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藏三十六瓣蓮
傳說金蓮教每一任教主,都天生注定背負三十六重天道詛咒。
蔡家豪五歲被滅滿門,七歲屠戮恩師滿宗,九歲手刃初戀全族,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仙門各派聯手圍攻,逼他自絕于萬仞崖:“此等魔頭,萬死不足惜!”
蔡青青卻從師尊遺物翻出了驚人真相——原來他每次殺戮,竟都為強行逆天改命。
只為救當年那個,瀕死之際拽住他衣角不放的小乞兒……
血,順著青玉臺階往下淌。
一級,一級,又一級。
剛開始是熱的,燙的,帶著鮮活氣兒,流得也快,汩汩的,像山溪發了春汛。淌過十幾級,溫度就沒了,稠了,凝成暗紅的、半涸的漿,黏膩膩地扒著石縫,蜿蜒出猙獰的脈絡。
這臺階是上好的南山玉,平日里受日月精華,宗門靈氣溫養,光潔如鏡,纖塵不染。云州地界上,多少凡俗富貴人家求一小塊鎮宅而不得。如今,卻成了血槽。
血腥氣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下來,混著早春夜雨前特有的、甜腥的土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焦糊的肉香。風從裂開的山門處灌進來,帶著嗚咽,卷起幾片未燒盡的紙錢灰燼,飄飄搖搖,落在臺階上那片最大的血洼里,慢慢沉下去。
蔡家豪就站在這片血洼邊。
他個頭不高,甚至有些瘦削,裹在一身過于寬大的玄色舊袍里,袍角浸在血里,沉甸甸的。手里提著一把劍,劍身狹長,黯淡無光,刃口卻干凈,只靠近護手處,凝著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要墜不墜。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屠戮后的亢奮,也沒有嗜血的猙獰,甚至連一絲厭惡或者疲憊都欠奉。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靜,眼珠子黑沉沉的,映不出半點光,也映不出腳下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只是微微偏著頭,聽著風里的嗚咽,聽著遠處零星的、垂死的**,聽著火舌舔舐木梁發出的噼啪聲。
他五歲那年,蔡家堡也是這樣,血流得滿堡都是,比今天還多。只是那時血是別人的,燙得他睜不開眼,爹娘把他死死塞進假山下的狗洞,娘親的手指冰得像臘月的鐵,最后一點溫熱氣兒噴在他耳根:“跑,別回頭。”
他七歲,剛拜入云棲宗沒多久,師父摸著他的頭,夸他根骨清奇,是百年難遇的劍胚子。一夜之間,云棲宗上下三百余口,包括總愛偷偷塞糖糕給他的胖廚娘,包括那個練劍時總被他打哭、回頭又紅著眼給他遞汗巾的小師姐,都成了滿地殘肢碎肉。他握著師父臨死前塞給他的、據說能號令全宗的掌門鐵劍,站在師父瞪著眼、死不瞑目的尸身旁,劍尖滴血。
九歲,更早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女孩兒姓柳,笑起來有顆虎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家后園的桃花開得真好,她踮著腳,折了最高枝上最粉的一朵,別在他因為練劍而有些散亂的發髻上,指尖帶著桃花的香。后來柳家沒了,連后園那株老桃樹,都被雷火劈成了焦炭。
每一次,都是這樣。親近的,給予溫暖的,似乎要成為牽絆的……最后都變成一地狼藉,一地猩紅。然后那些指指點點的、怒罵的、恐懼的、憎惡的聲音就會從四面八方涌來,匯成兩個字:魔頭。
他慢慢抬起左手。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皮膚下隱隱浮現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印記。非圖非字,更像是一小團糾纏蠕動的陰影,邊緣不斷滲透出細細的、暗金色的紋路,像活物的觸須,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小臂上方蔓延。每完成一次“清理”,這印記就清晰一分,蔓延的勢頭也兇一分。
體內,那東西又在動了。冰寒,死寂,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它蟄伏在丹田深處,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每次翻涌,帶來的不是力量,而是無邊無際的、要將神魂都凍結的空虛和劇痛。只有血與魂的熱氣,才能稍稍壓住那冰寒,像在極北荒原上點燃一根隨時會熄滅的火柴。
這次是青陽門。門主姓趙,一個須發皆白、道貌岸然的老頭子,三個月前在百花谷仙盟大會上,指著他鼻子罵得最響,說他“身負邪祟,必遭天譴,遲早禍及蒼生”。現在,趙門主就趴在不遠處,華麗的道袍碎成了布條,背上一個透心涼的窟窿,血早就流干了,花白的頭發被血黏在地上,旁邊是他那柄斷成三截的、據說采自海外寒鐵精英鍛造的“青虹劍”。
理由?需要嗎?
