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絲藏鋒

青蓮山脈，終年籠在薄青淡紫的煙嵐里。

山是黛青的，陡峭處如劍劈斧削，平緩處又生出茸茸的綠意。云是乳白的，纏在半山腰，懶洋洋地流，偶爾漏下幾縷天光，落在山澗里，碎成粼粼的金。空氣是潤的，吸一口，肺腑都透著草木的清氣，混著不知名野花幽幽的香。

好一派仙家氣象，清凈出塵。

山陽面，地勢稍緩處，依著山勢，起了一片連綿的建筑。多是白墻青瓦，飛檐斗拱掩在森森古木之間，偶有亭臺樓閣探出一角，被云氣半遮著，恍如仙境。這便是云州修仙界有數(shù)的名門大派——青蓮宗的外門道場所在。

比起內(nèi)門主峰的肅穆清寂，外門要熱鬧得多，也……俗世得多。

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間霧氣還濃。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三聲清越悠長的鐘響，穿透薄霧，回蕩在群山之間。這是“晨啟鐘”，喚弟子起身，吐納晨昏之交那一縷東來紫氣。

鐘聲未歇，各處院落便有了動靜。門扉開合的吱呀聲，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低聲的交談，呵欠，還有匆忙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外門東北角，一片較其他院落更為簡樸、甚至有些陳舊的房舍區(qū)。這里住的，多是尚未引氣入體，或剛踏入煉氣期不久的低階弟子，以及……數(shù)量更多的、負(fù)責(zé)宗門各類庶務(wù)的雜役弟子。

蔡青青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雜役弟子灰布衣裙，漿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干凈齊整，沒有一絲褶皺。頭發(fā)梳成最簡單的雙丫髻，用兩根毫無飾物的青木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xì)白皙的脖頸。臉上未施粉黛，眉眼是江南水鄉(xiāng)蘊(yùn)出來的清秀，鼻子小巧，嘴唇顏色偏淡，像初春的杏花瓣。只是臉色過于蒼白了些，沒什么血氣，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幽深安靜，看人時，目光沉沉的，沒什么波瀾。

她手里提著一個半舊的木桶，桶里是幾件待洗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內(nèi)門弟子道袍，袖口用銀線繡著精致的青蓮紋，在一堆灰撲撲的衣物里，格外扎眼。

同屋的劉二丫也揉著眼睛出來了，看見她，撇了撇嘴，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又是周師姐的？她倒是會使喚人。” 劉二丫比蔡青青早來兩年，圓臉，性子爽利，也潑辣。

蔡青青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提著桶往院外走去。木桶有些分量，她提得穩(wěn)，腳步不快，卻一步步踩得實在。

“要我說，你也太好性兒了。”劉二丫跟在她身后，兀自念叨，“內(nèi)門弟子怎么了？雜役弟子就不是青蓮宗弟子了？宗門規(guī)矩，庶務(wù)殿派下的活計才有貢獻(xiàn)點，她這私活，給過你半塊靈石么？也就是看你新來的，面嫩，好欺負(fù)……”

走過一排老屋，屋檐下滴滴答答落著夜露。早起練劍的弟子已經(jīng)在外面的小空地上比劃開了，劍風(fēng)嚯嚯。更遠(yuǎn)處膳堂的方向，飄來米粥和饅頭的香氣。

蔡青青低著頭，聽著劉二丫的絮叨，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鞋尖上，沾了點泥。她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剛被送上山時的情形。帶她來的老仆在山門外就止了步，只遞給她一個薄薄的包袱，里面是兩套換洗衣服和幾塊干糧，還有一封據(jù)說能證明她身份的信。那信遞到外門執(zhí)事弟子手里，執(zhí)事弟子只瞥了一眼，就皺了皺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隨手一指這片最舊的院落：“丙字七號房，先住下。明日去庶務(wù)殿領(lǐng)差事。”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詢問，沒有安排。仿佛她只是一件被臨時寄放、無關(guān)緊要的行李。

她知道原因。蔡家，云州那個曾經(jīng)也算顯赫的修仙世家，早在五年前就沒了。一夜之間，滿門被滅，據(jù)說雞犬不留。她因為年幼，又體弱多病，被送去遠(yuǎn)嫁的姑母家小住，僥幸逃過一劫。姑母家只是尋常富戶，遭此大變，怕惹禍上身，養(yǎng)了她幾年，待她稍長，便想方設(shè)法搭上了青蓮宗一位外門管事的線，將她塞了進(jìn)來，說是“尋個前程”，實則是甩脫了包袱。

