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應下了翠萍的緣故,第二天一早,我便獨自一人前往了王家村。
在離開縣城前,我在三叮囑三驢哥,一定要等朱曉曉徹底恢復過來,再離開。
剛進入王家屯,我就看到了秀蓮。
她挑著扁擔,扁擔的兩頭有著兩個水桶。
正往屯子頭的水井走,我的目光與其對視,秀蓮很自然的將頭低下。
就在這功夫,有人叫住了我。
“你是李十三吧。”
我回頭一瞧,是一位老太太。
我打量了老太太一番,心里合計著好家伙,這王家屯我可是第一次來,怎么還就有人認識咱。
“我是。”
“朱家坎的李十三?”
老太太再次詢問,這次加上了朱家坎三個字。
我也是點了點頭。
“哎呀,早聽說朱家坎有個出馬先生李十三,剛滿十八歲,是個俊后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老太太上來一頓戴高帽,我還有點接受不了。
心里想著這老太太看著挺和善實惠的,這說話一套一套的。
“十三先生,你還沒有對象吧,我孫女與你年紀相仿,今年正好年芳二八,許給你做媳婦咋樣。”
老太太越說越離譜,我連連擺手。
“大娘,我還有事哈,就不陪你聊天了。”
我趕緊離開。
我都不認識你這老太太,還給我介紹起對象來了。
合著我要是答應了,她那孫女要是個丑八怪我可不就虧大了。
我按照翠萍告訴的路線,進入王家屯沿著中心路一直往里面走,倒數(shù)第二家便是翠萍家。
因為是第一次來,走走停停的,也花了十多分鐘的樣子。
我站在院墻外打量了一下,朝著里面喊到。
“是翠萍家么?”
“誒,來了。”
“呀,你還真來啦,我以為你就是安慰我呢。”
翠萍從屋內跑了出來,一見是我,立馬來開門。
“我說來,自然會來,醫(yī)者仁心,豈能見死不救啊。”
“那你就試試吧,我娘病了許久了,看過不少大夫了,也不見好轉。”
我點了點頭,面無波瀾,可心里暗叫不好,越是怕啥,越是來啥,碰上個棘手的活。
跟隨著翠萍,我走進了屋內。
屋內有些昏暗,一位婦人躺在炕上,見有人進來,還想要掙扎著起身。
可是幾番嘗試,只能放棄。
“娘,你就躺著吧,這就是我昨天回來跟你說的那個人。”
“你好,我學過幾年醫(yī),讀過幾本醫(yī)書,聽翠萍說了,所以特地來看看。”
“哎呀,還是好人多啊。”
婦人的聲音很小,有氣無力。
面色蠟黃。
“翠萍,給大夫弄點茶水。”
“誒!”
翠萍應了一聲就要走,我則拉住了翠萍。
“不用麻煩了,能不能治好還不知道呢。”
我出手,搭在了婦人的脈搏上。
過了數(shù)秒,我收回了手。
心里面就跟有個兔子一樣,七上八下。
婦人的脈很簡單,脈在筋皮之上,或疏或密,忽強忽弱,散亂無序。
此乃將死之人才會有的脈象。
可我看婦人的面向與雙眼,雖然虛弱,可她的眼神清澈的很。
完全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
將死之脈,清明之目。
這倆事兒擱一塊兒,壓根就不合常理。
擱在往常,我可以叫柳若云,她定能給我指條明路,可如今柳若云沉睡,我這出馬先生,跟個沒了靠山的雛兒也差不了多少,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扛。
“先生,我娘這脈……到底咋回事啊?”