或許有吧。趙門主密室里,那幾封和北邊魔煞嶺往來、商議如何瓜分幾個小靈脈的信箋,字跡可還沒干透呢。當然,蔡家豪懶得去看,也懶得去說。說了又如何?在那些人眼里,他蔡家豪殺人,需要理由嗎?他本身就是理由,是原罪。
“嗬……嗬……”
一聲微弱的、破風箱似的喘息,從大殿角落傳來。
蔡家豪眼珠動了動,緩緩轉過去。
是個年輕人,穿著青陽門內門弟子的服飾,半邊身子被倒塌的梁柱壓著,胸口一個大洞,能看見里面微微抽動的、暗紅的內臟。他還沒死透,眼睛瞪得極大,血絲密布,死死盯著蔡家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冒出帶著血沫的“嗬嗬”聲。那眼神里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
恨吧。
蔡家豪想。他提著劍,踩著黏膩的血泊,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聲在死寂的大殿里,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混合著角落火焰燃燒的噼啪,格外清晰。
那弟子看著他走近,眼中的恨意幾乎要燃燒起來,殘破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蔡家豪在他面前站定,垂下眼,看了看他扭曲的臉。然后,抬腳,輕輕踩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
“咔嚓。”
很輕微的骨裂聲。那弟子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非人的嗚咽,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恨意濃烈得如有實質。
蔡家豪挪開腳,那手已經扁了,皮開肉綻,指骨刺出皮膚,白森森的。
他蹲下身,劍尖抵住那弟子的眉心。冰涼的觸感讓那瀕死之人猛地一顫。
“看著我。”蔡家豪開口,聲音不高,有些低啞,像鈍刀磨過粗砂石。
那弟子瞳孔渙散,但殘存的意識讓他仍舊死死瞪著眼前的“魔頭”。
蔡家豪手腕微動,劍尖輕輕往下一壓,刺破皮膚,一縷極細的血線滲出。他沒有立刻刺下去,而是看著那弟子眼中最后的光芒,看著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冷漠的臉。
“記住這張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好,“下了黃泉,見了你們祖師爺,別忘了告訴他——”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或者只是單純地覺得無話可說。
“——青陽門,我屠的。”
話音落,劍尖往前一送。
“噗。”
輕微的、利刃穿透顱骨的悶響。那弟子身體猛地一挺,隨即徹底軟下去,眼中的恨意與光芒一起,迅速消散,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蔡家豪拔出劍,在那弟子尚且干凈的道袍上擦了擦劍尖,站起身。
又是一條命。
他體內的寒潭似乎平息了一瞬,那冰寒死寂的翻涌略有緩和。手腕上的印記,暗金色的紋路似乎又往外爬了一丁點,微不可查。
他轉過身,不再看滿殿的尸骸,踩著血泊,一步步向外走去。靴子底早就浸透了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暗紅腳印。
走出坍塌大半的山門,外面天色已是青黑。夜雨終究是落了下來,不大,淅淅瀝瀝的,沖洗著臺階上濃厚的血漿。血水混著雨水,匯成一道道淡紅色的溪流,順著山道往下淌。
他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沉甸甸壓下來的云層。雨絲冰涼,打在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激得皮膚一陣戰栗。遠處,層巒疊嶂的暗影在雨幕中沉默矗立,更遠處,似乎有幾點微弱的遁光,正驚惶失措地向著不同方向逃竄,消失在沉沉夜幕里。
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金蓮教主蔡家豪,屠滅青陽門滿門三百七十一口。”
“魔頭!毫無人性的魔頭!”