一個家族覆滅、無依無靠的孤女，能有什么前程？能在這仙門大宗有個容身之處，有口飯吃，已是不易。雜役弟子，聽著不好聽，可青蓮宗靈氣充裕，即便只是外門雜役區(qū)，也比凡俗之地好上太多。更何況，雜役弟子做滿十年，若能在二十歲前突破到煉氣中期，通過考核，也有機(jī)會轉(zhuǎn)為外門正式弟子。那便是真正踏上了仙路。

只是這條路，注定比別人更窄，更陡，布滿荊棘。

“青青？發(fā)什么愣呢？”劉二丫推了她一下。

蔡青青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么。快走吧，去晚了，溪邊好位置該被占完了。”

浣衣的溪流在山谷東側(cè)，水是從更高處的靈泉引下來的，清澈見底，觸手微涼，據(jù)說長期用此水漿洗衣物，對低階弟子淬體也有些微好處。此刻溪邊青石板上，已經(jīng)蹲了七八個灰衣女子，棒槌起落，濺起一片水花和說笑聲。

蔡青青尋了處下游稍偏的空位，放下木桶，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纖細(xì)得有些過分的手腕。她先拎出那件月白道袍，單獨浸在一邊木盆的清水中，小心揉搓袖口、領(lǐng)口的銀線青蓮紋。這絲線特殊，不能用棒槌，也不能用力搓，只能用手輕輕揉按。

水很涼，指尖很快凍得發(fā)紅。她抿著唇，低著頭，專注著手里的活計。旁邊女子的說笑聲隱約傳來。

“……聽說了嗎？前幾日又出大事了！”

“什么事？可是內(nèi)門哪位師兄師姐筑基成功了？”

“筑基算什么大事！是魔頭！那個金蓮教的魔頭，又在西漠造孽了！”

蔡青青揉搓道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西漠？流火城？天哪……真的假的？不是說仙盟各家已經(jīng)聯(lián)手，在四處搜尋圍剿他么？怎么又……”

“圍剿？說得輕巧！那可是蔡家豪！五歲就……七歲就……九歲就……殺人不眨眼的絕世魔頭！連青陽門趙老爺子那樣的筑基后期高手，說滅門就滅門了！誰攔得住？”

“噓！小聲點！”有人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這次流火城更慘，幾個小家族和小門派，上百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死狀……據(jù)說可怖得很！”

“造孽啊……這魔頭到底想干什么？殺這么多人，就不怕天譴嗎？”

“天譴？嘿，他那種人，恐怕早就入魔了，還怕什么天譴？我聽說，他修煉的是上古失傳的邪功，專靠吸食生魂精血提升功力！殺的人越多，他功力漲得越快！”

“難怪……真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仙盟這次好像真發(fā)狠了，幾家大宗門，連久不出世的金丹老祖都被驚動了，據(jù)說要聯(lián)合發(fā)布‘誅魔令’呢！”

“早該如此了！這種魔頭，多活一天都是禍害……”

議論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更隱秘的竊竊私語，夾雜著對魔頭殘暴行徑的想象和恐懼的唏噓。

蔡青青垂著眼，將揉搓好的月白道袍拎起，擰干，展開，仔細(xì)檢查有無污漬殘留。動作一絲不茍，平靜無波，仿佛根本沒聽見那些話語。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在聽到“蔡家豪”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很陌生的名字。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蔡家……

她姓蔡。那個魔頭，也姓蔡。

僅僅是同姓而已。天下姓蔡的多了去了。她默默告訴自己。五年前家族覆滅，據(jù)說就是得罪了惹不起的對頭，具體是誰，姑母家諱莫如深，她那時年紀(jì)小，又病著，迷迷糊糊，只記得一片混亂和哭喊，許多細(xì)節(jié)都模糊了。爹娘的樣子，家宅的樣子，甚至家族因何遭難，都像隔著一層濃霧，看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是那種冰冷刺骨的恐懼，和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孤寂。

