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池心亂(上)
趙明德的厲喝,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蔡青青。
池邊一時死寂,唯有池水被污血浸染,散發出淡淡的腥臭。王執事皺了皺眉,目光在趙明德和蔡青青之間逡巡,帶著審視。高瘦跟班縮在后面,大氣不敢出。
蔡青青站在原地,沾染了泥污的灰衣下擺微微晃動,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看向趙明德,那目光很靜,深不見底,像寒潭里沉著碎冰。
“趙師兄此話何意?”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彌漫的腥氣,“碧水藻之事,已得管事默許。至于方才情急之下出手,乃是見鼠王潛伏池邊,若不逼出,蓮苗危在旦夕。弟子修為低微,不通御敵之術,倉促間只想到以水法驚擾,盼能阻它一阻,何來‘故意驚動’之說?倒是師兄所言的‘嫁禍’,”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像鈍刀子割肉,“師兄負責照料火陽草,如今火陽草被啃噬,食靈鼠又逃竄至此,若非弟子恰好在此,又有碧水藻略作阻擋,蓮苗此刻已遭不測。此事,恐怕師兄更需向韓師叔和靈植園執事解釋清楚吧?”
一字一句,條理分明,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地將話遞了回去,還反手扣了一頂更大的帽子。
趙明德被她堵得一窒,臉色漲紅,指著她:“你……你強詞奪理!碧水藻如何能阻擋鼠王?分明是碰巧!定是你這賤婢心懷不軌,暗中做了手腳!”
“夠了!”
一聲低喝打斷了趙明德的咆哮。王執事沉著臉,目光掃過趙明德,又落在蔡青青身上,最后看向池中那株濺了污血、光華黯淡的凈元蓮,以及池水里漂浮的鼠王殘尸和斷裂的碧綠藻絲。
情況很明顯。火陽草被啃,食靈鼠流竄,變異鼠王藏匿于凈元蓮池畔險地,若非蔡青青那一道“凝水訣”將其逼出,又有碧水藻意外阻攔一瞬,蓮苗此刻已毀。蔡青青的應對,雖然有擅動之嫌(碧水藻),但事發突然,手段雖糙,卻有效,更重要的是——保住了蓮苗。而趙明德,失職在前,險些釀成大禍,此刻不想著善后,反而急著推卸責任,攀咬他人,嘴臉實在難看。
王執事心中已有計較。他雖與趙明德那位族叔有些交情,但此事涉及凈元蓮,更可能牽涉到內門韓師叔,孰輕孰重,他拎得清。
“趙師弟,火陽草被啃,食靈鼠流竄至凈元蓮圃,你身為照料火陽草之人,難辭其咎。”王執事語氣轉冷,“若非蔡師妹機警,蓮苗有失,你我都擔待不起!當務之急,是立刻清理此地,救治蓮苗,并向靈植園執事與韓師叔稟明實情!”
他又轉向蔡青青,語氣稍緩:“蔡師妹,碧水藻之事,雖得管事默許,但畢竟未正式報備,亦有不當。念在你護苗有功,此事暫且記下。你且協助清理池水污穢,小心查看蓮苗受損情況,我即刻去請執事師叔前來。”
這番話,算是暫時定性:趙明德失職為主,蔡青青擅動為次,但功過相抵,甚至功大于過。
趙明德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不敢再反駁。王執事的話,已經給足了他那位族叔面子,沒有當場追究他更重的責任。若再鬧下去,只會更加難堪。
他惡狠狠地剜了蔡青青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滿是怨毒,然后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走到一邊,對著那高瘦跟班低吼:“還愣著干什么?清理尸體!”
王執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蔡青青一眼,轉身匆匆離去,想必是去請靈植園執事和更懂靈植救治的人。
池邊只剩下蔡青青和趙明德主仆二人,以及一池狼藉。
蔡青青不再理會趙明德,走到池邊,先小心地查看凈元蓮的情況。蓮苗莖稈和葉片上的幾點污血,如同刺目的瘡疤,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和妖氣,正在緩慢侵蝕著蓮苗本身的純凈靈氣。花苞的光暈愈發黯淡,甚至那好不容易遏制住的枯黃邊緣,似乎又有蔓延的跡象。
必須盡快清理。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卻有力的小臂,探入冰冷的池水中。沒有使用工具,而是直接用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蓮苗上的污血。指尖觸及污血的剎那,一股陰寒暴戾的殘余妖氣順著指尖傳來,讓她微微蹙眉。《青蓮蘊靈訣》自動運轉,一絲淡青色靈力涌向指尖,將那妖氣驅散、凈化。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對待的不是一株靈植,而是易碎的瓷器。淡青色的靈力隨著她的指尖,如同最溫和的泉水,緩緩沖刷著污血沾染之處,不僅清理了表面的污穢,更將那侵蝕而入的妖氣一絲絲拔除、凈化。
趙明德在不遠處,指揮著高瘦跟班用儲物袋收起食靈鼠的尸體(鼠王的尸體他親自處理,這可是變異妖獸,材料價值更高),眼角余光卻死死盯著蔡青青的動作。看著她那專注、甚至帶著幾分虔誠的側影,看著她指尖流淌的、雖然微弱卻異常純凈平和的淡青色靈力,趙明德心中的疑竇和嫉恨,如同毒草般瘋狂滋長。
這丫頭……不對勁!