“此獠不除,天下永無寧日!”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名門正派、世家宿老們跳著腳、唾沫橫飛咒罵的模樣。哦,或許還會加上一條:“青陽門趙門主德高望重,一生行善,竟遭此毒手,天道何在?!”
蔡家豪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臉部肌肉僵硬,最終只形成一個古怪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雨下得更密了些。他拉緊了身上濕透的舊袍,邁開步子,踏著血水與雨水混合的山道,身影很快融入越來越沉的夜色與雨幕之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身后,青陽山巔,那片在春雨中漸漸冷卻、被沖刷著、卻依然散發著濃烈腥氣的廢墟。
以及那注定很快就要席卷整個修行界的、新一輪的恐懼與喧囂。
*
云州西北,蒼莽群山深處,有一片終年籠罩在淡金色霧靄中的奇特地域。外人難以窺見真容,只知此地靈氣紊亂,五行顛倒,時而有金色蓮花虛影一閃而逝,故老相傳,稱之為“金蓮澤”。
澤心深處,并非沼澤水泊,而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建筑粗獷古拙,多以未經雕琢的巨石壘砌,覆以青銅或玄鐵為瓦,風格與中原仙門迥異,透著蠻荒與神秘的厚重感。此地,便是金蓮教總壇。
中央主殿,形如倒扣的巨碗,通體是一種暗沉的金褐色,非石非金,殿壁隱隱有流光轉動,似有無數細密符文生滅。殿內極為空曠,唯有最深處,九級黑石臺階之上,設一寬大蓮座。那蓮座也非尋常玉石,似木似鐵,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磨洗的沉黯光澤,花瓣重重,每一瓣的形態都略有差異,仔細看去,花瓣邊緣竟似有細微的扭曲蠕動感,看久了,讓人心神恍惚。
此刻,蓮座空懸。
殿中無聲無息立著數人。皆著玄底金紋長袍,紋路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蓮,與尋常教眾服飾不同,他們的金蓮紋更繁復,隱隱透著一股靈壓。這些人面容都隱在兜帽的陰影下,氣息沉凝,與這大殿的古老厚重融為一體,仿佛本就是殿中石雕。
一道身影自殿外步入。
依舊是一身沾著血污與水漬的舊袍,腳步虛浮,踏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空曠的回響。是蔡家豪。他臉色比離去時更加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唯有那雙眼睛,黑沉依舊,只是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慢渙散。
他徑直走向那黑石臺階,步履有些蹣跚。走到蓮座前,并未登上,而是伸出手,指尖微顫,觸向蓮座中央。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蓮座的剎那,那沉黯的蓮座突然輕輕一震。緊接著,一片花瓣——最外圍的、顏色最暗的一片——驟然亮起!
不是尋常光華,而是一種凝實的、如有實質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并非靜止,而是沿著花瓣奇異的紋理,緩緩流淌,像是活了過來。隨之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彌漫開來,古老、晦澀、威嚴,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邪異。
殿中那幾位玄袍人同時微微躬身,動作整齊劃一。
蔡家豪的指尖,終于落在那片亮起的暗金色花瓣上。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直接響在神魂深處的鳴響。蔡家豪身體劇震,本就蒼白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額角青筋猛地凸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悶哼一聲,猛地咬緊牙關,喉結劇烈滾動,硬生生將涌到喉頭的一口腥甜咽了回去。
指尖下,那暗金色光芒如同活物,順著他指尖皮膚,絲絲縷縷鉆入。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微微凸起,呈現出一縷縷詭異的暗金色,蜿蜒向上,迅速沒入袖中。
而他體內,那口冰寒死寂的“深潭”,在這暗金色光芒涌入的瞬間,驟然沸騰!并非變得溫暖,而是爆發出更刺骨、更沉凝的寒意,瘋狂沖刷著他的經脈、丹田、神魂。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遠比青陽門殺戮時,以血氣強行壓制要猛烈百倍、千倍!