“青青，這件也洗好了？”劉二丫已經(jīng)快手快腳洗完了自己的衣物，湊過來看，“嘖嘖，這銀線繡的就是金貴，一點泥星子都沾不得。要我說，你下次就直接跟周師姐說，這活兒精細(xì)，你手笨，洗壞了賠不起，讓她另請高明。”

蔡青青將道袍仔細(xì)疊好，放在干凈的木盆里，又拿起一件自己的灰布衣裙浸入水中，這才輕輕開口：“周師姐是內(nèi)門弟子，修為高，我們得罪不起。不過幾件衣裳，費不了多少工夫。”

“你就是太好說話。”劉二丫恨鐵不成鋼，“修仙界弱肉強(qiáng)食，你這樣，以后有你的苦頭吃。”

蔡青青不再說話，只埋頭洗衣。棒槌落在濕衣上，發(fā)出沉悶而有節(jié)奏的“砰砰”聲，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著細(xì)碎的光。

弱肉強(qiáng)食。她懂。

所以更要謹(jǐn)小慎微，更要勤勉不輟。雜役弟子的活計是繁重，占去了大量時間，但每日早晚，宗門規(guī)定的吐納功課，她從不落下。別人休息閑聊時，她常常一個人躲到后山僻靜處，對著那本最基礎(chǔ)的《青蓮?fù)录{訣》，一遍又一遍，感受著那微乎其微的靈氣入體。兩個月，她已勉強(qiáng)摸到氣感，算是半只腳踏入了煉氣期的門檻。這進(jìn)度，在同期雜役弟子里，不算最快，但也絕不算慢。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還要變得更強(qiáng)。強(qiáng)到有朝一日，能弄清楚五年前那場滅門慘禍的真相，強(qiáng)到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至于那個同樣姓蔡的魔頭……

棒槌重重落下，濺起更大的水花。

與她何干？

晌午過后，將洗好的衣物一一晾曬在院落后的竹竿上，那件月白道袍被小心地抻平，掛在最通風(fēng)也最顯眼的位置。蔡青青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腕，回到庶務(wù)殿交還了洗衣的木牌，又接下了新的活計——去后山藥圃，給“清心草”除草、松土。

清心草只是最普通的一品靈草，有微弱的寧神靜心之效，是煉制“辟谷丹”、“清心散”等低階丹藥的輔料。看管藥圃是相對輕松的活計，貢獻(xiàn)點也給得公道，算是個不錯的差事，只是距離住處稍遠(yuǎn)。

穿過外門弟子居住和活動的區(qū)域，沿著一條被踩得光滑的石板小徑往后山走，人聲漸漸稀疏。兩旁古木參天，枝葉蔽日，只漏下些斑駁的光點，空氣越發(fā)清涼濕潤，帶著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向陽的緩坡，被開墾成一層層梯田似的藥圃，用低矮的竹籬笆粗略圍著。各種靈草靈藥分區(qū)種植，大多郁郁蔥蔥，散發(fā)著或濃郁或清淡的藥香。空氣中靈氣濃度，似乎也比外門其他地方稍稍濃郁一絲。

蔡青青找到屬于“清心草”的那一小片圃地。草葉細(xì)長，呈淡青色，長勢不錯，只是雜草也不少，星星點點地冒出來。她挽起袖子，從籬笆邊拿起準(zhǔn)備好的小藥鋤和竹籃，蹲下身，開始小心地剔除雜草。

這活兒需要耐心和細(xì)致，不能傷到清心草脆弱的根須。她做得很專注，一株一株，仔仔細(xì)細(xì)。額角漸漸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她也只是偶爾用袖子擦一下。

時間在安靜的勞作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咦？這不是蔡師妹么？”

一個略顯輕浮的男子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

蔡青青動作一頓，沒有立刻回頭，手下依舊穩(wěn)穩(wěn)地除掉一株雜草的根須，才放下藥鋤，站起身，轉(zhuǎn)向來人。

是三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男子。為首一人約莫二十出頭，身材微胖，面團(tuán)團(tuán)一張臉，眼睛不大，看人時總喜歡瞇著，嘴角習(xí)慣性地上翹，帶著三分笑意，卻并不讓人覺得親切，反而有些油膩。他叫趙明德，煉氣三層修為，在外門弟子中算是中游，因其族叔是外門一位管事，平素頗有些勢力，喜歡拉幫結(jié)派，欺壓修為低或沒背景的弟子。

