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爐火青煙
夜色沉墜,星子稀疏。
丙字七號房里,劉二丫早已睡熟。蔡青青坐在窗前,借著窗外漏進的微薄月光,看著手心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個比拇指略大的小玉瓶,觸手溫潤,里面裝著約莫半錢份量的淡青色粉末,細如塵埃,隱隱有光華流轉,散發著一股純凈平和的草木靈氣。這是韓青璇今日離開前,私下交給她的“玉髓粉”,言明每次澆灌只需摻入極少一絲,不可多用,且讓她仔細體會此物與凈元蓮及自身靈力的交互。
右手,是一小撮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灰撲撲的粉末。這是她前些日子煉制的“益氣散”,品質低劣,雜質頗多,但終究蘊含了一絲微末的靈氣和藥性。
玉髓粉,外門弟子難得一見的珍品,對滋養靈植、溫養自身皆有奇效,尤其是對于修煉木屬或水木雙屬功法的修士,更是輔助修煉的佳品。哪怕只是這半錢,其價值也遠超她辛辛苦苦攢下的所有貢獻點。
益氣散,自己摸索煉制的殘次品,藥效微乎其微,雜質還可能損傷經脈。
該如何選擇?
若將玉髓粉用于自身修煉,或許能一舉突破卡了許久的煉氣二層瓶頸,甚至打下更堅實的根基。但韓青璇將此物交給她,是信任她能用其救治凈元蓮,若私用,一旦被發現,后果不堪設想。更何況,凈元蓮狀況剛穩,仍需精心照料,這玉髓粉或許是關鍵。
若只用益氣散……突破的希望渺茫,且可能事倍功半,甚至留下隱患。
蔡青青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瓶,眼眸在黑暗中沉靜如古井。片刻,她將玉瓶小心收起,貼身放好。然后,將那一小撮益氣散粉末倒入口中,就著早已涼透的白水,吞咽下去。
粉末入喉,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焦苦味和煙火氣,隨即化作一股微弱卻灼熱的氣流,散入四肢百骸。這氣流遠不如聚氣丹溫和精純,反而有些躁動,混雜著未能完全煉化的藥渣和火毒,沖擊著本就窄小脆弱的經脈。
蔡青青立刻盤膝坐好,閉目凝神,《青蓮蘊靈訣》全力運轉。
淡青色的靈力如同溪流,從丹田涌出,迎向那涌入體內的灼熱藥力。青蓮靈力中正平和,生機盎然,對那躁動灼熱的藥力有著天然的安撫和化解作用。兩股力量在她經脈中相遇、糾纏、融合。
藥力被青蓮靈力一絲絲淬煉、提純,剝離出其中微弱的靈氣精華和滋養之力,融入自身靈力之中,壯大著溪流的規模。而那些雜質和火毒,則被青蓮靈力包裹、消融、驅散,通過毛孔緩緩排出體外。
這是一個緩慢而精細的過程,遠比直接吸收精純丹藥費力,卻也更能磨礪她對靈力的掌控,加深對功法特性的理解。每一次雜質被剔除,每一次藥力被同化,都讓她對《青蓮蘊靈訣》那“凈化”、“調和”的特性,體會更深一分。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體內傳來經脈被拓寬、靈力被壓縮凝練的細微脹痛感。那層橫亙在煉氣一層與二層之間的屏障,在精純藥力(雖然微弱)和青蓮靈力的雙重沖刷下,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松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天際泛起魚肚白時——
“啵……”
一聲比上次突破煉氣一層時更為清晰、更為通透的輕響,在體內某個關竅處豁然洞開!
一直阻礙著靈力奔涌、如同堤壩般的屏障,轟然倒塌!
剎那間,體內靈力奔流的速度陡然加快!經脈如同干涸的河床迎來了春汛,被洶涌的靈力浪潮沖刷、拓寬!丹田氣海微微震蕩,容量擴大了一圈,能夠容納的靈力總量驟然提升!
煉氣二層,成!