他渾身肌肉繃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咯吱聲,舊袍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但他仍舊站著,手指死死按在那片花瓣上,指關節捏得發白。
這個過程并不長。約莫十息之后,那片花瓣上的暗金色光芒漸漸熄滅,恢復了原本的沉黯。那股涌入體內的奇異力量也隨之停止。
蔡家豪猛地抽回手,踉蹌后退一步,險些跌倒。他扶住冰冷的黑石臺階邊緣,才勉強站穩。低垂著頭,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蓮座上,那片被“點亮”又熄滅的花瓣,似乎比之前……“完整”了一絲。那種扭曲蠕動的感覺稍減,多了點奇異的“生機”?或者說,是更沉凝的“死寂”?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蔡家豪壓抑而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一位玄袍人緩緩抬起頭,兜帽陰影下,傳出低沉沙啞、不辨男女的聲音:“第三十六瓣,‘血戮’,已‘飼’畢。”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天咒之息,暫緩一紀。”
另一名玄袍人接口,聲音同樣干澀冰冷。
蔡家豪慢慢直起身。就這么一會兒工夫,他臉上的血色似乎恢復了一丁點,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瀕臨破碎的虛弱感減弱了。只是眼神更空了,黑沉沉的眼眸深處,仿佛連最后一點屬于“人”的微光,都隨著剛才那番煎熬,被抽離了幾分。
他扯了扯濕冷粘膩的袍袖,沒有看殿中任何人,也沒有去看那蓮座,轉過身,一步步走下黑石臺階。
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住,微微側頭,聲音嘶啞地開口,像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著殿中那些影子般的玄袍人:
“下一處。”
言簡意賅。
一名玄袍人微微躬身:“西漠,‘流火城’。”
蔡家豪不再言語,徑直向殿外走去。身影穿過高大的殿門,融入外面淡金色、永恒彌漫的霧靄之中。
殿內,重新歸于死寂。蓮座黯沉,玄袍人如石像矗立。
唯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血腥、焦糊與某種古老晦澀氣息的味道。
*
流火城,并非真城,而是一片位于西漠邊緣、赤地千里之中的巨大綠洲廢墟。相傳上古有真仙于此交戰,天火墜地,焚盡萬物,遺留火毒經年不散,地火暗涌,時有烈焰破土而出,故而得名。尋常修士不至,只有一些修煉特殊火屬性功法,或依靠此地獨特火煞環境生存的散修、小家族、小門派在此艱難扎根。
烈日炙烤著赤紅色的大地,熱浪扭曲視線。廢墟邊緣,一片以赤紅巖石粗糙壘砌的建筑群中,此刻卻是一片冰寒肅殺。
沒有激烈的斗法光焰,沒有震天的喊殺。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廢墟中央的小廣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著不一,但大多帶著西漠特有的粗糲風塵之色。他們無一例外,眉心一點極細的紅痕,氣息全無,臉上凝固著驚恐、憤怒、茫然……種種神情。
血并不多。甚至比青陽門少得多。但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卻更加純粹,更加令人膽寒。
蔡家豪站在一截斷裂的、焦黑的巨大石柱陰影下。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舊袍,只是干凈了些,似乎特意換過。他手中無劍,只是垂著手,指尖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氣息,正緩緩消散。
他微微仰頭,瞇著眼,看了看天空中毒辣的日頭。西漠的太陽,似乎都比別處更烈,更毒,曬得皮膚發燙。但他體內那股冰寒,卻并未因此減弱分毫。方才的“清理”,與其說是殺戮,不如說是一種精準的“收割”。流火城這幾家小勢力,據說暗中投靠了北地妖族,走私一種能污穢地脈、催化火毒陰煞的“蝕髓砂”。蒼蠅雖小,其害不淺。當然,這理由,同樣無人會在意。
他正待離去,身形卻忽地一頓。
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熱浪和死寂吞沒的……呼吸聲。
不是廣場上這些死者。是從更深處,那片半塌的、似乎是煉丹房或者地火室的石屋里傳來的。
蔡家豪黑沉的眼眸轉過去,目光落在石屋那黑洞洞的、被煙火熏得焦黑的入口。他感知向來敏銳,尤其是對“生”氣。那呼吸很弱,斷斷續續,帶著瀕死的掙扎,但確實存在。而且……很年輕,生命之火像狂風里的燭苗,卻依舊頑強地亮著一點微光。
