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下劍痕
朝霞未盡,霧靄未散。
丙字七號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輕響,蔡青青閃身出來,又迅速合上,未驚擾屋內好夢正酣的劉二丫。山里晨間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涼,吸入肺腑,混著草木清氣,讓一夜未睡、精神卻意外飽滿的頭腦為之一清。
她穿著漿洗發白的雜役灰衣,腳步比往常更輕快幾分,踏著被夜露打濕的石板小徑,往后山僻靜處行去。昨日藥圃除草,與趙明德那番短暫對峙,讓她得了兩日空閑。庶務殿的規矩,完成指派的重活,可酌情給予一至兩日的休整,這難得的喘息之機,不容浪費。
更重要的是,昨夜那枚灰撲撲的玉佩,那篇名為《青蓮蘊靈訣》的玄妙功法,如同在她漆黑的前路上,驟然點亮了一盞燈。燈光雖微,卻真切地照亮了腳下方寸之地。她需要時間,需要安靜,去熟悉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去消化腦海中那些紛繁龐雜的陌生知識。
后山深處,有一處人跡罕至的斷崖。崖下云霧繚繞,深不見底,崖壁陡峭,遍布青苔,尋常弟子不愿來此,嫌其荒僻陰冷。蔡青青是無意中發現此地,崖邊有幾塊被風雨磨得光滑的巨石,面朝云海,視野開闊,卻又因位置險峻,被一株虬結的古松半掩著,很是隱蔽。
她來到慣常打坐的巨石旁,沒有立刻開始吐納,而是先謹慎地四下打量。晨霧在山谷間緩緩流動,古松枝葉凝著露珠,遠處有早起的鳥兒啁啾,除此之外,一片靜謐。確認無人,她才輕輕躍上巨石,盤膝坐下。
閉上眼,凝神內視。
體內,昨日剛剛開辟出的經脈,尚顯稚嫩窄小,但其中流淌的靈力,卻不再是之前那稀薄如煙、時斷時續的氣感,而是一道清晰、穩定、帶著勃勃生機的淡青色溪流。溪流循著《青蓮蘊靈訣》獨有的、遠比《青蓮吐納訣》繁復精妙的路線,自發緩慢運轉,每一次循環,都從外界吸納進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淬煉、提純,再融入自身,壯大著溪流的規模。
蔡青青嘗試著,主動引導這股靈力。
心念微動,那淡青色的靈力溪流便隨之加速,乖巧而迅捷。她伸出手指,意念集中,指尖立刻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暈。她對著身旁石壁輕輕一劃。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熱刀切過牛油的聲響。石壁上,留下了一道寸許長、發絲粗細、深約半指的劃痕。切口平滑,隱隱有被靈力侵蝕的痕跡。
蔡青青收回手指,看著那道劃痕,幽深的眸子里泛起一絲漣漪。
威力不大,但控制由心,運轉如意。最重要的是,整個過程,靈力損耗微乎其微,遠非之前那難以掌控、稍一催動就消散大半的氣感可比。
這就是煉氣一層,真正的煉氣一層。而且是根基遠比同階深厚、靈力也更為精純的煉氣一層。
她定了定神,不再測試,轉而沉下心來,按照《青蓮蘊靈訣》的吐納法門,正式進入修煉狀態。
一呼一吸,漸趨悠長。隨著功法的運轉,周遭天地間的靈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開始向她周身匯聚。初時只是微風拂面,漸漸地,以她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肉眼難辨的靈氣漩渦。草木枝葉無風自動,朝她的方向微微傾斜。
她身下那塊冰冷堅硬的巨石,似乎也因這靈氣的匯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澤。
時間悄然流逝。日頭漸高,驅散山間霧氣,在云海上投下耀目的金光。
蔡青青沉浸在那玄妙的修煉狀態中,物我兩忘。玉佩傳來的傳承信息浩如煙海,除主功法《青蓮蘊靈訣》外,還有許多零散的知識。此刻,隨著她功法的運轉,一些與當前境界相關的基礎內容,如同被水流沖刷出的金沙,自然浮現于心頭。
“……靈氣分五行,亦蘊陰陽,天地萬物,莫不有氣……”
“……青蓮一脈,其氣中正平和,生機盎然,尤擅滋養、化生、療愈……”