蔡青青緩緩睜開眼,眸中一抹淡青色的光華一閃而逝,隨即內斂,卻比往日更加清澈明亮,神光內蘊。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濁氣離體,竟帶著一絲淡淡的灰色,那是益氣散中未能完全排出的雜質。
感受著體內明顯壯大、運轉更加流暢自如的淡青色靈力,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的力量感和對自身更清晰的掌控。
煉氣二層,在青蓮宗外門,依舊是最底層的存在。但對她而言,卻意味著靈力總量近乎翻倍,對靈力的操控更加精細,施展一些小法術、操控法器(雖然她還沒有)也會輕松許多。更重要的是,《青蓮蘊靈訣》的諸多玄妙,或許能在更高層次的修為支撐下,逐步展現。
她沒有時間慶祝。天已快亮,新一天的勞作即將開始。
迅速清洗掉身上排出的些許污垢,換了身干凈灰衣。她將那貼身收藏的玉髓粉小瓶取出,小心地倒出約莫十分之一的分量,用另一小片干凈油紙包好,準備今日澆灌凈元蓮時使用。剩下的,依舊貼身藏好。此物珍貴,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動。
至于那益氣散……她看了看空了的油紙包。藥效比預想的略好,雜質問題也比想象中嚴重。看來,煉丹之術,不僅要追求成丹,更要追求純凈。玉佩傳承中那些關于提純、淬煉、控火的法門,還需細細揣摩,更多實踐。
*
接下來的日子,蔡青青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某種軌道,卻又悄然不同。
她依舊是每日清晨前往凈元蓮圃,以《青蓮蘊靈訣》輔助提純靈液,澆灌蓮苗。只是如今修為達到煉氣二層,靈力更為充沛,操控更為精細,那“提純”的效果也顯著提升。池水中那些頑固的駁雜異種靈氣,被更有效率地分離、驅散。新加入的、摻了極微量玉髓粉的靈液,純凈度更高,滋養效果也更佳。
凈元蓮幼苗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恢復速度明顯加快。花苞邊緣的枯黃斑點逐漸消退,青色光暈日益明亮凝實,甚至比受傷前還要瑩潤幾分。莖稈挺拔,葉片舒展,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那叢受損的碧水藻,在凈元蓮恢復生機的帶動下,以及蔡青青偶爾用青蓮靈力滋養下,也緩慢恢復,斷裂的藻絲重新長出,碧光雖不及當初阻敵時熾盛,卻也溫潤柔和,與凈元蓮的青色光暈交相輝映,相得益彰。
韓青璇每隔幾日會來查看一次,對蓮苗的恢復狀況頗為滿意,看向蔡青青的目光也越發溫和,偶爾會指點她一些更精深的靈植護理技巧,甚至詢問她對草木靈氣的感知體會。蔡青青對答謹慎,只說自己因長在后山,對草木氣息敏感些,又得益于《青蓮吐納訣》修煉出的靈力較為平和云云。韓青璇不置可否,卻也未深究。
貢獻點每日穩定入賬,身份木牌上的數字漸漸可觀。蔡青青并未亂花,除了偶爾去庶務殿兌換最基礎的辟谷丹和少量煉制“益氣散”、“養元散”所需的普通藥材外,大部分都攢了下來。她心中有個模糊的計劃——或許,可以攢夠貢獻點,兌換一個最基礎的低階丹爐,或者一套像樣的控火、提純工具。哪怕只是最低階的制式法器,也比她那個破陶罐和柴火強得多。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息。
趙明德似乎沉寂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他依舊在靈植園接取照料其他靈植的任務,偶爾遠遠遇見蔡青青,目光陰沉,卻不再上前挑釁。但蔡青青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如同潛伏在草叢里的毒蛇,冰冷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一日,蔡青青完成上午的澆灌,正準備去庶務殿交接些零散任務。剛走出靈植園不遠,便在一處竹林小徑的拐角,被兩人攔住了去路。
正是趙明德,和他那個矮壯跟班。高瘦的不知去了何處。
“蔡師妹,真是巧啊。”趙明德臉上掛著那副令人厭惡的假笑,眼神卻銳利如刀,上下打量著蔡青青,“幾日不見,師妹氣色越發好了,修為似乎也……精進了不少?”
他特意在“精進”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
蔡青青停下腳步,神色平淡:“趙師兄說笑了,雜役弟子,終日勞作,何來精進?不過是勉強維持罷了。”
“是嗎?”趙明德上前一步,距離拉近,壓低聲音,“可我聽說,韓青璇師姐對你青睞有加,甚至許你動用‘玉髓粉’這等珍品。師妹得了如此好處,修為有所進境,也是理所當然吧?”