他本該無視。
流火城名單上的人,應該都在這里了。漏網之魚?或是無關之人?都不重要。他不需要也不應該有任何多余的舉動。每一次駐足,每一次側目,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的“牽絆”。過去的教訓,血淋淋的,太多,太深刻。
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朝著那石屋走去。
石屋內光線昏暗,充斥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種丹藥煉廢的焦糊氣。角落里,一堆碎裂的藥罐和倒塌的木架下,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男孩。約莫七八歲年紀,瘦骨嶙峋,破破爛爛的單衣幾乎遮不住身體,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和燙疤,臟得看不出本來膚色。他懷里死死抱著一塊臟兮兮的、看不出顏色的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塊黑硬的、似乎是食物的東西。
男孩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拼命想往更深的角落里縮,卻因為傷勢和虛弱,動彈不得。他抬起頭,亂發下,一雙眼睛卻出乎意料的亮,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小獸般的兇狠和恐懼,死死瞪著走進來的黑影。
蔡家豪在他面前幾步遠停下,垂下眼,看著這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男孩也在看他。逆著光,只能看到一個高大、模糊、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輪廓。那輪廓帶來的壓迫感,比流火城最兇暴的監工頭子還要可怕千萬倍。他認得這身衣服的款式——不是流火城任何一家的。是外面來的人。是帶來死亡的人。
廣場上那些躺著的人,他都“認識”。有對他非打即罵的管事,有搶他食物的大孩子,也有只是漠然看著、偶爾丟給他一點殘渣的普通修士……他們都死了。這個人是來殺光所有人的。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心臟,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求生的本能。男孩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沾滿污漬和血痂的手,猛地伸出,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抓住了幾步外那人的袍角。
觸手冰涼,滑膩,還帶著一種奇怪的、令人作嘔的腥氣(那是尚未散盡的血煞與金蓮死氣)。男孩的手抖得厲害,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指骨嶙峋。
他張了張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氣流摩擦喉管的嘶響。他不知該說什么,求饒?他見過求饒的人死得更慘。詛咒?他連詛咒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是憑著本能,死死抓住那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怒海狂濤中唯一可能漂浮的木板,是墜入無邊黑暗前最后一點光亮。
抓得那樣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蔡家豪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著那只抓住自己袍角的、臟污不堪的、瘦小得像雞爪一樣的手。袍角是舊的,洗得發白,但料子還算結實。那小手沒什么力氣,他輕輕一掙就能脫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熱浪從石屋破口涌入,卷起干燥的塵土。遠處似乎有禿鷲嗅到死亡氣息,發出沙啞的鳴叫。懷里的布包散發出餿臭和焦糊混合的怪味。男孩的呼吸越來越弱,抓著他袍角的手,顫抖的幅度卻越來越大,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后的熱度。
許多年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情形。具體是多久?五年?七年?記不清了。只記得也是類似的廢墟,類似的腥氣,類似的、抓住他衣角不放的……乞求。
然后呢?