“……煉氣之初,首重根基。經脈為渠,靈力為水,渠闊則水暢,基深則廈固……”
“……吐納之法,非惟引氣,亦在煉神。神與氣合,方窺大道之門……”
每一段明悟,都讓她對自身、對功法、對周圍天地的感知清晰一分。那淡青色的靈力溪流,在體內奔涌得越發歡暢,也越發凝實。經脈在靈力的溫養沖刷下,傳來微微的麻癢與擴張感,雖細微,卻清晰可辨。
不知不覺,日已中天。
蔡青青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濁氣離體,竟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淡灰色的氣箭,射出尺許遠,才緩緩消散。
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透亮,再無往日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疲色與沉郁。一夜未眠加上半日苦修,非但不覺困倦,反而精神健旺,體內靈力充沛,五感似乎也敏銳了不少。崖下云海翻騰的細微聲響,遠處山林中松鼠跳躍踩斷枯枝的動靜,甚至數丈外一片樹葉飄落的軌跡,都清晰可辨。
她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肌膚似乎也細膩瑩潤了些。這就是力量帶來的改變,微弱,卻真實不虛。
喜悅如細小的氣泡,在心底悄然升起。但很快,便被更深的警醒壓了下去。
玉佩,來歷不明的傳承,突然提升的修為……這一切,是機遇,更是莫測的危機。懷璧其罪的道理,她懂。趙明德之流,不過是外門小患,若這玉佩之秘泄露,引來的,恐怕是真正滔天的禍事。
她輕輕按了按胸口,隔著粗布衣衫,能感覺到那枚玉佩貼膚的微涼。必須謹慎,再謹慎。修為要提升,但更要隱秘。這《青蓮蘊靈訣》玄妙非常,修煉時引動的靈氣異象,需設法遮掩。在外人面前,絕不可顯露真實修為,仍要以那微末的、時靈時不靈的氣感示人。
正思忖間,遠處山道上,隱約傳來人聲,似乎有外門弟子結伴往這邊山林來,或許是采集某種藥草或完成宗門任務。
蔡青青立刻收斂氣息,那因修煉而自然流露的瑩潤光澤迅速內斂,眼神也恢復成往日的平靜幽深。她輕輕躍下巨石,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塵土,像每一個完成晨間吐納功課的普通雜役弟子一樣,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斷崖。
兩日休憩轉瞬即逝。
蔡青青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軌跡。庶務殿領雜活,漿洗衣物,打掃院落,侍弄藥草……周而復始。只是暗地里,她修煉《青蓮蘊靈訣》越發勤勉,每日夜深人靜,或是利用勞作間隙尋得的僻靜處,爭分奪秒地吐納搬運。修為在不知不覺中,穩步而扎實地提升著,對靈力的掌控也日漸精熟。
那枚灰撲撲的玉佩,再無異狀,無論她如何嘗試輸入靈力,或是滴血其上,都毫無反應,仿佛那夜的傳承只是一場幻夢。唯有腦海中清晰無比的功法口訣,體內日漸壯大的淡青色靈力,以及那些龐雜的知識,證明著一切真實不虛。
她小心隱藏著變化。在旁人眼中,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做事細致、修為低微、偶爾會被內門弟子使喚、被趙明德之流覬覦卻暫時無可奈何的孤女雜役。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蔡青青便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蔡青青!蔡青青!快起來!庶務殿急令!” 門外是庶務殿一位低階執事弟子,聲音帶著不耐。
蔡青青迅速起身,披衣開門。
門外是個面生的年輕執事,打量她一眼,將一枚木牌塞到她手里,語速極快:“立刻去‘聽濤崖’下‘寒碧潭’邊候著!有內門師兄師姐要在那里試煉新得的靈器,需人打理場地、搬運器物!速去!不得延誤!”
聽濤崖?寒碧潭?蔡青青心中一凜。那是青蓮宗內門范圍,靠近主峰后山,靈氣濃郁,風景絕佳,但平日禁止外門弟子和雜役隨意踏入。去那里打理場地?