果然,是為了玉髓粉。或者說,是為了她修為的“異常”提升。
“韓師姐信任,弟子惶恐,自當盡心照料凈元蓮。玉髓粉珍貴,弟子每次只用一絲,不敢有半分浪費,更不敢私用。”蔡青青語氣依舊平靜,將“私用”的可能先堵死。
“呵,私用不私用,誰說得清呢?”矮壯跟班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那玉髓粉靈氣濃郁,就算只用一絲,對咱們雜役弟子來說,也是大補了。難怪有些人尾巴翹上天,連趙師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趙明德擺擺手,似笑非笑地看著蔡青青:“蔡師妹,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一個無依無靠的雜役弟子,能得韓師姐看重,是你的造化。不過,造化這玩意兒,有時候也得看有沒有命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威脅:“凈元蓮的事,雖然你僥幸有功,但也別忘了,那變異鼠王是怎么來的。火陽草被啃,食靈鼠流竄,這事……可還沒完呢。戒律堂那邊,王師兄雖然暫時壓下了,但若有人再提起,或者……又出了什么新的‘證據’,證明那鼠王的出現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引來,意圖毀掉凈元蓮,嫁禍于人……你說,到時候,韓師姐還會不會保你?你那點微末功勞,抵不抵得過‘蓄意破壞宗門靈植’的重罪?”
字字誅心,句句威脅。
蔡青青心頭發冷。趙明德果然不死心,還在暗中調查,甚至可能已經捏造了某些“證據”,就等著機會發難。變異鼠王之事,確實蹊蹺,自己無法解釋鼠王為何偏偏藏匿在凈元蓮池畔,更無法解釋碧水藻的異動。若趙明德真能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自己百口莫辯。
“趙師兄這話,青青聽不懂。”她抬起頭,直視著趙明德的眼睛,那雙幽深的眸子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鼠王之事,當日王執事與韓師姐已有定論。師兄若對此有疑,大可向戒律堂或韓師姐直言。至于新的‘證據’……”她微微一頓,“青青行事,無愧于心。師兄若執意糾纏,青青也只能將師兄今日之言,原原本本,稟報韓師姐與孫管事,請她們主持公道了。”
以退為進,借力打力。搬出韓青璇和管事老嫗,看趙明德敢不敢將事情徹底鬧大。
趙明德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他沒想到蔡青青如此油鹽不進,不但不怕威脅,反而要將事情捅上去。韓青璇暫且不論,那孫管事老嫗,可是出了名的嚴厲刻板,若知道自己私下威脅同門,哪怕自己是外門管事之侄,也少不了一頓責罰。
“好,好得很!”趙明德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臉上假笑徹底消失,只剩下**裸的陰鷙,“蔡青青,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作對了?你以為攀上韓青璇,就能高枕無憂?別忘了,楚云河師兄,可還沒忘了寒碧潭的事!”
他最后一句,幾乎是低聲吼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和一絲……色厲內荏?
楚云河?蔡青青心中微動。果然,趙明德背后,站著楚云河。這位內門師兄,對寒碧潭玄陰重水旗被毀一事,終究是耿耿于懷。或許他不便直接對一個小小雜役出手,但借趙明德這把刀,卻毫無顧忌。
“楚師兄之事,青青不知,亦不敢過問。”蔡青青垂下眼睫,語氣依舊平淡,“若無他事,青青告退。”
說罷,她不再看趙明德那難看的臉色,側身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徑直向前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穩定。
趙明德盯著她離去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兇光閃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師兄,就這么讓她走了?”矮壯跟班不甘道。
“不然呢?在這里動手?”趙明德低吼道,隨即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越發陰冷,“這賤婢,越來越滑溜了。硬來不行,看來……得換個法子。”
他目光閃爍,似乎在盤算什么更陰毒的計策。
*
蔡青青并未將趙明德的威脅完全放在心上。這種口舌之爭,虛張聲勢的成分居多。真正讓她警惕的,是趙明德背后可能存在的“證據”,以及楚云河的態度。
她需要更快的提升速度,需要更多的底牌。
煉丹,或許是一條路。但目前的工具和條件,限制了成丹的品質和效率。她需要更好的丹爐,更好的控火手段。
這一日,庶務殿外的任務玉璧前,她駐足良久,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條剛刷新出來的任務上。
“器堂‘火煉房’需雜役弟子兩名,協助清理地火溝渠殘渣,搬運粗坯礦石。時限:五日。貢獻點:每日十五點。警告:地火燥烈,火毒彌漫,需身強體健、有一定抗火能力者,且需自備基礎辟火丹藥。有意者,速至器堂報名。”
火煉房?地火溝渠?