然后……他揮開了那只手。
再然后……
體內蟄伏的冰寒死寂,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了一下。一股比西漠烈日更灼熱的刺痛,猛地竄過心臟位置,來得迅猛而尖銳,讓他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手腕內側,那古怪的陰影印記,邊緣的暗金色紋路突然變得灼燙,像燒紅的鐵絲烙在皮肉上,傳來清晰的刺痛。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聯系感”,順著那抓住他袍角的瘦小手指,逆流而上,像一根冰冷的絲線,輕輕搭在了他神魂某個早已枯死荒蕪的角落。
這種“聯系感”……熟悉。遙遠,模糊,帶著陳年傷疤被硬生生揭開的、鮮血淋漓的痛楚。
他猛地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那一片空洞的黑沉,似乎裂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有什么東西,在縫隙深處掙扎,閃爍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寒淹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
這個動作似乎耗費了他很大力氣,蹲下時,膝蓋甚至發出輕微的“咔”的一聲輕響。
男孩被他突然靠近的動作嚇得一哆嗦,抓著他袍角的手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里,那雙兇狠又恐懼的眼睛瞪得溜圓,里面倒映出蔡家豪近在咫尺的、蒼白而漠然的臉。
蔡家豪伸出手。
那只手,修長,骨節分明,手指干凈,但皮膚下同樣沒什么血色,透著一股玉石般的冷意。就在剛才,這只手輕而易舉地收割了外面廣場上數十條性命。
這只手,沒有去掰開男孩的手指,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安撫的動作。
他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輕輕點在了男孩緊抓住他袍角的、那只臟污手背的……正中。
男孩渾身一僵。
下一刻,一股微弱卻精純的暖流,從蔡家豪的指尖,渡入了男孩的體內。
那暖流細若游絲,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迅速游走男孩枯竭的經脈,護住他即將潰散的心脈,驅散他體內淤積的火毒和陰寒。男孩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他眼中兇悍的光芒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不敢置信取代。他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蔡家豪收回手指,站起身。
男孩依舊抓著他的袍角,呆呆的,忘了松開。
蔡家豪低頭,看了看那只仍舊緊攥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男孩茫然的、臟兮兮的臉。
他沉默著。
西漠炙熱的風,穿過石屋的破洞,吹動他舊袍的下擺,也吹動男孩枯草般的亂發。
許久,久到男孩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凝固,久到那渡入體內的暖流帶來的微弱力量又開始流逝。
蔡家豪終于動了。
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粒塵埃落在死水上,連漣漪都未曾激起。
然后,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手指,而是手掌,輕輕覆在了男孩緊抓著他袍角的手上。
男孩的手,冰冷,瘦小,滿是污垢和傷痕。
他的手,同樣冰冷,卻穩定,修長。
掌心相對。
沒有再用什么療傷的法力。
只是這樣覆蓋著。
男孩呆呆地,感覺到覆蓋著自己手背的那只大手,傳來一種奇異的、難以形容的觸感。冰冷,穩定,卻又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
蔡家豪看著男孩的眼睛,用他那低啞的、沒什么起伏的聲音,說了三個字:
“活下去。”
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男孩空洞的耳膜和心口。
說完,他手掌微微用力,不是推開,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自己的袍角上……掰開。
男孩的手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垂落下來,落在布滿塵土的地上。
蔡家豪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男孩一眼,轉身,邁步,走出了石屋。
烈日灼目,熱浪撲面。
他微微瞇起眼,適應了一下外面刺眼的光線。廣場上,尸體橫陳,死寂無聲。空氣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被熱風一吹,幾乎聞不到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剛才渡入那一絲生機的指尖,此刻微微有些透明,皮膚下似乎有極淡的、暗金色的細線一閃而逝,隨即隱沒。
體內,那冰寒死寂的“深潭”,在方才分出那一絲生機的瞬間,曾有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此刻,漣漪平復,寒意卻似乎……更深沉了些。與之相應的,手腕內側的陰影印記,那暗金色的紋路,仿佛又清晰、頑固地向外蔓延了極其微小的一線。
他放下手,舊袍的袖子滑落,遮住了手腕。
邁開步子,踩著滾燙的赤紅砂礫,向著廢墟外走去。身影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很快消失在西漠無邊無際的、刺目的光暈里。
石屋內。
男孩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手背上,被那只冰冷大手覆蓋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觸感。體內,那微弱卻頑強的暖流還在緩緩流轉,維持著他搖搖欲墜的生機。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石屋外,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烈日,廢墟,尸骸,熱風。
什么都沒有。
只有方才那低啞的三個字,仿佛還在灼熱的空氣中,留下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回響: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