不容她細想,那執事弟子已催促道:“發什么愣?快去!誤了內門師兄師姐的事,你可擔待不起!” 說罷,轉身匆匆離去,似乎還要去通知其他人。
蔡青青捏了捏手中的木牌,入手冰涼,正面刻著“庶務”二字,反面是一個“急”字??磥泶_是緊急征調。
她不敢耽擱,回屋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依舊是那身灰布衣裙,將木牌系在腰間顯眼處,便匆匆出了門。
天色尚早,山間霧氣未散。蔡青青沿著庶務殿執事弟子指示的方向,快步疾行。越往內門方向走,周遭景致越發清幽奇崛,靈氣也明顯濃郁起來。道旁古木參天,奇花異草隨處可見,飛瀑流泉之聲隱隱傳來。偶爾有駕馭遁光或騎著靈鶴的身影從頭頂掠過,氣息強橫,讓她下意識地低頭避讓。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穿過一片霧氣氤氳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道百丈飛瀑,如銀河倒懸,自陡峭的崖壁上轟鳴而下,砸入下方一汪深不見底的碧潭之中,激起漫天水霧,在晨光映照下,幻出道道迷離虹彩。潭水幽碧,寒氣森森,潭邊怪石嶙峋,生長著許多喜陰濕的靈草,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水靈之氣。
此處便是寒碧潭。而那道飛瀑所在的懸崖,便是聽濤崖。
此刻,潭邊空地上,已有七八個灰衣雜役弟子等候,大多面帶惴惴,低頭垂手,不敢四處張望。空地一側,擺放著幾個碩大的玉箱和幾件用錦緞蓋著的、形狀各異的物事,想來便是需要打理的“器物”。
蔡青青默不作聲地走到雜役弟子末尾站定,眼觀鼻,鼻觀心。
不多時,破空之聲傳來。三道流光自天際落下,收斂遁光,現出兩男一女三人身影。
當先一人,是個二十余歲的青年男子,身穿內門弟子標準的月白道袍,袖口領口以銀線繡著青蓮云紋,比之外門弟子的服飾,質地更佳,紋飾也更精美。他面容俊朗,劍眉星目,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傲氣,顧盼之間,目光銳利,修為赫然是煉氣后期,至少煉氣八層以上。他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隱有寶光流轉。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壯,膚色黝黑,背負一柄寬厚巨劍,氣息沉凝,也有煉氣六七層的樣子。女子則身著鵝黃色衣裙,容貌姣好,眉眼靈動,好奇地打量著潭邊景象,修為約莫煉氣五層。
“見過楚師兄!周師姐!王師兄!” 候在一旁的幾名內門執事弟子連忙上前見禮,態度恭敬。
那為首的楚師兄隨意“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潭邊空地,又瞥了一眼垂手肅立的雜役弟子們,眉頭微蹙:“就這些人?手腳可得利落點?!?/p>
一名執事弟子忙躬身道:“楚師兄放心,都是挑的勤快伶俐的。不知師兄今日要試煉何物?可需我等布置場地?”
楚師兄擺擺手,示意他退下,目光落在那些錦緞覆蓋的器物上,眼中閃過一絲熱切:“聽聞韓師叔前日于‘古器閣’中,新得了一套‘玄陰重水旗’,乃是數百年前‘寒水道姑’的成名法器,今日正好借這寒碧潭的玄陰之氣,試試威能。”
說著,他走上前,伸手揭開其中最大一塊錦緞。
錦緞滑落,露出其下之物。那是四面三角形的小旗,旗桿非金非木,呈暗藍色,觸手冰涼,旗面則是某種深藍色的不知名絲織物,其上以銀絲繡著復雜的云水紋路,隱隱有光華流動。旗幟雖未展開,已有一股精純凜冽的寒意散發出來,讓站在數丈外的蔡青青等雜役弟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果然是玄陰重水旗!” 那鵝黃衣裙的周師姐拍手笑道,“韓師叔真是大方,這等法器也舍得借出。楚師兄,快讓我們開開眼界!”
