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翠萍娘,心里百感交集。
她本不是陽壽盡之人。
可卻被這些地脈蟲一點點蠶食。
耽誤之急,我需要搞清楚,翠萍娘到底去過什么地方。
“大娘,你都去過什么地方,或者遇到過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人?”
“總之你覺得不太對的地方。”
“這個很關鍵,你可得好好想想。”
翠萍娘見我如此嚴肅,也是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翠萍娘才開口。
“這事要說起來,還真有些年頭了。”
“具體多長時間我也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去過一次朱家坎的破廟。”
破廟。
這兩個字讓我心頭一顫。
雖然如今破廟已經拆除,正在籌備建酒廠,可是以前那是啥地方,那可是人人都不愿意靠近的鬧鬼的地方。
更有李二狗的邪乎事。
這事可是我親自參與的,并非道聽途說。
“大娘,你去那里干嘛?”
“嗨,這不是嘛,你們朱家坎有個王寡婦知道不,那是我叔伯姐姐,她男人死,我去的,在朱家坎留了些日子。”
“回屯子的時候這老天爺就下起了大雨,那天雨很大,我也不能再往回跑啊,就進了破廟避雨。”
“進破廟后呢?”
我繼續問,翠萍娘說了這么多,還是沒有讓我聽到比較關鍵的地方。
“當時也沒有感覺有啥啊,反正一進破廟,有些涼颼颼的,破廟里的那些雕像都破了相,看著挺怕人的。”
“我當時就站在門口,那回雨下了得有半拉來點吧,反正挺長時間,等雨停了,道上全是水。”
翠萍娘說完,便不在說話,我知道,她應該是太過虛弱。
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勢必有些疲倦。
如果真的像翠萍娘說的這般。
那地脈蟲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時候鉆入翠萍娘的身體里的。
一想到這里,我的身體不由得一震。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那現在在工地干活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有可能……可能被這些地脈蟲鉆入身體?
我越想越害怕,因為我爹也在工地上。
“大娘,你在好好想想,還去過別的啥地方么?”
我想要跟翠萍娘再次確認一下。
“沒有,我自從嫁到這王家屯后,就出過那么一次村子,平日里都不上山的。”
我強壓著嗓子眼兒的慌,給翠萍娘掖了掖炕梢的被角,又扒著門框跟守在一邊的老太太千叮萬囑。
“看好你兒媳婦,別讓她沾涼水,別讓她聞著葷油星子,我回家一趟,立馬就回來!”
老太太哭紅的眼泡跟核桃似的,連連點頭,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
“十三先生,俺兒媳婦就靠你了!”
“翠萍還小,可不能沒有娘啊。”
我沒工夫再多說,撒丫子就往家跑。
腦子里就一個念頭。
我爹!我爹還在破廟那片工地上呢!
那地脈蟲可不是善茬,專挑陰邪地兒扎堆,靠吸食活人的生氣過活。
翠萍娘就進破廟避了半拉鐘頭的雨,就被鉆了空子,這一晃得有好幾年了吧?身子骨都快被啃成空殼子了。
現如今那破廟被推平了,地基都快挖出水了,底下的地脈指定是被攪和得亂七八糟,那些地脈蟲指不定早就炸了窩,順著挖開的土縫,鉆進那些扛著鋤頭、掄著鎬頭的莊稼漢身體里!
我越想,越覺得心里不安。
腳上的步子,也大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奇怪的動靜飄進了我的耳朵眼兒。
那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小娃子哭,又像是老貓子叫春,細細聽來,卻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凄慘。
不是人的聲音,絕對不是。
我腳步一頓,側著耳朵仔細辨了辨。
這荒郊野嶺的,能有啥東西叫喚?
莫不是撞了啥不干凈的?
