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原蝕刻
離開營地庇護的范圍,北域荒原才真正展現出它猙獰的面貌。
風不再是營地中那種被陣法削弱過的凜冽,而是如同億萬把淬了冰毒的鋼刀,打著旋,呼嘯著切割過來。空氣稀薄得讓人胸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刺痛,吸入肺里的不僅是冰冷,還有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里的、稀薄卻無孔不入的陰寒魔意。那魔意并不強烈,卻像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試圖往毛孔里鉆,往識海里滲。
腳下是堅硬的、泛著鐵黑色的凍土,被亙古不息的罡風磨蝕出無數細密的紋路,如同魔鬼皮膚上的褶皺。偶爾能看到巨大而怪異的巖石突兀地矗立著,表面光滑,布滿蜂窩般的孔洞,像是被什么東西長期腐蝕而成。極目望去,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灰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遠處地平線上,一些扭曲搖曳的、如同鬼魅般的陰影,不知是魔氣凝聚的異象,還是這片死寂大地上僅存的、發生了可怕畸變的植被。
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厚重的云層仿佛就壓在頭頂,透下的光線昏暗而曖昧。沒有日月星辰的軌跡可供辨認方向,唯有手中簡陋的羅盤法器,以及隊伍前方璇光長老腰間一枚不斷閃爍著微光的玉符——那玉符與營地中樞相連,接收著由邱瑩瑩催動天星陣圖傳來的、極其模糊的方位指引。
一行人沉默地飛行了約莫兩個時辰。除了呼嘯的風聲和自身遁光破空的微響,再無其他聲音。連鳥獸蟲鳴都絕跡了,這是一片被徹底剝奪了生機的土地。
阿墨跟在隊伍末尾,周牧與蘇月一左一右,距離保持得不遠不近。他全力運轉著邱瑩瑩傳授的“凝神歸元訣”,勉強抵御著魔意的侵蝕和飛行帶來的消耗。即便如此,他的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靈力消耗遠比預想的快。他偷眼看了看前方的同伴,明心道人周身繚繞著淡淡的清光,將魔氣隔絕在外;凌劍的劍氣自行流轉,鋒銳無匹,魔氣近身即被絞碎;其他人也各有手段,雖不輕松,卻遠比他從容。
差距啊。阿墨心中苦笑,越發集中精神,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知道自己現在是隊伍的“短板”,甚至是“累贅”,必須更加小心,絕不能拖后腿。
“停。”前方的璇光長老忽然抬手,示意隊伍降落。
下方是一處相對平緩的洼地,黑色的砂石地面,周圍有幾塊巨大的、形態扭曲的怪石,可以稍微遮擋一下無處不在的罡風。
“在此處休整一炷香時間。周牧、蘇月,布下簡易的‘凈光陣’與預警符。其他人,檢查裝備,服用丹藥,恢復靈力。”璇光長老簡潔下令,自己則躍上一塊最高的怪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扣著劍訣,隨時準備出手。
眾人依言落地。周牧與蘇月迅速取出幾面小巧的陣旗,熟練地插在周圍幾個方位,又灑下一把淡金色的符砂。靈光微閃,一道柔和的光幕升起,將眾人籠罩其中,外界的魔氣與刺骨寒風頓時被削弱了大半,空氣也變得清新了一些。同時,幾道幾乎看不見的靈紋悄無聲息地延伸向四周,與大地和巖石連接,形成簡單的預警網絡。
阿墨松了口氣,連忙盤膝坐下,取出一顆下品靈石握在手中,汲取其中靈力,又吞下一顆玉衡門發放的、用于快速恢復靈力的“回元丹”。丹藥入腹,化作暖流,配合靈石,迅速補充著消耗。
其他人也各自調息。凌劍抱著劍,靠在一塊石頭上閉目養神,氣息沉凝。明心道人則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質羅盤,手指掐訣,對著周圍地面虛點,似乎在勘測地氣。清風和趙元低聲討論著什么,手里拿著地圖和幾枚特制的感應符箓。花蕊則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翠綠色的種子,種在腳下黑色的砂土里,指尖泛起瑩瑩綠光,那種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長出一株巴掌大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奇異植株,進一步凈化著周圍小范圍的魔氣。
短暫的休整中,隊伍的氣氛依舊沉默。阿墨能感覺到,除了周牧和蘇月因為職責所在,偶爾會看他一眼,其他幾人幾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個筑基期,在這種環境下,能自保就不錯了,還能指望什么?