蔡青青心中一動。器堂的火煉房,是青蓮宗內低階弟子煉制、修復法器,以及處理一些基礎煉器材料的地方。那里有穩定的地火火源,遠比她用的柴火強上千百倍。而且,清理地火溝渠殘渣,或許能接觸到一些煉器失敗的邊角料,甚至是……地火環境中伴生的一些特殊礦物?
貢獻點也頗為可觀,每日十五點,五日便是七十五點,幾乎抵得上她照料凈元蓮大半個月的收益。雖然警告中提到火毒彌漫,需要自備辟火丹藥,但她修煉《青蓮蘊靈訣》,靈力中正平和,生機盎然,對火毒、陰煞等異種能量,似乎有著不錯的抗性和凈化能力。或許……可以一試?
風險固然有,但機遇更大。更重要的是,她能近距離觀察、甚至……接觸地火!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難以抑制。
她沒有立刻去報名,而是先回到住處,仔細檢查了自己的“家當”。貢獻點攢了有百余點,可以兌換兩瓶最基礎的“清心丹”(有微弱抵御心魔、平復靈力躁動之效,對抵抗火毒侵襲也有些許幫助)。至于辟火丹藥,最便宜的“冰心散”也要五十貢獻點一瓶,且效果一般。她舍不得。
或許……可以自己煉制一些簡易的、針對火毒清涼散劑?玉佩傳承中,似乎有類似的偏方,用料普通,只是煉制手法特殊。
她不再猶豫,當日下午便去庶務殿兌換了兩瓶清心丹,又用剩余的貢獻點,換取了煉制“冰魄散”(一種比冰心散更低階、用料更廉價的清涼散劑)所需的幾種普通藥材:寒霜草、薄荷葉、甘草根等。
深夜,幽谷寒潭邊。
蔡青青再次架起了她的破陶罐。這一次,她要煉制的不是益氣散,而是冰魄散。此散無需凝聚藥性成丹,只需將幾種藥材的藥力融合提純,煉制成清涼散劑即可,難度相對較低,但對火候和藥性融合的時機要求更高。
她點燃柴火,先將寒霜草干投入陶罐,以文火緩緩烘烤,去除其本身的寒毒,只留下純凈的清涼之氣。這一步需耐心,火大則寒氣盡失,火小則寒毒難除。
月光灑在寒潭水面,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額角漸漸滲出細汗,神識緊緊鎖定罐內藥材的每一絲變化。
寒霜草烘烤至顏色轉為淡藍,散發出純凈的清涼氣息時,她迅速加入薄荷葉。薄荷葉性涼而散,需以稍旺的火力快速激發其藥性,與寒霜草的清涼之氣融合。火候的轉換,就在瞬息之間。
蔡青青全神貫注,指尖微動,一絲淡青色靈力悄然探出,并非控火,而是感知著罐內兩股藥味融的細微變化,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度量著平衡。
待薄荷葉的藥性完全激發,與寒霜草清涼之氣初步融合,散發出一種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涼馨香時,她立刻撤去旺火,轉為微火,投入研磨好的甘草根粉。
甘草性平,味甘,有調和諸藥、緩和藥性之效。此刻加入,是為了調和寒霜草與薄荷葉的涼性,使其不至于過于寒烈,損傷服用者脾胃,同時也能增加散劑的粘合度和適口性。
微火慢煨,甘草粉漸漸融化,與之前的藥液充分混合。陶罐內,一股清涼中帶著微甘的奇異藥香,裊裊升起。
蔡青青不敢怠慢,這是最后一步“收汁凝散”。需控制好火候,讓藥液中的水分緩慢蒸發,留下最精華的藥力,凝結成細微的粉末顆粒。火大則焦糊,火小則難以凝結,或顆粒粗糙。
她屏住呼吸,將神識和靈力催動到極致,如同最靈巧的手,引導著藥液均勻受熱,水分絲絲縷縷蒸發。罐底漸漸析出一層淡藍色、夾雜著細微白色顆粒的粉末。
成了!