翠萍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雙眼睛巴巴地瞅著我,那模樣,跟昨兒個胡同里被流氓圍堵時的驚恐勁兒,又不一樣了。
我定了定神,盡量讓自己的語氣穩(wěn)當些。
“你娘這脈,亂得很,按說……按說早該不行了。”
這話一出口,翠萍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娘倒是沒多大反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滿是憋屈與無奈。
“但你娘這眼睛,亮堂得很,不像是陽壽盡了的人。”
我話鋒一轉,翠萍的眼睛瞬間又亮了。
“我估摸著,不是身子骨的毛病,是血脈給啥東西堵了。我按我學的那點醫(yī)藥方子,給你開幾副藥,先試試能不能把血脈打通,讓你娘的下半身先有知覺。”
翠萍一聽這話。
“噗通”一聲就想給我跪下,我眼疾手快,一把給她攙住了。
“別介,這干啥呢!我既然來了,就不能看著不管。”
翠萍找來紙筆,我憑著柳若云當初灌進我腦子里的那些醫(yī)藥知識,一邊回憶一邊寫,黃芪、當歸、地龍……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劑量得拿捏準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就在我剛把藥方子寫完,準備遞給翠萍的時候,院門外頭傳來一陣“吱呀”的開門聲,緊跟著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翠萍啊,在家不?奶奶來瞅瞅你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聲音,咋這么耳熟呢?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一個裹著藍布頭巾,手里拎著一籃子雞蛋的老太太,就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老太太一抬眼,先是看見了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跟著目光一轉,就落到了我身上。
“哎呀!這不是朱家坎的李十三先生嗎?”
老太太眼睛一亮,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雞蛋籃子差點沒掉地上。
“你咋跑這兒來了呢!”
我也是一愣,這老太太,不就是剛才在王家屯村口,拉著我要給我介紹對象的那個嗎?
世界恁小,咋就這么巧呢!
剛才老太太說要奶奶要看看你娘,難不成翠萍就是老太太的孫女?
翠萍見老太太進來,先是喊了聲“奶奶”,跟著就瞧見老太太跟我熱絡的模樣,臉上滿是疑惑。
“奶奶,你說他是……?”
老太太把雞蛋籃子往炕沿上一放,幾步就走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就不松開了。
“這可是朱家坎的活神仙!出馬先生李十三,剛滿十八,本事大著呢!我早就聽屯子里的人念叨,說朱家坎出了個俊后生,能通陰陽,能治邪病!”
老太太的話讓翠萍的眼睛瞬間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大饅頭。她瞅瞅我,又瞅瞅她奶奶,半天沒回過神來。
敢情昨兒個在縣城胡同里救了她的,不只是個好心的老鄉(xiāng),還是個有真本事的出馬先生。
“十三……十三先生?”
翠萍的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了,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提,人家真的來了,而且還是個名聲在外的出馬先生。
“內個翠萍妹子,我就是個普通的出馬先生,沒啥大本事。”
我被老太太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道。
“啥普通啊!十三先生,你可太謙虛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門更亮了。
“翠萍啊,你可不知道,剛才我在村口碰見十三先生,還想著把你許配給他呢!沒想到啊沒想到,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
老太太這話一出,我瞬間就懵了,翠萍的臉也“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連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都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奶奶!你說啥呢!”
翠萍跺了跺腳,聲音細若蚊蚋。
“我說啥?我說的是實話!”
老太太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的寶貝孫女,年芳二八,模樣周正,心靈手巧,配你十三先生,那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趕緊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大娘,大娘,咱先不說這個!我今兒個來,是給翠萍她娘瞧病的!”
“對對對!瞧病!瞧病要緊!”
老太太這才想起正事兒,連忙讓到一邊。
“十三先生,你快給我兒媳婦瞧瞧,她這病,可把我們娘倆折騰苦了!”
“尤其是翠萍啊,你看看都瘦了。”
翠萍也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走到我身邊,恭恭敬敬地給我鞠了一躬,聲音里滿是感激。
“十三先生,謝謝你!謝謝你昨兒個救了我,還謝謝你今天特地來給我娘瞧病。”
“客氣啥!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
我把藥方子遞給她。
“你拿著這個方子,趕緊去縣城的藥鋪抓藥,記住了,得用砂鍋熬,大火燒開,小火慢燉一個時辰,早晚各服一次。先吃三副,看看有沒有效果。”
翠萍小心翼翼地接過藥方子,寶貝似的揣進懷里,使勁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我這就去!”