他身后兩人，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都是跟班模樣，此刻也笑嘻嘻地看著蔡青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趙師兄。”蔡青青垂下眼睫，微微欠身，行了個禮。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蔡師妹真是勤快，這都什么時辰了，還在這兒伺候這些草葉子。”趙明德踱步過來，目光掃過藥圃，又落在蔡青青沾了些泥土、卻依舊清秀的臉上，笑意加深，“這清心草的活兒，又累，貢獻(xiàn)點又少，不如……我跟庶務(wù)殿的李執(zhí)事打個招呼，給你換個輕松些的差事？比如，去藏書閣灑掃？那里清靜，活也輕松，還能順便看看書，多好。”

他語氣“誠摯”，仿佛真心為蔡青青打算。

蔡青青依舊低著頭：“多謝趙師兄好意。只是這藥圃的活計是庶務(wù)殿指派，青青不敢擅自更換。況且，青青覺得侍弄花草，也能靜心。”

“靜心？”趙明德哈哈一笑，上前一步，距離拉近了些，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廉價熏香氣味傳來，“蔡師妹年紀(jì)輕輕，正是活潑愛鬧的時候，靜什么心？莫非是……心里有什么煩悶之事？不妨跟師兄說說，師兄在外門，多少還有些人面，或許能幫上忙。”

他身后的高瘦跟班立刻幫腔：“就是就是，趙師兄最是熱心腸，尤其照顧新來的師弟師妹。蔡師妹，你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矮壯跟班也擠眉弄眼：“趙師兄可是煉氣三層的高手，有他照拂，以后在外門，誰還敢欺負(fù)你？”

蔡青青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青青并無煩悶，也無需照顧。趙師兄若無事，青青還要除草，以免誤了時辰，受執(zhí)事責(zé)罰。”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顯。

趙明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瞇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快。他早就注意到這個新來的雜役女弟子了。雖然穿著灰撲撲的雜役服飾，不施粉黛，但那份清冷沉靜的氣質(zhì)，還有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實在與外門那些或庸俗或潑辣的女弟子不同。打聽之下，知道是個家道中落的孤女，無依無靠，便動了心思。本以為稍微示好，這種孤苦無依的小丫頭還不手到擒來？沒想到幾次“偶遇”、言語試探，對方都是這副油鹽不進(jìn)、疏離冷淡的模樣。

“呵，”趙明德輕笑一聲，又上前一步，幾乎要貼上蔡青青，“蔡師妹這是……看不起趙某？”

他伸手，似乎想去捏蔡青青的下巴。

蔡青青猛地抬頭，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那雙幽深安靜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趙明德帶著戲謔和勢在必得的臉。她的目光很靜，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平靜。

趙明德伸到一半的手，竟被她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滯。

就在這瞬間，蔡青青腳下看似不經(jīng)意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恰好避開趙明德的手，同時身子一側(cè)，似乎是被腳下的雜草絆了一下，輕呼一聲，向前踉蹌。

她踉蹌的方向，正是趙明德身側(cè)。手中那柄沾著泥土的小藥鋤，隨著她身體前傾，鋤柄“不小心”撞在了趙明德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上。

“叮！”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趙明德只覺得腰間一疼，低頭一看，只見自己那塊價值不菲的、據(jù)說有微弱聚靈效果的暖陽玉佩，竟被那不起眼的藥鋤柄撞出了一道細(xì)微的裂痕！

“你！”趙明德又驚又怒，猛地抬頭。

卻見蔡青青已經(jīng)“慌忙”站穩(wěn)，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驚慌和歉意，后退兩步，連連欠身：“對不住，對不住！趙師兄，青青不是故意的！方才腳下被草藤絆了一下，這才……撞壞了師兄的玉佩，青青、青青賠不起……” 她聲音微微發(fā)顫，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恐，眼眶似乎也有些發(fā)紅，配合著那張蒼白清秀的小臉，顯得分外楚楚可憐。

趙明德一肚子火氣，被她這副模樣噎得不上不下。對方已經(jīng)道歉，態(tài)度“誠懇”，又是“無意”為之，他若再咄咄逼人，傳出去未免有失風(fēng)度。可那塊玉佩……他肉痛得很！