我咬了咬牙,順著聲音尋了過去,聲音是從路邊那棵老榆樹下傳過來的。
那棵老榆樹有些年頭了,枝椏盤根錯節,跟個老妖怪似的,平日里就沒幾個人敢靠近。
我貓著腰,輕手輕腳地繞到樹后,低頭一瞧,瞬間就愣住了。
只見草科子里,蜷縮著一只小狐貍。
那狐貍也就巴掌大小,身上的毛黝黑發亮,跟抹了油似的。
它的身子骨虛弱得很,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趴在那里,一聲接著一聲地哼哼,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最讓我心頭一震的,不是它那可憐巴巴的模樣,而是它的尾巴。
一條?
不對。
兩條!
這小狐貍,竟然長著兩條尾巴!
我倒吸一口涼氣。
東北的仙家,狐黃常蟒鬼,各有神通。
尤其是狐家。
相傳九尾是狐家的最牛的存在。
可是九尾需要機緣,并非苦修能企及的高度。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小狐貍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虛弱地抬了抬眼皮,一雙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帶著一股子驚恐和哀求。
它沒有反抗,只是輕輕蹭了蹭我的手指,那觸感,冰涼冰涼的。
“可憐的小家伙。”
我心頭一軟,也顧不上啥忌諱了,把小狐貍揣進了懷里。
懷里的溫度瞬間就把小狐貍包裹住了,它似乎舒服了不少,不再哼哼,只是輕輕抖了抖身子。
“別害怕,我帶你回家。”
我低聲說了一句,起身就往家走。
懷里揣著個小生命,我的腳步卻比之前更沉了。
一邊是我爹的安危,一邊是這只通靈性的雙尾狐。
我一路小跑,終于看到了我家煙囪里冒著裊裊的炊煙,娘應該正在家里做飯。
可我的心卻一點都放不下來。
“娘!”
我一腳踹開家門,扯著嗓子就喊。
正在灶臺前忙活的娘被我嚇了一跳,手里的鍋鏟“當啷”一聲掉在了鍋臺上。
她轉過身,見我滿頭大汗。
“你這孩子,咋咋呼呼的干啥?魂兒都快被你嚇飛了!”
“你城里的事情辦的咋樣?”
“三驢呢,他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啊?”
“我爹呢?”
我顧不上跟娘解釋,直勾勾地盯著她,聲音都帶著顫音。
“你爹?不是在工地上干活嗎?今兒個工地要趕工期,說是要加班到天黑呢。”
娘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抹布,想要給我擦擦臉。
我一把推開娘的手,急得直跺腳。
“壞了!娘,出大事了!那破廟的工地,不能再干了!”
“你說啥胡話呢?”
娘被我搞蒙了。
“那工地可是咱朱家坎的大事,村長都在那里盯著呢,我聽說縣城里的大領導也盯著呢,一個廠子,能帶動不少經濟呢。咋就不能干了?”
我剛想跟娘解釋地脈蟲的事兒,懷里的小狐貍卻突然輕輕叫了一聲。
我這才想起它的存在,趕緊把它從懷里掏出來。
小家伙似乎是被捂得有些不適應,輕輕抖了抖耳朵。
娘一看到我手里的雙尾狐,眼睛瞬間就瞪圓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十三!你從哪撿來的這東西?這狐貍怎么有兩條尾巴!”
我娘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里見過兩條尾巴的狐貍。。
“娘,您先別激動。”
我趕緊安撫我娘。
“這小家伙受傷了,我看它可憐,就把它帶回來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爹,我爹他有危險!”
我把翠萍娘的事兒,還有我關于破廟的猜測,一五一十地跟娘說了一遍。
我盡量用通俗易懂的話,還有破廟工地的兇險,都講得明明白白。
娘越聽,臉越白,到最后,嘴唇都哆嗦起來了。
“那可咋整?你爹還在工地上呢!不行,我得去找他!”
娘說著,就要往外沖。我一把拉住她。
“娘!您去了也沒用!去了只能添亂!這事,得我去!”
“那……那十三,你……你可小心點,主要是你爹……”
“放心吧娘,我是誰啊,有我擺不平的么?”