高壯的王師兄也甕聲道:“此旗需以精純水行靈力或玄陰之氣催動,這寒碧潭正是合適?!?/p>
楚師兄自得一笑,對那執事弟子吩咐道:“將這些雜役分作兩撥,一撥去潭邊,將‘聚靈玉’按我所說方位埋下,布下‘小五行引靈陣’,助我引動潭中玄陰之氣。另一撥,在此候命,隨時聽用?!?/p>
執事弟子連忙應下,開始分派人手。蔡青青被分在了潭邊布陣的一撥。
布陣的“聚靈玉”是切割整齊的淡藍色玉石,巴掌大小,觸手溫潤,內蘊靈氣。楚師兄指定了八個方位,讓雜役弟子各持一塊,在潭邊特定位置掘坑埋下。位置頗為刁鉆,有的在濕滑的巨石后,有的在深及小腿的潭水邊,有的則需要攀上陡峭的潭壁。
蔡青青分到的是靠近瀑布下方、水勢最急、水霧彌漫的一處。那里巖石長滿濕滑的青苔,腳下是咆哮的激流和深不見底的寒潭,稍有不慎,滑落下去,便是煉氣期修士,在如此湍急寒冷的水中,也兇多吉少。
她接過那塊沉甸甸的聚靈玉,沒有多言,默默走向指定位置。目光飛快地掃過地形,心中計算著下腳之處。體內淡青色的靈力悄然流轉,灌注雙腿雙足,每一步踏出,都穩如磐石,在濕滑的巖石上留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足印。
來到位置,她蹲下身,拔出腰間分配的小藥鋤(雜役弟子常備工具),開始掘土。巖石縫隙中泥土堅硬潮濕,混雜著碎石,很不好挖。她動作不疾不徐,每次下鋤都精準有力,很快便挖出一個深淺合宜的小坑。將聚靈玉放入,覆土壓實,又仔細地將表面恢復原狀,不露痕跡。
整個過程中,她始終低著頭,神情專注,仿佛手中是天下最緊要的活計。瀑布轟鳴,水汽氤氳,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衫,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她恍若未覺,只在埋好玉石,準備起身離開時,借著水霧掩護,眼角的余光,極快地掃了一眼潭邊空地。
楚師兄三人并未關注他們這些雜役。楚師兄正手持一面玄陰重水旗,閉目凝神,似乎在感應什么。周師姐和王師兄站在稍遠處,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那幾面小旗,帶著好奇與期待。
空地中央,另外三面玄陰重水旗依舊被錦緞覆蓋著。旁邊那幾個玉箱,蓋子虛掩,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蔡青青收回目光,垂首快步離開濕滑的潭邊,回到雜役隊伍中站定,和其他人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只是發梢和肩頭不斷滴落的水珠,顯出她方才所處的環境。
約莫一刻鐘后,八處聚靈玉盡數埋好。那執事弟子向楚師兄復命。
楚師兄睜開眼,點了點頭,手掐法訣,朝埋玉的八個方位各打出一道淡藍色靈光。
“嗡……”
輕微的震顫從地底傳來。八處埋玉之地,同時亮起淡淡的藍色光暈,光暈迅速擴大,彼此連接,在寒碧潭上空勾勒出一個若隱若現的、覆蓋數十丈方圓的復雜陣法圖案。圖案成型的剎那,潭面上濃郁的玄**汽仿佛受到了無形力量的牽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注入陣法之中,使得陣法光芒更盛,散發出的寒意也越發凜冽。
“成了!” 周師姐欣喜道。
楚師兄臉上也露出滿意之色,他深吸一口氣,手持那面小旗,靈力灌注。
“起!”
低喝聲中,他手中的玄陰重水旗無風自動,獵獵展開!深藍色的旗面上,銀絲繡就的云水紋路驟然亮起,光華流轉,一股遠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寒意轟然爆發!旗面之上,隱隱有幽藍色的水光涌動,仿佛包裹著一小片濃縮的寒潭!
旗桿頂端,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射出,沒入上空那淡藍色的陣法光暈之中。
如同烈火烹油!
整個“小五行引靈陣”猛地一震,光芒大放!寒碧潭上空,濃郁的水行靈氣與玄陰之氣被瘋狂抽取,匯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氣流,如同百川歸海,涌入那面玄陰重水旗中!
小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旗面舒卷,幽藍水光越發凝實凜冽,旗桿上浮現出細密的、冰晶般的符文。一股沉重、冰寒、磅礴的氣息,以旗幟為中心,向著四周彌漫開來。
潭邊空地上,修為較低的雜役弟子們,包括那幾個煉氣初期的執事弟子,都忍不住臉色發白,連連后退,運起靈力抵抗這股可怕的寒意和靈壓。蔡青青也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煉氣一層弟子應有的不堪承受。
“好寶貝!” 王師兄忍不住贊道,眼中露出羨慕之色。
周師姐更是雀躍:“楚師兄,快試試威力!”