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
璇光長老從怪石上躍下,目光掃過眾人:“繼續出發。方向不變,但需降低高度,貼近地面飛行。天星陣圖指引的方位就在前方百里范圍內,但具體地點不明。從此刻起,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觀察地面異狀,感應地氣變化。阿墨,”她看向剛剛起身的阿墨,“嘗試感應。范圍不需太大,集中精神,感知腳下及前方數里內的地脈‘脈動’,尤其是與你之前感應到的‘古老韻律’相似,但又相對純凈、穩定的波動。”
“是。”阿墨深吸一口氣,再次運轉“凝神歸元訣”,努力排除外界風聲、魔意和同伴們靈力波動的干擾,將心神沉入腳下的大地。
這種感覺很奇特。當他真正靜下心來,去“傾聽”這片土地時,那些嘈雜的“聲音”并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魔氣的嘶嘶低語,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在泥土中穿行;紊亂的地氣像是一鍋煮沸的、混雜了無數雜質的臟水,翻騰不休;遠處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沉悶的轟鳴,像是大地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緩慢蠕動。
在這片混亂的“交響”中,尋找一絲純凈、穩定、古老的“脈動”,無異于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尋找一根特定的針。
阿墨眉頭緊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神識如同最纖細的觸手,在混雜的波動中小心翼翼地穿行、試探、分辨。邱瑩瑩的錘煉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被混亂的信息沖垮心神,而是能更專注地鎖定目標特征。
片刻后,他臉上露出一絲遲疑,睜開眼,看向璇光長老:“前輩,西南方向,約三里外,似乎……有一絲微弱的、比較穩定的波動,但……感覺不是很‘深’,也不夠‘純’,有些……虛浮。”
“虛浮?”璇光長老眉頭微挑,“帶路。過去看看。其他人,戒備。”
眾人再次起飛,這次高度很低,幾乎是貼著起伏的黑色荒原。阿墨指明的方向,是一片更加崎嶇的區域,地面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裂縫和坑洞,魔氣也似乎更濃了一些。
很快,他們抵達了阿墨感應的位置。這里是一個不大的、被風蝕出的淺坑,坑底堆積著一些暗紅色的砂礫,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
“是‘血煞砂’。”明心道人蹲下身,捏起一點砂礫,指尖清光一閃,砂礫嗤的一聲冒起一股黑煙,“此地曾有大量生靈精血滲入,經年累月,受魔氣侵染而成。那穩定波動,恐怕是血煞之氣與殘余地氣、魔氣混雜,形成的短暫‘偽脈’。”
阿墨臉一紅,知道自己找錯了。這所謂的“穩定波動”,原來是這種東西。
“無妨。”璇光長老倒是沒責怪,“繼續。記住這種感覺,下次嘗試分辨得更細致些。”
隊伍繼續前進。阿墨心中忐忑,更加努力地感應。接下來一個時辰,他又指出了兩處可疑地點,一處被證實是地下一條即將徹底枯竭的微小靈脈殘余,能量微弱駁雜,根本不足以作為靈眼;另一處則是一塊埋在地下的、蘊含著微弱陽氣的奇石,與地脈無關。
連續三次失誤,讓隊伍中其他人看向阿墨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懷疑與不耐。連一直保持著基本客氣的周牧和蘇月,眉頭也皺了起來。在這種兇險之地,時間就是生命,靈力就是保障,被他這樣帶著兜圈子,消耗的不只是時間,更是寶貴的戰斗力和耐心。
“你到底行不行?”凌劍終于冷冷開口,聲音如同他的劍一樣鋒利,“若只是瞎蒙,趁早說,免得害死大家。”
阿墨臉色漲紅,嘴唇翕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確實還沒有找到真正的靈眼,他的感應還很粗糙,無法像邱瑩瑩要求的那樣精準。
“凌劍師兄,少說兩句。”清風道人打圓場,“阿墨小友畢竟修為尚淺,感應之術又玄奧,難免有失。我們再耐心些。”
話雖如此,但隊伍的氣氛明顯更加沉悶了。
璇光長老面色冷峻,看了看天色——雖然天色永遠一樣晦暗,但憑經驗知道,時間已過午時。他們深入荒原已近四個時辰,卻一無所獲。
“最后嘗試一次。”她看向阿墨,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集中你所有精神,不要急于求成,仔細分辨。若再無發現,我們便需擴大搜索范圍,或考慮其他方案。”
壓力如山般壓來。阿墨用力點頭,閉上眼,這一次,他不再急切地向外發散神識,而是先運轉“凝神歸元訣”,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靈臺一片空明。然后,他不再試圖從混亂的“聲音”中尋找“穩定”,而是換了一種思路——去感受這片大地的“整體”。
他想象自己是一滴水,融入這片荒原。去感受它的“沉重”,它的“死寂”,它的“傷痛”。那些魔氣的嘶嚎,是傷口的潰爛;那些紊亂的地氣,是血脈的淤塞;而地竅靈眼,則是這片垂死大地深處,尚未被完全污染、仍在微弱搏動的“心臟”。
他放空了所有 preconception,只是純粹地去“感覺”。
時間一點點流逝。風依舊在刮,砂石打在護體靈光上沙沙作響。同伴們等待的耐心似乎即將耗盡。
就在璇光長老準備再次開口時,阿墨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忽然快速轉動起來。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專注帶來的生理反應。
“東北方……偏下……很深……”他喃喃道,聲音干澀,帶著不確定,卻又有一絲異樣的確信,“不是一條線……是一個‘點’……很微弱,但……很‘韌’,像……像被石頭壓住的草芽,還在動……周圍……很亂,很臟,但它……是干凈的。”
這一次的描述,與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什么“穩定波動”,而是帶著畫面感和生命感的形容。
璇光長老眼中精光一閃:“距離?強度?周圍環境?”