她迅速撤去柴火,讓陶罐余溫緩緩烘干最后的濕氣。待罐體冷卻,她才小心翼翼地將那層淡藍色粉末刮入一個洗凈的竹筒內。
粉末不多,只有淺淺一層底。顏色不算均勻,顆粒也稍顯粗糙,散發著清涼微甘的氣息。品質……依舊低劣,勉強算是不入品的散劑,藥效恐怕只有真正冰心散的一兩成,且持續時間短。
但對她而言,這已經足夠了。她需要的是其清涼之效,輔助抵御地火溝渠中可能彌漫的火毒燥氣,并非真正的辟火丹藥。配合《青蓮蘊靈訣》的靈力和清心丹,應當能支撐一段時間。
她收好冰魄散,清理掉痕跡,返回住處。
翌日,她便去器堂報了名。負責報名的執事弟子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見她是個身形單薄、修為低微的女雜役,皺了皺眉,但看她拿出了清心丹(雖然是最低階的),又強調自己體質特殊,對火毒有一定抗性(半真半假),且貢獻點給得實在豐厚,便也沒多阻攔,只叮囑她量力而行,若有不適立刻退出,莫要逞強。
兩日后,器堂火煉房的任務正式開始。
火煉房位于青蓮宗山門東側的一處矮山腹地,依山而建,建筑多以赤紅色巨石壘砌,遠遠便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淡淡的硫磺氣息。
蔡青青與另一名被選中的、看起來憨厚木訥的男雜役,在器堂執事弟子的帶領下,穿過厚重的石門,進入了火煉房內部。
熱浪瞬間提升了數個等級!空氣干燥灼熱,吸入口鼻仿佛帶著火星。耳邊傳來“呼呼”的地火噴涌聲和“叮叮當當”的鍛打聲。放眼望去,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山腹空間,被分割成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石室,許多石室門口掛著厚重的石簾,遮擋著內里情形。中央是一條寬闊的甬道,甬道兩側,每隔數丈便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內紅光隱現,熱浪滾滾,那便是通往地底火脈的“地火溝渠”入口,也是他們需要清理的地方。
他們的任務,是清理其中兩條相對較淺、火力較弱的地火溝渠中,積存的煉器殘渣和未能完全燃燒的礦石碎塊。
執事弟子給了他們每人一把特制的、耐高溫的長柄鐵鏟,一個以“寒鐵”打造、能暫時隔絕高溫的背簍,以及兩枚“避火符”(最低階的,只能略微降低周圍溫度,持續時間很短),交代了注意事項和每日需完成的清理量,便匆匆離去,顯然不打算在此久留——這里的火毒和高溫,即便對煉氣中期的弟子,也是不小的負擔。
那名男雜役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呼吸急促,顯然不太適應。蔡青青也感到一陣陣熱浪襲來,皮膚灼痛,呼吸有些困難。她立刻取出一顆清心丹服下,又含了一小撮自制的冰魄散在舌下。
丹藥和散劑化開,一股清涼之氣從喉頭升起,迅速蔓延,勉強抵御著外界的灼熱。同時,她悄然運轉《青蓮蘊靈訣》,淡青色的靈力在體內流轉,所過之處,那侵入體內的燥熱火毒之氣,仿佛遇到了克星,被絲絲縷縷地消融、驅散。
果然有效!雖然不能完全隔絕高溫,但至少能讓她保持清醒,不至于被火毒侵入過深。
她定了定神,看向分配給自己的那條地火溝渠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喉嚨,里面紅光隱現,熱浪如同實質般涌出,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屬燒熔的焦糊氣。
沒有猶豫,她緊了緊手中的寒鐵長鏟,將避火符拍在身上(一層微弱的涼意籠罩周身,很快又被熱浪吞噬),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讓肺部一陣刺痛),邁步,踏入了那紅光隱現的洞口。
身后,傳來那名男雜役壓抑的咳嗽聲和鐵鏟拖地的刺耳摩擦聲。
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狹窄而曲折的甬道。石壁被地火常年炙烤,呈現出暗紅色,觸手滾燙。腳下是厚厚的、混合著各種金屬碎屑和焦黑殘渣的灰燼,踩上去軟綿綿的,揚起嗆人的粉塵。甬道深處,紅光越來越亮,熱浪幾乎要令人窒息。
蔡青青咬緊牙關,冰魄散的清涼和《青蓮蘊靈訣》的靈力在體內苦苦支撐。她開始揮舞長柄鐵鏟,將甬道兩側和地面堆積的殘渣鏟起,裝入寒鐵背簍。殘渣滾燙,隔著特制的鏟柄和背簍,依舊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