“賠？你拿什么賠？”趙明德臉色陰沉，語氣不善，“這可是我花了二十塊下品靈石才淘換來的！”

“二十塊……下品靈石？”蔡青青似乎被這個數(shù)字嚇到了，臉色更白，囁嚅道，“青青……青青每月例錢才兩塊下品靈石……還要購置些必需品……趙師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不這藥圃的活計，我這個月的貢獻(xiàn)點不要了，都賠給師兄……”

“誰稀罕你那點貢獻(xiàn)點！”趙明德沒好氣地打斷。一個雜役弟子一個月的貢獻(xiàn)點，能值幾個錢？連他玉佩的零頭都不夠。

他盯著蔡青青那張泫然欲泣的臉，胸中邪火與另一種邪火交織升騰。這丫頭，分明是故意的！可偏偏做出一副可憐相，讓人抓不到把柄。

“趙師兄，算了算了，一塊玉佩而已，回頭讓蔡師妹慢慢賠就是。”高瘦跟班看出趙明德臉色不對，假意勸道，目光卻在蔡青青身上打轉(zhuǎn)。

矮壯跟班也嘿嘿笑道：“就是，蔡師妹也不是有心的。不過，撞壞了東西，總得表示表示吧？不如……請趙師兄去山下坊市喝杯靈茶，賠個罪？”

這話里的齷齪意味，已然十分明顯。

蔡青青垂著頭，手指微微蜷起，握緊了手中的藥鋤柄。鋤柄粗糙，硌著掌心。她沉默著，似乎在艱難抉擇。

趙明德看著她的樣子，心中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惱怒，混合著對美色的覬覦，讓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冷笑一聲，語氣轉(zhuǎn)厲：“蔡青青，別給臉不要臉！今日這事，你說怎么辦吧！要么，乖乖跟師兄走，師兄我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以后在外門，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處。要么……” 他瞇起眼，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藥圃僻靜，此時又近黃昏，罕有人至。三個煉氣期的外門弟子，對付一個剛摸到氣感門檻的雜役女弟子，結(jié)果毫無懸念。

氣氛驟然緊繃。

山風(fēng)吹過藥圃，帶來靈草搖曳的沙沙聲，也帶來遠(yuǎn)處隱約的鳥鳴。夕陽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籠罩在蔡青青單薄的身形上。

蔡青青慢慢抬起了頭。

臉上的惶恐、歉意、無助，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的銳意。

她看著趙明德，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趙師兄，青蓮宗宗規(guī)第七條，同門弟子，不得無故私斗，恃強(qiáng)凌弱。違者，輕則禁閉關(guān)禁，扣除貢獻(xiàn)；重則廢除修為，逐出山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明德和他身后兩個跟班微微變色的臉，繼續(xù)道：

“第九條，凡宗門弟子，不得以任何形式脅迫、欺辱同門，尤以女弟子為甚。違者，罪加一等。”

“第十三條，藥圃重地，不得喧嘩滋事，干擾靈植生長。違者，視情節(jié)罰沒貢獻(xiàn)，或發(fā)配苦役。”

她每說一條，趙明德三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宗規(guī)，他們自然知道，平日里也沒少鉆空子，欺負(fù)些沒背景的弟子，只要不太過火，不鬧到明面上，執(zhí)事們往往睜只眼閉只眼。可如今被蔡青青這么一條條清晰明白地當(dāng)眾念出來，味道就全變了。

尤其最后一條，藥圃滋事……這帽子可大可小。

“你……你少拿宗規(guī)嚇唬人！”矮壯跟班色厲內(nèi)荏地喝道，“我們不過跟你說話，算什么滋事？倒是你，撞壞了趙師兄的玉佩，還想抵賴不成？”

蔡青青目光轉(zhuǎn)向他，幽深的眸子平靜無波：“這位師兄方才說，要我請趙師兄去山下坊市‘喝杯靈茶，賠個罪’，此言在場諸位皆可作證。不知庶務(wù)殿的執(zhí)事師兄，或是戒律堂的師叔們，會如何看待這種‘賠罪’方式？”

矮壯跟班一窒，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高瘦跟班眼神閃爍，扯了扯趙明德的袖子，低聲道：“趙師兄，這丫頭牙尖嘴利，看來是個硬茬子。此地不宜久留，萬一真有執(zhí)事巡視過來……”