“距離……大概……七八里?可能更遠,感覺在地下很深……強度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一直存在,沒斷過。”阿墨努力描述著,“周圍……像泥潭,很多雜亂的東西在攪……有魔氣,有死氣,還有……別的,我說不清。”
“帶路。”璇光長老當機立斷。
這一次,阿墨指出的方向,是朝著荒原更深處,一片地勢逐漸隆起的區域。地面上開始出現更多巨大的、形態詭異的黑色巖石,有的像蹲伏的巨獸,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猙獰的影子。空氣中的魔氣濃度也明顯上升,護體靈光被侵蝕得滋滋作響,眾人不得不加大靈力輸出以維持防御。
“此地魔氣濃郁,恐有魔物盤踞。”周牧低聲道,手中已扣住了一枚雷火符。
“小心那些怪石。”蘇月提醒,“有些石頭被魔氣浸染日久,可能會產生低等魔靈,或吸引魔物棲息。”
話音剛落,前方一塊形似張牙舞爪厲鬼的巨巖陰影處,突然竄出三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極快,帶著刺鼻的腥風,直撲隊伍最前面的璇光長老!仔細看去,竟是三只形如鬣狗、卻渾身無毛、覆蓋著暗紅色鱗片、口涎滴落腐蝕地面的魔化妖獸!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幽綠火焰,氣息赫然達到了金丹初期!
“孽畜!”璇光長老冷哼一聲,甚至沒有拔劍,只是并指一點,三道凝練如絲的劍氣放射而出,后發先至,精準地沒入三只魔化鬣狗的眉心。
噗!噗!噗!
三聲輕響,魔化鬣狗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眼中的幽火瞬間熄滅,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傷口處冒出嗤嗤黑煙。
干凈利落!化神期修士對付這種金丹初期的魔物,如同砍瓜切菜。
但璇光長老臉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速戰速決,此地不宜久留。魔物出現,說明附近可能有魔氣更濃郁的巢穴,或……”
她話未說完,周圍那些形態詭異的黑色巖石,忽然同時輕微地震動起來!石縫中,滲出絲絲縷縷粘稠的黑紅色魔氣,空氣中響起無數細碎、尖銳、充滿惡意的嘶鳴聲!
“是石魈!小心!”明心道人大喝一聲,手中羅盤光芒大放,一道清光掃過,照亮了周圍景象。
只見那些黑色巖石表面,浮現出一張張扭曲模糊的面孔,有的似人,有的似獸,皆充滿了痛苦與怨毒。巖石縫隙中,探出無數由魔氣與巖石碎屑凝聚成的、枯瘦漆黑的爪子,朝著眾人抓來!這些石魈個體實力不強,大多只有筑基到金丹初期,但數量眾多,且依托巖石,神出鬼沒,極為難纏!