楚師兄臉色微顯潮紅,顯然同時操控陣法與法器,對他消耗不小。但他眼中興奮之色更濃,聞言大喝一聲:“去!”
手中膨脹至丈許大小的玄陰重水旗猛地向前一揮!
旗面之上,幽藍水光驟然脫離,化作一道尺許粗細、凝實無比的深藍色水柱,如同一條咆哮的冰龍,轟然擊向數十丈外、聽濤崖下的一塊突出水面的巨大礁石!
水柱過處,空氣發出“嗤嗤”的凍結聲響,留下道道白痕。
下一瞬!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水花夾雜著碎石沖天而起!那塊足有房屋大小的堅硬礁石,在被水柱擊中的剎那,表面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幽藍色堅冰!緊接著,在水柱可怕的沖擊力和冰寒之力雙重作用下,轟然炸裂!化作無數包裹在堅冰中的碎塊,四下放射,落入潭中,發出“噗通噗通”的悶響,濺起更大的水花。
潭水劇烈震蕩,掀起數尺高的浪頭。
一擊之威,竟至于斯!
空地上一片寂靜。所有雜役弟子,包括那幾名執事弟子,都被這法器的恐怖威力驚得目瞪口呆,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楚師兄收回小旗,旗面迅速縮小,恢復原狀,只是光華略顯黯淡。他胸膛微微起伏,額角見汗,但臉上卻滿是亢奮與得意:“好!好一件玄陰重水旗!有此寶在手,便是筑基初期的修士,我也敢斗上一斗!”
“恭喜楚師兄(兄)得此神兵!” 周師姐和王師兄連忙上前恭維,臉上也滿是震撼與羨慕。
楚師兄志得意滿,將手中小旗往旁邊玉箱上一放,笑道:“此旗果然非同凡響,只是催動起來,耗費靈力頗巨。且待我調息片刻,再試試這‘分光化影’之能。你們也去試試另外幾面副旗的威能?!?/p>
周師姐和王師兄早已躍躍欲試,聞言各自上前,揭開另外兩面小旗上的錦緞,依樣畫瓢,開始嘗試催動。只是他們修為不及楚師兄,催動起來更為吃力,小旗展開不過數尺,射出的水柱也只有碗口粗細,威力遠不及方才,但散發出的凜冽寒意和沉重氣勢,依舊讓雜役弟子們心驚膽戰。
楚師兄走到一旁盤膝坐下,吞服了一顆丹藥,閉目調息。
空地中央,便只剩下那面主旗,和最后一面依舊被錦緞覆蓋的副旗,以及幾個玉箱。
雜役弟子們垂手肅立,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生怕打擾了內門師兄師姐的雅興,更怕那恐怖的法器一個“不小心”波及到自己。
蔡青青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垂著頭,用眼角的余光,默默觀察著。那玄陰重水旗的威力,確實驚人。煉氣后期修士持之,竟有威脅筑基之能,難怪那楚師兄如此志得意滿。不過,看其催動時的吃力模樣,以及事后需要立刻調息來看,此法器消耗定然極大,難以持久。
她的目光,掠過那幾面幽藍小旗,掠過調息的楚師兄,掠過正興奮嘗試的周、王二人,最后,落在空地邊緣,那幾個堆放雜物的玉箱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其中一個半開的玉箱內,一抹極其黯淡的、幾乎被箱內其他雜物完全掩蓋的金屬光澤上。
那光澤很暗,灰撲撲的,毫不顯眼。但在蔡青青遠超同階的神識感應下(《青蓮蘊靈訣》帶來的好處之一),卻隱約察覺到,那灰暗之下,似乎縈繞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沉凝的……銳金之氣。
與周圍濃郁的水靈之氣、玄陰寒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共存。
那是什么?廢棄的法器殘片?還是某種煉器材料?
蔡青青心中微動。這絲銳金之氣,讓她莫名聯想到玉佩傳承中,關于某些特殊金屬、隕鐵的描述。只是距離稍遠,又被玉箱和雜物遮擋,感知不真切。
她正暗自揣測,忽然,異變陡生!