趙明德臉色變幻不定。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小孤女，竟如此棘手。不僅巧妙地撞壞了他的玉佩，堵了他的嘴，此刻更是搬出宗規(guī)，反過來將了他們一軍。真鬧起來，就算他能靠族叔的關(guān)系擺平，也少不了一頓責(zé)罰，面子上更過不去。

他死死盯著蔡青青，對方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讓他心里莫名有些發(fā)毛。這丫頭，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好，好得很！”趙明德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蔡青青，今天算你走運！我們走！”

他狠狠一甩袖子，轉(zhuǎn)身就走。兩個跟班連忙跟上，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蔡青青一眼。

蔡青青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藥圃外的山道拐角，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

她緩緩松開緊握著藥鋤柄的手。掌心因為用力，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紅痕，微微顫抖。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掠過她的側(cè)臉，照亮了她額角細(xì)密的汗珠，和那雙依舊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山風(fēng)吹來，帶著晚涼。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竹籃和小藥鋤，繼續(xù)蹲下身，開始清除下一株雜草。動作穩(wěn)定，一絲不茍，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觥Ｎ罩庝z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指節(jié)依舊有些泛白。

夜色漸濃，青蓮山脈隱入一片沉沉的暗藍(lán)之中，只有主峰和一些重要殿閣，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鑲嵌在巨大山體上的明珠。

雜役弟子居住的丙字區(qū)域，早已陷入黑暗和寂靜。白日里的勞作耗盡了這些低階弟子和雜役們的精力，大多早早歇下，為明日的活計積蓄體力。

丙字七號房內(nèi)，劉二丫早已睡熟，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含糊的夢囈。

靠窗的簡易木板床上，蔡青青卻睜著眼。

屋內(nèi)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糊著糙紙的窗戶，漏進(jìn)來幾縷，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側(cè)躺著，面朝墻壁，身上蓋著單薄的粗布被子。

趙明德三人離去時的陰狠眼神，她看得分明。今日雖借宗規(guī)暫時逼退了他們，但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趙明德在外門有些勢力，又心胸狹隘，日后定會找機(jī)會報復(f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外門魚龍混雜，一個“不慎失足”，一場“意外”，足以讓她這個無依無靠的雜役弟子無聲無息地消失。

實力。

歸根結(jié)底，還是實力太弱。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連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欠缺。煉氣一層都未穩(wěn)固的微末修為，在真正的麻煩面前，不堪一擊。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向屋內(nèi)。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沒有一絲睡意。

手伸進(jìn)薄薄的枕頭下，摸索了片刻，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她將它輕輕抽出，握在手心。

那是一枚玉佩。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玉質(zhì)并不如何剔透溫潤，反而有些渾濁，呈現(xiàn)一種黯淡的灰青色，邊緣甚至有幾處不起眼的磕碰痕跡。樣式也極簡單，就是一枚最普通的橢圓形玉佩，上面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紋路雕刻，只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穿著。

這是她身上，除了那身換洗衣物和幾塊干糧外，唯一從“家”里帶出來的東西。據(jù)送她上山的老仆說，是當(dāng)年她襁褓時，爹娘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說是能“辟邪保平安”。可蔡家滿門被滅時，這玉佩也沒能保住任何人的平安。

多年來，她一直貼身戴著，與其說是相信它能辟邪，不如說是留個念想，一個關(guān)于“家”的、模糊而冰涼的念想。

月光移動，一縷恰好落在她攤開的手掌上，照亮了那枚灰撲撲的玉佩。

蔡青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玉面。粗糙，黯淡，毫不起眼。

就在她的指尖第三次劃過玉佩中央某個位置時——

指尖下，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

不是玉佩本身的顫動，而是有什么東西，在玉佩內(nèi)部，被她的指尖觸動，發(fā)出了一絲回應(yīng)。

蔡青青的動作猛地頓住。

是錯覺？

她屏住呼吸，指尖凝滯在剛才的位置，那是一處略微凹凸不平的地方，像是天然玉質(zhì)紋理，又像是極細(xì)微的磨損。

沒有動靜。

月光靜靜地流淌。

她蹙起眉，指尖微微用力，再次按了下去，并沿著那處凹凸，輕輕滑動。

嗡——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若非在絕對寂靜的深夜，又全神貫注，根本無從察覺的顫鳴，從玉佩內(nèi)部傳來。緊接著，那灰暗的玉質(zhì)內(nèi)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光芒太弱，速度太快，甚至讓蔡青青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指尖下，那凹凸的紋路，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些許不同。那并非天然紋理，也非磨損，倒像是……某種極其微小、極其隱晦的……刻痕？