尋常雜役弟子,能有這般精純的靈力?能有這般沉穩的心性?面對鼠王突襲、自己厲聲指責,竟能如此冷靜應對,句句戳中要害?還有那碧水藻……當真只是巧合?那突然爆發的碧光,那堅韌的藻網,豈是普通碧水藻能有?
她身上,一定有秘密!
趙明德眼神閃爍。聯想到寒碧潭邊那截詭異的斷刃,聯想到她能在陰魂木林死里逃生,甚至帶回了陰魂木心……這丫頭,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必須想辦法弄清楚!如果能抓住她的把柄……趙明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楚師兄那邊,似乎也對這丫頭有些“興趣”,若是自己能挖出點有用的東西,或許能將功補過,甚至……
他正暗自盤算,王執事已帶著兩人匆匆返回。
當先一人,正是靈植園那位面容嚴肅的管事老嫗。她臉色鐵青,看著被污血浸染的池水和光華黯淡的凈元蓮,又瞥了一眼旁邊垂手而立的趙明德和蔡青青,從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個穿著淡綠色長裙、容貌清秀、氣質溫婉的年輕女子。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修為在煉氣七八層左右,神色凝重,一來便快步走到池邊,仔細查看蓮苗狀況。
“韓師姐。”王執事對那綠裙女子頗為恭敬。此女正是負責照料凈元蓮圃的內門弟子之一,韓青璇,也是閉關的韓師叔的侄孫女,在靈植一道上頗有天賦。
韓青璇微微頷首,目光在蓮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池水,秀眉緊蹙:“妖血污穢,侵蝕靈體,蓮苗生機受損,池水靈性被污,需盡快凈化救治。”她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青璇,你看該如何處置?”管事老嫗問道,語氣比對王執事緩和不少。
韓青璇沉吟道:“池水需全部更換,以‘清靈泉’反復沖刷池底玉髓泥,驅除妖氣殘留。蓮苗本體,需以‘玉露訣’配合‘生生不息散’外敷,內以精純木系靈力溫養經脈,固本培元。”她頓了頓,看向蔡青青,“方才便是你以靈力為蓮苗驅除妖氣?”
蔡青青點頭:“是,弟子見污血侵蝕,便嘗試以自身微末靈力稍作清理,不知是否妥當。”
韓青璇伸手虛按在蓮苗上方,閉目感應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你的靈力……頗為精純溫和,對驅散這等陰邪妖氣,竟有奇效。雖手法生疏,靈力也弱,但方向是對的,暫緩了妖氣侵蝕。”她睜開眼,看向蔡青青,“你修習的是何種功法?”
蔡青青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回師姐,弟子只是粗淺的《青蓮吐納訣》,尚未得傳更高深法門。”
“《青蓮吐納訣》?”韓青璇若有所思,“吐納訣修出的靈力,似乎不該有如此精純的生機和凈化之效……或許是因人而異,或是你另有際遇。”她沒有深究,轉而道,“你既有此靈力特性,稍后可協助我凈化池水。王師兄,趙師弟,煩請你們去取‘清靈泉’和‘生生不息散’來。”
王執事應下。趙明德雖不情愿,卻也不敢在韓青璇面前造次,只得跟著王執事去了。
管事老嫗對韓青璇道:“青璇,此處便交給你了。這雜役弟子,”她指了指蔡青青,“便留給你差遣。若她得力,將功折罪,碧水藻擅動之事便罷了。若不得力,或是蓮苗再有閃失,兩罪并罰!”