“咦?這旗子……怎么回事?” 正在嘗試催動一面副旗的周師姐,忽然驚疑出聲。
只見她手中那面尺許長的幽藍小旗,旗面上流轉的銀絲云紋,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起來,光芒忽明忽暗,極不穩定。與此同時,旗桿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不好!靈力反噬!” 旁邊正操控另一面副旗的王師兄臉色一變,急聲喝道,“快撒手!”
周師姐也察覺不對,慌忙想要切斷靈力輸送,撒手扔掉小旗。
但,已經晚了!
那面副旗驟然光芒大放,旗面上幽藍水光瘋狂涌動,竟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轉,旗面“呼啦”一聲徹底展開,化作一片幽藍色的水光漩渦!
漩渦中心,一股混亂、狂暴、夾雜著刺骨寒意的靈力風暴轟然爆發,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席卷!
“小心!”
“快退!”
驚呼聲四起!
距離最近的周師姐首當其沖,被那靈力風暴邊緣掃中,驚叫一聲,鵝黃色衣裙瞬間結出一層白霜,整個人踉蹌后退,臉色煞白。王師兄怒吼一聲,棄了手中副旗,搶上前一步,將寬厚巨劍擋在身前。
“鐺!”
沉悶的撞擊聲!巨劍劍身上凝結出厚厚的冰層,王師兄悶哼一聲,連人帶劍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而那股失控的靈力風暴,在擊退周、王二人后,并未停歇,反而因為失去了控制,變得更加狂暴,如同脫韁野馬,向著堆放玉箱和那面主旗的空地中央卷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正在調息的楚師兄猛然睜眼,見狀目眥欲裂:“我的旗?。 ?/p>
他顧不得氣息未平,縱身便欲撲上阻止。但那靈力風暴來得太快,太猛!
“轟!”
風暴邊緣,首先掃中了堆放玉箱的位置!
幾個玉箱被狂暴的氣流掀飛,其中雜物、包括蔡青青剛才注意到的那抹黯淡金屬光澤的物件,天女散花般拋灑出來!緊接著,風暴狠狠撞上了那面靜靜放置的主旗——玄陰重水旗!
主旗受到同源卻狂暴的靈力沖擊,旗桿上冰晶符文驟然大亮,幽藍旗面無風自動,一股更加龐大、更加精純凜冽的寒意自主旗中轟然反擊而出!
兩股力量,一失控狂暴,一精純凜冽,同源卻相沖,猛然對撞!
“嘭——?。?!”
一聲遠比之前擊碎礁石更沉悶、更可怕的巨響!以兩旗對撞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幽藍色冰環夾雜著狂暴的氣流,呈環形向四周急速擴散!
寒氣所過之處,地面凝結出厚厚的白霜,巖石表面炸開細密的裂紋!距離稍近的兩名雜役弟子躲避不及,被冰環邊緣掃中,慘叫著倒飛出去,身上瞬間覆蓋冰層,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結陣!防護!” 那領頭的執事弟子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大吼,與另外兩名執事弟子倉促間聯手布下一層薄薄的靈力光罩,將剩下的雜役弟子護在身后。
冰環與靈力光罩猛烈碰撞,光罩劇烈搖晃,明滅不定,三名執事弟子齊齊吐血,面如金紙!
蔡青青在冰環爆發的瞬間,就已心生警兆!她一直悄然運轉著《青蓮蘊靈訣》,靈力護住周身,在冰環及體的前一刻,腳下步伐一錯,看似慌亂,實則巧妙地借著身旁一塊凸起的巖石,卸去了大半沖擊力,同時身體蜷縮,雙臂交叉護住頭臉,將自身承受的傷害降到最低。
即便如此,那刺骨的寒意和狂暴的沖擊力依舊讓她氣血翻騰,喉嚨發甜,灰布衣裙上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冰冷刺骨。她悶哼一聲,被撞得向后滑出數尺,后背重重撞在另一塊巖石上,才止住去勢。
而就在這混亂不堪、人人自危的瞬間——
“嗤!”
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被風暴巨響和眾人驚呼完全掩蓋的破空之聲,突兀響起!
聲音來源,正是那堆被掀飛的玉箱雜物之中!
只見一道灰撲撲的、不過三寸長短、黯淡無光的細長影子,從漫天拋灑的雜物中放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線,其目標,赫然是那面正在與失控副旗僵持、幽藍光芒劇烈閃爍的玄陰重水旗主旗旗桿!