蔡青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她捏著玉佩的紅繩，將它舉到眼前，湊近那縷月光，仔細(xì)端詳。

依舊是那副灰撲撲、不起眼的模樣。但當(dāng)她將視線聚焦在指尖剛才觸碰的那處，凝神細(xì)看時，隱約能分辨出，那里似乎有一些極其細(xì)微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線條痕跡，因為玉質(zhì)渾濁，又與玉色接近，幾乎融為一體，難以辨認(rèn)。

她嘗試著，將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剛剛練出的“氣感”，順著指尖，小心翼翼地向玉佩內(nèi)探去。

這是極其冒險的舉動。低階修士靈力微弱，操控不精，胡亂探查不明器物，極易遭到反噬，損傷經(jīng)脈甚至神魂。但此刻，強(qiáng)烈的好奇和一種莫名的直覺，驅(qū)使著她。

那一絲微弱的氣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

然而，就在氣感觸及玉佩表面的剎那——

“嗡……”

比剛才清晰了數(shù)倍的顫鳴響起！

那灰暗的玉佩，驟然爆發(fā)出一點柔和卻堅韌的淡青色光芒！光芒并不強(qiáng)烈，卻瞬間將蔡青青的掌心、乃至她小半張臉都映照得一片朦朧青光！

玉佩內(nèi)部，那些原本模糊難辨的細(xì)微刻痕，在青光亮起的瞬間，驟然變得清晰！它們迅速游走、連接、延伸，竟在玉佩內(nèi)部，構(gòu)成了一副極其復(fù)雜、極其玄奧的微型圖案！那圖案中心，似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花瓣重重，每一瓣上都流動著更為細(xì)密繁復(fù)的紋路，而在蓮花周圍，則有無數(shù)細(xì)小如蚊蚋的符文環(huán)繞、明滅！

一股清涼、中正、溫和的氣息，順著蔡青青探入的那一絲氣感，逆流而上，瞬間涌入她的體內(nèi)！這氣息與她修煉《青蓮?fù)录{訣》時感應(yīng)到的青蓮宗靈氣同源，卻又更加精純，更加古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勃勃生機(jī)與道韻！

蔡青青渾身劇震，如遭電擊！

她下意識地想要松開手，切斷那絲氣感，但那清涼氣息涌入體內(nèi)后，并未橫沖直撞，反而極其溫和地沿著她微弱窄小的經(jīng)脈自行運轉(zhuǎn)起來，所過之處，經(jīng)脈隱隱發(fā)熱，白日勞作帶來的疲乏竟一掃而空，連因為強(qiáng)行催動氣感而有些滯澀的丹田，都仿佛被溫水浸潤，舒適無比。

更讓她震驚的是，隨著這清涼氣息的運轉(zhuǎn)，玉佩內(nèi)部那發(fā)光的微型蓮花圖案，竟緩緩旋轉(zhuǎn)起來。而隨著蓮花旋轉(zhuǎn)，一股微弱卻清晰無比的信息流，夾雜著無數(shù)細(xì)微光點般的符文，順著那氣息，直接涌入她的腦海！

“青……蓮……蘊(yùn)……靈……訣……”

五個古樸滄桑、卻仿佛直抵神魂深處的篆文，首先浮現(xiàn)。

緊接著，是一段段玄奧的口訣，一幅幅行氣運功的經(jīng)絡(luò)圖，以及許多關(guān)于靈氣辨識、草木特性、基礎(chǔ)丹理、陣法初解……龐雜卻有序的知識，如同涓涓細(xì)流，匯入她因為震驚而一片空白的意識之中。

這不是普通的修煉法訣！其精妙深奧，遠(yuǎn)非外門弟子人手一本的《青蓮?fù)录{訣》可比！而且其中包含的許多知識，涉獵之廣，見解之深，即便是她這兩個月在外門偶爾聽執(zhí)事師兄講解、或從其他弟子交談中窺得一鱗半爪的內(nèi)容，也遠(yuǎn)遠(yuǎn)不及！

