他雜役女弟子閑聊家長里短、內門八卦。
在庶務殿交接任務時,她垂首靜立,耳朵卻仔細分辨著執事弟子們不耐煩的交談、其他弟子領取任務時的抱怨。
在藥圃除草時,她留意著偶爾路過、高談闊論的外門弟子。
零碎的信息,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她的腦海。
“聽說了嗎?楚云河師兄被罰面壁思過,好像提前出來了!不過臉色難看得要死,誰都不敢招惹……”
“何止啊,韓師叔為玄陰重水旗被毀的事大發雷霆,據說連楚師兄的師父都被叫去訓話了……”
“唉,楚師兄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得了件趁手法器……不過那旗子怎么就突然壞了?真是意外?”
“誰知道呢,冷師叔都說是意外了,那就是意外唄。金丹老祖的話還能有假?”
“冷師叔……好像又閉關了。真羨慕啊,金丹修士,一次閉關說不定就是幾十年……”
“古器閣那邊好像也加強了戒備,聽說前幾天有幾個內門師兄想進去淘換點東西,都被攔回來了……”
“廢料庫?別提了!晦氣!上次去幫忙搬東西的那個誰,回來病了好幾天,說是陰氣入體……”
“最近宗門好像不太平,聽說西邊幾個依附咱們的小家族,接連出了怪事,死了好幾個人,死狀可怖,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噓!小聲點!這事也是能亂說的?據說戒律堂都驚動了……”
“還有啊,北邊‘玄陰教’的人好像又不安分了,在邊境跟我們的人起了幾次沖突……”
“仙盟那邊好像也在召集人手,據說要徹底清查金蓮教余孽……那魔頭蔡家豪,上次在西漠露了一面,又消失無蹤了,真是禍害遺千年……”
信息紛繁雜亂,真假難辨。但蔡青青如同一塊海綿,默默吸收,分析,過濾。
楚云河提前出關,心懷怨懟,需加防備。古器閣加強戒備,或許與寒碧潭之事有關?冷月嬋閉關,暫時不必擔心這位神秘的金丹師叔。西邊小家族的怪事,北邊玄陰教的異動,仙盟對金蓮教的追剿……這些看似遙遠的風波,或許有一天,也會波及到她這個小小的雜役弟子。
最讓她在意的,是關于“古器閣”的一些零碎傳聞。有弟子說,古器閣里封存的,不光是前輩遺寶和不明古物,還有一些“不祥”的東西,是歷代祖師封印在此,以免禍害世間。也有弟子說,古器閣深處,其實連著宗門的一處“秘境”,里面藏著青蓮宗真正的底蘊。還有人說,每隔一段時間,古器閣就會處理一批“廢料”,但那些廢料,其實很多都大有來歷,只是宗門無法勘破,才當作垃圾處理……
聯想自己在廢料庫中的發現,這些傳聞,似乎并非空穴來風。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中潛藏著暗流。蔡青青如同蟄伏在泥土下的種子,默默積蓄力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這一日,她剛從庶務殿交還了清理丹房的差事木牌出來,迎面撞見一人。
正是趙明德。
他依舊是那副微胖模樣,只是眼神比起上次在藥圃時,更多了幾分陰鷙。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這里,看見蔡青青,嘴角扯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攔住了去路。
“蔡師妹,好久不見啊。” 趙明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惡意,“聽說前幾日,你去古器閣廢料庫當差了?嘖嘖,那地方陰氣重,沒沾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
蔡青青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微微低頭:“多謝趙師兄關心。庶務殿指派,不敢不從。”
“不敢不從?” 趙明德嗤笑一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我看你是膽子不小。廢料庫那種地方,也敢去。不過……也好。”
他頓了頓,瞇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正好,師兄我這里有個‘好差事’,想請師妹幫個忙。”
蔡青青后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平靜:“趙師兄說笑了,青青修為低微,能幫上師兄什么忙?”
“放心,不是什么難事。” 趙明德又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和熏香的味道更加濃烈,“后山西北角,有一片‘陰魂木’林,你知道吧?師兄我需要幾截十年份以上的陰魂木心,用來煉制一件小玩意。那林子有些古怪,陰氣重,尋常弟子不愿去。我看蔡師妹你……似乎不太怕這些陰祟之物?上次廢料庫回來,不也好好的?”
陰魂木?蔡青青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她在玉佩傳承的草木篇中看到過相關記載。陰魂木,生于極陰之地,吸納陰魂死氣而成,其木心是煉制某些陰屬性法器或丹藥的材料,但也極易沾染陰煞,侵蝕生人陽氣。十年份以上的陰魂木心,已算是一品靈材,對于雜役弟子來說,獲取難度和危險性都不小。
趙明德自己不去,卻讓她去,安的什么心,不言而喻。
“趙師兄,” 蔡青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陰魂木林乃宗門劃定的險地之一,雜役弟子未經允許,不得擅入。且采摘陰魂木心需特殊工具和法訣,青青一無所知,恐難勝任,耽誤了師兄的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明德臉色沉了下來,“工具和法訣,我自然會給你。你只需要進去,找到陰魂木,取回木心即可。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盯著蔡青青,語帶威脅,“蔡師妹,在外門討生活,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你說是不是?楚云河師兄那邊,最近心情可不太好,若是知道有個雜役弟子,曾經‘不小心’撞壞過同門師兄的玉佩,還推三阻四,不肯幫忙……”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里的威脅,已經**裸。
楚云河?他果然和趙明德有所勾連?還是趙明德只是扯虎皮做大旗?
蔡青青心念電轉。陰魂木林,危險是肯定的。趙明德不安好心,也幾乎可以肯定。拒絕?趙明德顯然不會善罷甘休,楚云河那邊也是個隱患。答應?無異于羊入虎口,誰知道那林子里除了陰魂木,還有什么等著她?
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趙明德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誘哄:“師妹放心,那林子雖然有些陰氣,但只要不深入,外圍的陰魂木年份也夠用。我會給你‘驅陰符’和‘破陰梭’,保你無事。只要取回三截木心,我就給你十塊下品靈石,如何?這可比你在庶務殿辛苦一個月賺得還多。”
十塊下品靈石,對煉氣初期的雜役弟子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但蔡青青在意的不是靈石。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既然趙師兄如此說,青青……盡力一試。只是不知何時前去?工具法訣,又何時交付?”
見她應下,趙明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明日午時,山門外‘老槐坡’見。工具法訣,到時自會給你。” 說完,他拍了拍蔡青青的肩膀(被蔡青青不動聲色地避開),揚長而去。
蔡青青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冷。
山門外,老槐坡。那地方她知道,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趙明德選在那里,顯然是不想被人看見。而他如此急切,又許以重利(對雜役弟子而言),只怕所圖非小,絕不僅僅是幾截陰魂木心那么簡單。
陰魂木林……陰氣重,易生邪祟,也是……殺人滅口、毀尸滅跡的好地方。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看來,平靜的日子,要到頭了。
也好。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冷堅硬的玉佩。
是福是禍,總要走一遭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