不,更準確地說,是旗桿頂端,那枚作為核心樞紐、此刻正瘋狂抽取陣法靈氣的冰藍色晶石!
楚師兄的怒吼剛剛出口,王師兄的驚呼還在回蕩,執事弟子們的光罩搖搖欲墜,雜役弟子們驚恐萬狀——
那道灰影,已如鬼魅般,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旗桿頂端的冰藍晶石!
“叮!”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輕響!
在這片混亂的巨響和呼嘯的風暴中,這聲輕響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下一刻——
“嗡……咔嚓……”
玄陰重水旗主旗旗桿頂端,那枚光華流轉、不斷從“小五行引靈陣”中抽取玄**靈的冰藍晶石,表面驟然浮現出一道清晰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如同蛛網,瞬間布滿了整顆晶石!
晶石光芒急劇閃爍、明滅,然后——
“砰!”
一聲悶響,晶石徹底炸裂!化作一蓬細碎的、閃爍著幽藍光點的冰晶粉末,四散飛濺!
核心晶石碎裂,玄陰重水旗主旗猛地一顫,旗面上洶涌的幽藍水光如同失去了源頭,瞬間黯淡、潰散!旗面軟軟垂下,旗桿上那些冰晶符文也迅速熄滅、隱沒。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面失控的副旗,也因失去主旗的牽引和對抗,旗面上狂暴的水光漩渦猛地一滯,隨即轟然潰散,化作漫天冰寒的水靈氣,消散在空中。
失控的靈力風暴,戛然而止。
幽藍色的冰環,失去了后續力量,也在擴散出數丈后,緩緩消散。
寒碧潭邊,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只有瀑布轟鳴依舊,水霧彌漫。地上白霜皚皚,碎石滿地,一片狼藉。兩名被冰環掃中的雜役弟子倒在遠處,生死不明。三名執事弟子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嘴角溢血。周師姐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鵝黃衣裙上冰霜未化。王師兄拄著巨劍,大口喘息,虎口鮮血直流。楚師兄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面旗桿頂端晶石碎裂、光華盡失、如同凡鐵般躺在地上的玄陰重水旗主旗,臉色先是難以置信的蒼白,繼而迅速轉為暴怒的鐵青。
而造成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之一——那道灰影,在擊碎晶石后,似乎也耗盡了所有力量,當啷一聲,掉落在滿是冰霜碎石的地面上,滾了幾滾,停在一處巖石縫隙邊。
此刻,眾人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截斷刃。
不過三寸長,兩指寬,通體灰暗,毫無光澤,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兵器上崩斷下來的碎片。斷口處陳舊,布滿暗紅色的銹蝕,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廢棄多年的古戰場角落里撿來的破銅爛鐵,扔在路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然而,就是這截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破爛的斷刃,在剛才那電光石火、所有人都被失控的法器風暴吸引全部注意力的瞬間,精準、迅疾、冷酷地,擊碎了玄陰重水旗的核心晶石,讓這件威力驚人的法器,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
楚師兄的目光,緩緩從地上的主旗,移到了那截灰撲撲的斷刃上。
他的眼睛,一點點地紅了。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同風箱。煉氣后期的靈壓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和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席卷整個寒碧潭邊!
“誰——??。。 ?/p>
一聲嘶啞、暴怒到極致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從楚師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震得瀑布水聲都為之一滯。
他猛地轉頭,充血的雙目如同厲鬼,死死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臉色慘白的周師姐、驚魂未定的王師兄、跌坐在地的執事弟子、以及那些驚恐萬狀、瑟瑟發抖的灰衣雜役。
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了那擇人而噬的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距離那截斷刃掉落處最近的一片區域。
那里,幾個雜役弟子癱倒在地,或**,或昏迷。唯有一人,扶著身后冰涼的巖石,正勉強支撐著站起。
是個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裙的少女。頭發被水汽打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嘴角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跡。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似乎也被剛才的變故和楚師兄可怕的怒火嚇壞了。
正是蔡青青。
楚師兄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她身上,然后,緩緩下移,落在了她腳邊不遠處——那截灰撲撲的、靜靜躺在冰霜碎石中的斷刃。
“是……你?”
楚師兄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懷疑,而變得扭曲、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