“結陣!防御!”璇光長老厲喝,長劍終于出鞘,一道璀璨如星的劍光橫掃,將撲到近前的十幾只石魈斬得粉碎。
周牧和蘇月立刻催動早先布下的預警符陣,同時打出數道防御符箓,在隊伍外圍形成一圈靈光屏障。明心道人拋出一面八卦鏡,鏡面旋轉,射出道道清光,照射之處,魔氣消退,石魈動作遲緩。凌劍劍光如龍,在石魈群中縱橫穿梭,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入石魈核心,將其徹底湮滅。清風與趙元符箓連發,火焰、雷霆、金光不斷炸開,清出一片片空地。花蕊則迅速撒出幾把種子,綠光閃爍間,數株散發著凈化氣息的藤蔓破土而出,纏繞向靠近的石魈,延緩其行動。
阿墨被護在中間,看著周圍激烈的戰斗,心跳如擂鼓。他修為太低,根本無法參與這種層次的戰斗,貿然出手只會添亂。他只能全力維持著“凝神歸元訣”,抵御著越來越濃的魔氣與石魈尖嘯帶來的精神沖擊,同時,分出一絲心神,死死鎖定著剛才感應到的那個“點”。
那個“點”……還在。就在這片混亂戰場的更深處,地下某個地方。它似乎并未受到周圍魔氣激蕩的影響,依舊保持著那種微弱卻堅韌的“脈動”。
戰斗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在璇光長老這位化神劍修的主導下,配合各派精銳弟子,這些石魈雖多,卻也無法真正威脅到隊伍。很快,周圍的嘶鳴聲減弱,魔氣重新變得稀薄,那些黑色巖石也恢復了沉寂,只是表面多了一些劍痕與焦黑。
“清理戰場,迅速離開!”璇光長老收劍,氣息依舊平穩,但眼神中多了一絲疲憊。持續高強度的靈力輸出與神識警戒,對她也是消耗。
眾人迅速檢查自身,補充丹藥。所幸無人重傷,只有清風和趙元消耗較大,臉色發白。花蕊的藤蔓在凈化魔氣后也迅速枯萎。
“阿墨,那個‘點’,還有感應嗎?方向可否更明確?”璇光長老看向阿墨。
阿墨連忙點頭,指著前方一處怪石林立、地勢更高的坡地:“還在!就在那個方向,坡地后面……地下很深。感覺……更清晰了一點。”
“走!”璇光長老不再猶豫,率先朝坡地掠去。經歷了石魈襲擊,她對阿墨的感應,倒是多了一分信任。能在那種混亂中,依舊鎖定一個微弱的目標,或許這青年確實有些門道。
翻過坡地,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微微一愣。
坡地后面,并非預想中更險惡的地形,而是一個相對平坦的、直徑約百丈的圓形洼地。洼地中心,赫然是一個半徑約十丈的、深不見底的垂直洞穴!洞穴邊緣光滑,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鑿穿。一股比周圍更加精純、卻也更加冰冷的魔氣,如同實質的黑色煙柱,從洞穴中緩緩升騰而起,但在上升到數十丈高時,便被無形的罡風吹散。
而在洞穴邊緣不遠處的黑色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巨大的、不規則的片狀物,像是某種巨獸的骨骼碎片,又像是……石頭的碎屑。這些碎片表面,隱約能看到一些極其古老、黯淡的紋路。
“這是……什么洞?”周牧警惕地看著那冒煙的深洞。
“魔氣源井。”明心道人面色凝重,“北域荒原上偶爾會出現,是地底深處魔脈泄露形成的通道。此地魔氣如此精純濃郁,此井恐怕直通極深的地底魔域,甚至可能……靠近鎮魔淵外圍。”
靠近鎮魔淵外圍?眾人心頭一凜。他們竟不知不覺靠近了如此危險的地方?
“阿墨,你感應的‘點’,在何處?”璇光長老緊盯著那魔氣源井,問道。
阿墨閉上眼,再次感應。這一次,因為有源井那精純魔氣作為“背景”,那個微弱堅韌的“點”反而顯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在井里,而是在……井口對面,大約三十丈外,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巖壁之下。
“在那里。”阿墨指向那面巖壁,“地下……很深,比剛才感覺的還要深。但那個‘點’,好像……變亮了一點點?不,不是亮,是……更‘清楚’了。”
璇光長老順著阿墨所指望去。那面巖壁看起來毫無異常,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她沉吟片刻,對明心道:“明心師侄,以‘兩儀微塵陣’探察那巖壁下方地脈走向與靈力分布。其他人,戒備源井方向,以防有強大魔物被驚動。”
明心道人點頭,走到巖壁前數丈處,盤膝坐下,將那面玉質羅盤置于身前,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羅盤上光芒流轉,分化出黑白二氣,如同兩條游魚,鉆入地面,消失不見。
片刻后,明心道人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驚異:“稟長老,巖壁下方,約二十丈深處,地脈走向確實有異。尋常北域地脈,皆枯竭紊亂,或被魔氣污染。然此處下方,卻有一道極其微弱的、純凈的土行靈氣潛流,被層層紊亂魔氣和死寂巖層包裹、壓制,幾乎斷絕。但其源頭……似乎更深處,有東西在持續散發微弱靈氣,維持著這縷潛流不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源頭所在,被一層極其古老、堅厚,且……似乎蘊含著微弱星力的巖層封鎖,神識難以穿透,無法探知具體情形。且其位置,正好處于這魔氣源井的‘力場’邊緣,受其魔氣侵蝕干擾極強。”
古老巖層?微弱星力?源頭被封鎖?