工作枯燥而艱苦。每鏟起一鏟殘渣,都耗費極大的力氣,汗水如同泉涌,剛滲出皮膚,便被高溫蒸干,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吸入的空氣灼熱刺鼻,混合著粉塵和火毒,即使有丹藥和功法抵御,依舊讓她的喉嚨和肺部如同火燒。
但她沒有停歇。目光銳利,動作穩定,一鏟接一鏟,將那些焦黑的、堅硬的、奇形怪狀的殘渣,不斷裝入背簍。她的神識,在這極端惡劣的環境中,被逼迫到極限,不僅要抵抗高溫火毒的侵襲,還要仔細分辨著鏟起的殘渣——哪些是純粹的廢料,哪些可能還殘留著微弱的金屬靈性,或者……夾雜著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玉佩傳承中關于煉器材料的基礎知識,此刻發揮了作用。她辨認出一些普通的赤鐵礦渣、銅精碎屑,也發現了幾塊顏色暗紅、質地異常沉重的“火紋石”碎片(低階火屬性煉器材料,但雜質太多,已無大用),甚至……在一塊焦黑的、似乎是某次煉器失敗爆炸形成的凝結塊中,她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銳金之氣?
與寒碧潭邊那截斷刃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內斂、更加暴烈,仿佛被地火反復錘煉過。
她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將那塊凝結塊也鏟入了背簍。
時間在無聲的勞作和灼熱的煎熬中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背簍已滿,沉重異常。她拖著背簍,一步步退出地火溝渠,來到外面指定的傾倒處,將殘渣倒掉。然后,再次返回,重復著同樣的工作。
另一條溝渠的那名男雜役,早已支撐不住,中途退出了一次,在外面歇息了許久,才臉色慘白地重新進去,速度慢了許多。
蔡青青沒有停。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次次進入那灼熱的地獄,一次次拖著滿載的背簍走出。汗水濕透了內衫,又被烘干,周而復始。皮膚被高溫烤得發紅,甚至起了細小的水泡。喉嚨干渴得像要冒煙,但她攜帶的清水早已喝完。
支撐她的,除了對貢獻點的渴望,還有那股不服輸的狠勁,以及……對地火環境中可能存在的“機遇”的探尋。
終于,當日頭西斜,火煉房內光線變得昏暗時,執事弟子前來驗收。看到蔡青青不僅完成了規定的清理量,甚至超出了不少,而另一名男雜役則勉強達標,執事弟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對蔡青青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只是按量劃給了貢獻點。
十五點貢獻,如期到賬。
蔡青青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離開了火煉房。外面的空氣清涼了許多,但她依舊感覺渾身滾燙,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沒有立刻返回住處,而是先找了一處僻靜的山泉,將整個頭臉埋入冰冷的泉水中,良久,才感覺那股灼熱退去了一些。
然后,她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將今日收獲的那幾塊“異常”殘渣——主要是那幾塊火紋石碎片和那塊蘊藏銳金之氣的焦黑凝結塊,小心地包好,藏入懷中。其他的普通殘渣,自然丟棄。
做完這些,她才一步一步,挪回了雜役院。
劉二丫見她臉色潮紅、嘴唇干裂、渾身汗濕又被烤干、散發著濃重煙火氣的狼狽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打水讓她清洗,又把自己省下的半個饅頭塞給她。
蔡青青勉強笑了笑,道了聲謝,草草清洗后,連飯也吃不下,便癱倒在床上,幾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青蓮蘊靈訣》卻在沉睡中自行緩緩運轉,修復著被高溫和火毒損傷的經脈,滋養著干涸的丹田。胸口那枚玉佩,也再次傳來溫潤的氣息,撫慰著她過度消耗的神魂。
睡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條灼熱的地火溝渠,眼前是跳躍的紅光和滾燙的殘渣。但恍惚間,那紅光似乎化作了跳動的火焰,那殘渣中蘊藏的微弱靈性,仿佛在她意識中交織成一幅幅模糊的圖案……
地火……煉器……材料……融合……提純……
一些散亂的、關于控火、關于材料處理、關于靈力與火焰交互的感悟,如同破碎的星光,在她沉睡的意識深處,悄然閃爍,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