這玉佩……竟是傳承之物？！

而且，看這傳承的浩大與精妙，絕非尋常修士所能為！至少，也應(yīng)是青蓮宗內(nèi)，金丹老祖，甚至更高層次的大能所留！

蔡青青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巨大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瞬間淹沒了她。

爹娘……為何會有此物？又為何留給她？他們知道這玉佩的奧秘嗎？如果知道，為何從未提起？如果不知道，這玉佩又從何而來？

無數(shù)的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中翻滾。但此刻，那涌入腦中的信息流并未停止，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系統(tǒng)。那篇名為《青蓮蘊(yùn)靈訣》的功法，自動開始在她意識中演繹運轉(zhuǎn)，與她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正被玉佩涌入的清涼氣息引導(dǎo)的氣感，產(chǎn)生了玄妙的共鳴。

她福至心靈，顧不得再去深思那些疑問，立刻收斂心神，按照腦海中自動浮現(xiàn)的功法要訣，嘗試引導(dǎo)體內(nèi)那絲清涼氣息，沿著一條與《青蓮?fù)录{訣》截然不同、卻更為精妙復(fù)雜的路線，緩緩運行。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月光悄移，夜色漸深。

丙字七號房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劉二丫綿長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蔡青青依舊保持著側(cè)躺的姿勢，手心緊緊握著那枚重新變得黯淡無光、毫不起眼的灰青色玉佩。但她的體內(nèi)，正在發(fā)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絲清涼氣息，如同最靈巧的工匠，以《青蓮蘊(yùn)靈訣》為藍(lán)圖，細(xì)細(xì)地開拓、溫養(yǎng)著她原本狹窄淤塞的經(jīng)脈。靈氣吸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shù)倍不止！而且更加精純，毫無滯澀之感。

不知運行了多少個周天，當(dāng)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天際泛起魚肚白時——

“啵……”

一聲輕微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在體內(nèi)某處關(guān)竅響起。

一直阻礙著她、讓她始終無法真正穩(wěn)固在煉氣一層的屏障，在這股精純溫和、生生不息的清涼氣息沖刷下，如同春陽融雪，悄無聲息地……洞開了。

煉氣一層，成！

不，不僅僅是穩(wěn)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力，無論是總量還是精純度，都遠(yuǎn)超尋常剛?cè)霟挌庖粚拥男奘浚踔量氨纫恍┰跓挌庖粚咏鶖?shù)月的弟子！而且，《青蓮蘊(yùn)靈訣》的玄妙，讓她對靈氣的感知、對自身的控制，都達(dá)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蔡青青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一抹淡青色的光華，一閃而逝，旋即隱沒，恢復(fù)成往日的幽深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瑩潤與靈動。

她輕輕松開手，掌心那枚灰撲撲的玉佩，安靜地躺著，仿佛昨夜那驚人的異象、那浩如煙海的傳承，都只是一場幻夢。

但體內(nèi)奔騰的、遠(yuǎn)比之前充沛和精純的靈力，腦海中清晰無比的《青蓮蘊(yùn)靈訣》以及諸多龐雜知識，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佩重新用紅繩穿好，貼身戴回脖頸。冰涼的玉佩貼著皮膚，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那是她自身靈力與玉佩之間產(chǎn)生的微弱共鳴。

窗外，天光漸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雜役弟子的生活依舊，藥圃的雜草還在等著她去除，周師姐的衣物或許又有新的送來，趙明德的威脅也如懸頂之劍，不知何時落下。

但此刻的蔡青青，感受著體內(nèi)那涓涓流淌、生機(jī)勃勃的靈力，聽著遠(yuǎn)處漸起的晨鐘，心中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的壓抑和茫然，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一絲微光，透了進(jìn)來。

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危機(jī)四伏。

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把或許能斬開荊棘的、還未完全出鞘的劍。

她輕輕握了握拳，指尖傳來充盈的力量感。

然后，如同過去無數(shù)個清晨一樣，她悄無聲息地起身，穿衣，疊被，動作輕緩，沒有驚動仍在熟睡的劉二丫。

推開房門，帶著草木清香的晨風(fēng)撲面而來。

天際，朝霞初染，給黛青的山巒鑲上了一道淡淡的金邊。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