璇光長老眼中光芒一閃。這描述,與地竅靈眼的某些特征,倒是吻合!地竅靈眼乃大地精氣所鐘,自有禁制守護,且往往深藏,不顯于外。若此真為靈眼,其位置如此兇險,被魔氣源井近距離侵蝕,卻能保持一絲純凈不散,足見其不凡。
“趙元,以‘破禁符’嘗試感應那巖層禁制強度與性質。清風,準備‘金光護身符’與‘定魔符’,以防觸動源井魔氣反撲。周牧、蘇月,布置更強的防御與隔絕陣法。凌劍、花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襲擊。”璇光長老迅速下令,顯然已經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探一探這巖壁之下。
趙元和清風立刻行動。趙元取出三張繪制著復雜銀色符文的“破禁符”,小心翼翼地將符箓激發,化作三道銀光,悄無聲息地沒入巖壁前的黑土之中,朝著下方那被感知到的古老巖層探去。
清風則取出厚厚一疊符箓,分發給眾人,自己也扣了幾張在手中,神情緊張地盯著魔氣源井方向。周牧和蘇月則取出更高級的陣旗和陣盤,開始圍繞巖壁區域布設一個更強的防御陣法。
阿墨被要求退到更外圍安全的地方,繼續維持感應,并隨時報告那“點”的變化。
時間在緊張的籌備中一點點過去。荒原上死寂一片,只有魔氣源井中黑煙裊裊升起的聲音,和眾人布陣時輕微的靈力波動。
突然,深入地下探測的趙元臉色一變:“不好!那巖層禁制有反應!它在排斥破禁符的探知!而且……禁制在松動!”
話音剛落!
眾人腳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來自魔氣源井方向,而是來自他們腳下,來自那面巖壁深處!
“轟隆隆——!”
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聲音,從地底傳來,震得人耳膜發痛。巖壁表面的黑色巖石,簌簌落下灰塵,一道細長筆直的裂縫,自巖壁底部向上蔓延!
緊接著,一股精純、浩瀚、帶著無盡蒼涼與歲月塵埃氣息的土黃色靈光,混合著點點微弱的、銀藍色的星屑般光輝,從那裂縫中噴薄而出!
這靈光并不強烈,甚至有些黯淡,但其品質之高,氣息之古老純凈,與周圍污濁的魔氣環境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仿佛淤泥中,綻開了一朵被塵封了億萬年的玉石之花!
“地竅靈眼!是地竅靈眼的氣息!”明心道人激動地喊道。
然而,這靈光噴涌而出的剎那,異變再起!
近在咫尺的魔氣源井,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井中升騰的黑色魔氣煙柱驟然變得粗壯狂暴,如同一條被激怒的黑龍,發出無聲的咆哮!更加粘稠、更加黑暗的魔氣,如同潮水般從井口噴涌出來,瞬間彌漫了整個洼地,與那噴薄而出的土黃色靈光猛烈地沖撞在一起!
嗤——!
如同滾油潑雪!靈光與魔氣接觸的地方,爆發出刺耳的腐蝕聲與耀眼的能量亂流!土黃色靈光堅韌,卻明顯處于下風,被狂暴的魔氣不斷侵蝕、壓縮!
更可怕的是,隨著魔氣源井的暴動,洼地周圍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更多的裂縫出現,一只只形態更加猙獰、氣息更加強大的石魈,甚至幾頭體型龐大、渾身燃燒著暗紅火焰的巖石巨魔,從裂縫中、從周圍的怪石中爬出,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住了靈光噴涌處——以及,站在那里的仙盟修士!
“地竅靈眼被魔氣源井感應到了!它在本能地抗拒、侵蝕靈眼!”璇光長老臉色劇變,厲聲喝道,“結陣!防御!準備戰斗!必須守住靈眼,等待它完全出世!”
“吼——!”
魔物的咆哮與修士的呼喝聲,瞬間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一場猝不及防的、圍繞著這剛剛顯露一線生機的古老靈眼的慘烈攻防戰,在這北域荒原深處,在這魔氣肆虐的絕地,轟然爆發!
而阿墨,站在外圍,看著那從裂縫中頑強透出的、混合著星屑的土黃色靈光,不知為何,心臟猛地一跳。
那靈光中閃爍的銀藍色星屑……給他一種極其微弱,卻又莫名熟悉的悸動。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哪里……見過類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