“等等!”
“抓藥的時候,別讓藥鋪的人給你換了藥材,要是有啥不明白的,就問藥鋪的坐堂大夫,但方子千萬別給別人看。”
“嗯!我知道了!”
翠萍應了一聲,又看了看炕上的娘,這才轉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屋里瞬間就剩下我、老太太,還有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
老太太給我搬了個小板凳,讓我坐在炕邊,自己則坐在一旁,一個勁兒地跟我念叨翠萍的好,從翠萍三歲會洗衣做飯,說到翠萍十五歲能下地干活,句句不離“我的孫女好”。
我一邊聽著,一邊時不時地打量著翠萍她娘。
她娘的臉色依舊蠟黃,可眼神卻比剛才亮了不少,看著我的時候,滿是感激。
“十三先生。”
翠萍她娘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很輕。
“我這病,真的能好嗎?”
“大娘,你放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不是陽壽盡了,我就有辦法!你這病,不是普通的病,恐怕是邪祟纏身,血脈被堵。等翠萍把藥抓回來,先喝著打通血脈,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就在這時,我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這腥味不像是雞血,也不像是魚腥味,而是一種……帶著點陰冷的土腥味。
這味道,不是從門外飄進來的,也不是從炕上發(fā)出來的,而是……從翠萍她娘的那邊傳出來的!
我心里一動,猛地低頭,看向翠萍她娘蓋著的被子。
那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蠕動!
老太太顯然也聞到了這股味道,她皺了皺眉頭,疑惑地說道。
“咦?這是啥味兒啊?咋這么腥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伸出手,朝著翠萍她娘的被子摸了過去。
翠萍她娘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還有一絲對陌生異性接近本能的防御反應。
“大娘,別怕。”
“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啥東西堵了你的血脈。”
我的手剛碰到被子,就感覺到被子底下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還有一種……滑膩膩的感覺。
這感覺,讓我瞬間想起了柳若云的蛇身!
但這絕不是蛇!
蛇的身子,雖然冰涼,卻帶著一股仙家的威嚴,而這被子底下的東西,卻只帶著一股陰冷的邪氣!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被子!
只見翠萍她娘的腿上,竟然纏著一圈圈細細的、白色的……蟲子!
這些蟲子只有小拇指粗細,渾身雪白,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只是一個勁兒地往翠萍她娘的皮膚里鉆!
翠萍她娘的腿,因為常年沒有知覺,已經有些萎縮,可此刻,卻被這些白色的蟲子纏得密密麻麻,看著讓人頭皮發(fā)麻!
“啊!”
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是啥玩意兒啊!咋這么嚇人呢!”
“十三先生,我能感覺到這些蟲子的存在,可是它們就在我的肉里面爬,以前的大夫也看過,可是開過的藥都不管用。”
翠萍娘說著,眼里泛起了淚光。
我死死地盯著那些白色的蟲子,眼睛里滿是凝重。
這東西,不是凡間的蟲子,而是東北民俗里說的“地脈蟲”!
這種蟲子,只生長在陰氣重的地脈深處,靠吸食活人的精血為生,一旦纏上了人,就會鉆到人的血脈里,一點點地堵塞血脈,直到把人吸成干尸!
可是地脈蟲不是平常人能接觸到的。
這與它們生活的環(huán)境有關。
要在地下,而且是陰氣濕氣很重的地方才有可能會有。
翠萍娘能染上地脈蟲,顯然是到過這樣的地方。
因為將被子掀開的緣故,我發(fā)現(xiàn)地脈蟲竟然有往上半身移動的趨勢,立馬將被子又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