“孫婆婆放心,青璇省得。”韓青璇溫聲道。
管事老嫗又冷冷掃了趙明德離去的背影一眼,哼了一聲,也轉身離開了。凈元蓮圃的事,還需她親自去向內門韓師叔稟報,少不了要一番說辭。
待人都走了,池邊只剩下韓青璇和蔡青青。
韓青璇不再多言,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和一套小巧的玉制工具,開始著手處理蓮苗。她手法嫻熟,指尖流淌出的淡綠色靈力精純而充滿生機,遠非蔡青青可比。玉露訣施展開來,點點晶瑩的露珠落在蓮苗污血沾染處,配合著藥散,一點點化去污穢,修復著受損的靈體。
蔡青青在一旁靜靜看著,學習著韓青璇的手法和對靈力的精妙操控。同時,她也敏銳地感覺到,韓青璇的靈力雖然精純磅礴,但在驅散那鼠王妖氣殘留的陰寒暴戾之意時,似乎并不如自己的《青蓮蘊靈訣》靈力那般得心應手、天然克制。她的靈力更偏向滋養修復,而自己的,似乎多了一絲“破邪”、“凈化”的特質。
約莫半個時辰后,王執事和趙明德帶著幾個大玉瓶(內盛清靈泉)和一個玉盒(內裝生生不息散)返回。韓青璇指揮著,開始更換池水,沖刷池底。
這是一個細致而繁瑣的工程。需先將原有被污染的池水小心引出,不能傷及蓮苗根系,然后用清靈泉反復沖刷池底和池壁,尤其是那些被鼠王污血浸染的玉髓泥,需以靈力配合,一點點驅除妖氣殘留。最后,再注入新的、調配好的靈液。
蔡青青被分配的工作,是協助韓青璇,以自身靈力引導清靈泉,沖刷那些細微難至的角落。她的靈力微弱,但精純平和,且帶著奇特的凈化效果,用來輔助驅散頑固的妖氣殘留,竟比韓青璇預想的還要好用。
韓青璇一邊忙碌,一邊偶爾會指點蔡青青幾句靈力運用的技巧,或是靈植護理的要點,態度溫和,并無內門弟子慣有的高高在上。蔡青青仔細聽著,默默記在心里。
趙明德則被派去處理外圍,清理食靈鼠洞穴,檢查附近是否還有其他隱患。他臉色陰沉,干著雜活,目光卻不時陰冷地瞥向池邊那抹專注的灰衣身影。
整整忙活了近三個時辰,直到日頭西斜,池水才更換完畢。新的靈液緩緩注入,乳白色中泛著淡淡的青意,靈氣氤氳,比之前似乎更加純凈。凈元蓮幼苗經過韓青璇的救治和蔡青青的輔助凈化,雖然依舊萎靡,花苞光暈黯淡,但至少不再有妖氣侵蝕,莖稈也重新挺直了一絲,枯黃邊緣停止了蔓延。
韓青璇仔細檢查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絲疲色,但眼神欣慰:“妖氣已基本驅除,蓮苗根基未損,只是元氣大傷,需靜養一段時日。日后照料,需更加精心。”她看向蔡青青,“你靈力特殊,于凈化驅邪一道頗有天賦,日后每日澆灌時,可多用幾分心,以你之靈力,緩緩滋養蓮苗受損之根本。我會與孫婆婆分說,許你動用少許‘玉髓粉’,摻入靈液之中,助其恢復。”
玉髓粉,乃是玉髓泥精華所制,珍貴非常,平日只有內門弟子照料高階靈植時方可少量使用。韓青璇此言,無疑是對蔡青青能力的認可,也是一種獎賞。
蔡青青連忙躬身:“多謝韓師姐信任,弟子定當盡力。”
韓青璇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與王執事一同離去,想必是去復命了。
趙明德早已清理完畢,站在不遠處,看著韓青璇對蔡青青溫言細語,甚至許下玉髓粉,眼中的嫉恨幾乎要噴薄而出。他狠狠瞪了蔡青青一眼,甩下一句“走著瞧”,便帶著高瘦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池邊終于恢復了寧靜,只剩下緩緩流淌的乳白色靈液,和那株劫后余生、靜靜佇立的淡青色蓮苗。
蔡青青獨自站在池邊,晚風吹拂著她額前汗濕的發絲。她看著池中倒映的、漸漸昏暗下來的天光,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持續數個時辰的精微靈力操控,對她而言消耗極大。
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但心中卻有一絲奇異的清明。
今日之險,看似因趙明德失職而起,實則步步殺機。鼠王藏匿,絕非偶然。那處巖石縫隙隱蔽,且有碧水藻遮掩,尋常食靈鼠絕不敢靠近凈元蓮池這等靈氣純凈之地。變異鼠王重傷之下,為何偏偏選中此處?它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和暴戾妖氣,似乎……并非全是舊傷?
還有碧水藻的異動。她放入碧水藻時,只覺其有凈化滋養之效,絕無困敵之能。可今日碧藻爆發,織網阻敵,那碧光,那韌性……分明超出了普通碧水藻的范疇。是因為凈元蓮池靈液的特殊環境?還是……自己每日以《青蓮蘊靈訣》靈力滋養蓮苗,潛移默化中,也影響了與之共生的碧水藻?
一個個疑問,如同池底潛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涌動。
趙明德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之事,他失職在前,自己卻因“護苗有功”得了韓青璇青眼,甚至被允許使用玉髓粉。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接下來的報復,恐怕會更加隱秘,更加狠毒。
必須盡快提升實力。煉氣二層的瓶頸,已松動多日,或許就在近日。
她轉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的凈元蓮,然后邁步,離開了這片暫時恢復平靜的水池。
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單薄,卻又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