我拍了拍胸脯,直接出了屋子。
我娘抱著我交給她的小黑狐貍,一臉憂愁的看著我的背影。
我腳下生風,一口氣沖到破廟舊址的工地,老遠就聽見一片吆五喝六的笑鬧聲,心尖子當時就咯噔一下。
眼前的景象,跟我腦子里腦補的雞飛狗跳、人人自危的場面,那是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今天天氣熱得跟下火似的,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工地上的漢子們都撂下了手里的活,三三兩兩地聚在那棵老槐樹下乘涼。
有人脫了褂子,露出黢黑的脊梁,上面還掛著沒干透的汗珠子;有人叼著煙卷,吞云吐霧地侃大山;還有人捧著剛從井里撈出來的西瓜,紅瓤黑籽,啃得汁水順著下巴頦往下淌,甜香飄出老遠。
我爹就坐在人群正中間,手里攥著半塊西瓜,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氣喘吁吁的我,立馬揚著手里的西瓜朝我喊。
“十三!你咋跑來了?快過來,剛摘的沙瓤瓜,甜到嗓子眼兒了!”
周圍的漢子們也紛紛扭頭看我,有人打趣道。
“十三先生這是咋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是不是家里出啥急事了?”
我顧不上擦臉上的汗,也顧不上接我爹遞過來的西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顫。
“爹!你過來。”
我爹被我拽得一愣,可還是跟我離開了人群。
“咋回事十三。”
“爹,這工地有危險,你不要再干了,我跟三驢哥說,不讓你來工地了。”
他皺著眉頭道。
“你這孩子,咋說話呢?這工地好好的,咋就不能干了?”
我將剛才給我娘說的那些話,又給我爹學了一遍。
我爹冷靜的出奇。
他沒有立即回應我,而是吧嗒吧嗒的抽了兩口煙袋鍋。
“你知道不?這酒廠項目,那是咱縣里領導的心頭肉啊!村上的書記昨天還在工地上開大會,說這廠子要是建起來了,咱朱家坎的人就能進廠上班,不用再靠天吃飯了。縣里的大領導三天兩頭就派人來視察,誰敢說停工的話?那不是跟全縣的領導作對么?領導的臉面能過不去嗎?”
我爹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我的頭上,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是啊,我咋把這茬給忘了?
這破廟舊址要建的酒廠,不是啥小打小鬧的作坊,那是縣里重點扶持的項目。縣里領導都指著這個項目出成績呢。
我爹看我臉色煞白,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道。
“十三,爹知道你擔心我,也擔心大家伙兒。可這事,不是咱能說了算的。你要是硬逼著停工,別說村長不答應,就連工地上的這些漢子,恐怕也得跟你急眼。他們都指望著這工地的工錢養家糊口呢。”
我一眼望去,這些莊稼漢或是蹲著,或是坐著。
臉上都帶著笑容。
這一天有錢賺,而且價格不低,十幾塊,普通工人一天才幾塊啊。
能不高興么。
可是因為這個,就不管么?
命可是只有一條啊。
“誒對了,十三,縣城的事情辦完了?”
“嗯,爹,別人我或許管不了,但是你必須聽我的,咱們不敢了。”
“十三,爹清楚,你是為了爹好,也考慮了眼下的情況,可是三驢不在,人家信任咱們,讓我當了監工。”
“給的錢多,活少。”
“如今人家三驢不在,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這叫啥事啊。”
我爹的話說的我是啞口無言。
“誒,對了,三驢沒跟你一起回來么?”
“沒有,他還需要個一天兩天的。”
我搖了搖頭。
“那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等三驢回來,爹就不干了,你看行不?”
“嗯嗯!”
我重重的點頭,眼下也只能這樣辦了。
我爹是個仁義的人,要是讓他直接撂挑子,恐怕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眼下,我爹也極有可能被地脈蟲鉆了空子進入了身體。
只是眼下還沒有啥表象而已。
“兄弟們,休息差不多了,抓緊干啊,早干完早結速,咱們就不加班了。”
我爹招呼大家干活,我則坐在大樹下,目光一直盯著我爹。
我千萬不能讓我爹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那樣我絕對不會饒了我自己。
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