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骸迷蹤
昆侖的“云海仙舫”是第三日午時抵達的。
那并非尋常飛舟,而是一座懸浮的、縮小了千百倍的移動仙山。其形如倒扣的青玉蓮臺,底部云氣翻涌,托舉著上方連綿的亭臺樓閣,飛檐斗拱隱于靈光瑞靄之中,遠遠望去,仙氣縹緲,氣象萬千。仙舫尚未落地,便有清越的玉磬之音響徹荒原,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將空氣中彌漫的陰寒魔意都沖淡了幾分。
緊隨其后的是蜀山劍派的劍舟。其形狹長銳利,通體如黑鐵鑄就,卻流轉著森然的劍氣寒光。舟身無過多裝飾,只有船首一柄巨大的、似虛似實的劍形標志,吞吐著凜冽劍意,所過之處,連凜冽的北域罡風都被無聲斬開。劍舟落下時,沒有仙音,只有一片肅殺沉寂,以及數十道強弱不一、卻同樣精純鋒銳的劍修氣息,沉默地擴散開來。
天師道的“紫氣東來輿”,神符宗的“萬符云樓”,百花谷的“百花宮闕”……各派依仗著各自底蘊與特色,或恢弘,或奇詭,或清雅,接踵而至。原本死寂荒涼的北域黑色懸崖之上,短短半日間,已是旌旗招展,靈光閃爍,各式各樣的臨時建筑、陣法節點拔地而起,將玉衡門先行建立的營地擴大了數倍,儼然成了一座修士云集的臨時城池。
只是,這座“城池”的氣氛,卻殊無喧嘩熱鬧。
人人臉上都帶著凝重。魔淵之下傳來的、時強時弱的陰寒氣息,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各派領隊之人抵達后,第一件事便是拜會玉衡門營地中央那座不起眼的石殿,與那位傳說中冷若冰霜的邱掌門會面。交談時間都不長,出來時,神色往往更加沉肅,匆匆返回各自駐地,調撥人手,檢查物資,加固防御。
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所有人心頭。
阿墨被邱瑩瑩勒令留在石殿內“休養”,不得外出。但他能透過石殿小小的窗口,看到外面迅速變化的景象。各色服飾的修士往來穿梭,靈光寶氣時不時沖天而起,又迅速被更龐大的陣法網絡吸納、約束。低沉的議論聲,急促的傳令聲,還有遠處深淵方向,始終不曾停歇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魔氣翻涌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山雨欲來的圖景。
他吞下的那顆青色丹藥藥效極佳,不過大半日,肉身創傷已好了七七八八,靈力也恢復充盈。唯獨神魂深處,那份被那“深淵之瞳”凝視過的冰冷與悸動,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縈繞不散,讓他每每靜坐時,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需要運轉靈力許久才能勉強驅散。
他對邱瑩瑩所說的“幻象”之說,半個字也不信。那“眼睛”的真實與恐怖,刻骨銘心。但他更清楚,在這里,在這位玉衡掌門面前,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允許你知道什么。
他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只是盤膝坐在石殿角落,努力運轉著粗淺的功法,試圖穩固心神,驅散那份寒意。偶爾,他會不自覺地抬起手,摩挲著中指上那圈已經結痂的灼痕。那里曾經戴著一枚仿制的指環,而那枚指環,差點要了他的命,也讓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自己卷入的,又是什么樣的事件?
阿墨心中充滿了迷茫與不安。他想起自己當初離開那座荒廢洞府時的心情,懷揣著對古陣法的一點熱忱與發現“共鳴”之理的興奮,想尋個大門派印證所學,或許能謀個出路。怎會想到,一腳踏入了這關乎天下蒼生、魔劫再起的漩渦中心?更沒想到,會遇見那位高高在上、冷寂如星的邱掌門,還有那張……與洞府中某幅模糊壁畫上、自己驚鴻一瞥覺得有些眼熟的男子肖像,隱約相似的臉。
他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眼下,活下去,弄清楚自己的“感應”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是正理。
午后,石殿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玉衡門那位面容清癯、長須飄飄的玉衡子長老。
“阿墨小友,”玉衡子態度還算溫和,但眼神深處帶著審視,“掌門有令,各派首腦已于‘鎮岳樓’齊聚,商議加固封印之事。掌門命你前去,于偏廳候著,或有詢問。”
鎮岳樓是昆侖派臨時搭建的一座三層樓閣,位于營地中心偏東位置,以法術凝石而成,雕梁畫棟,氣勢不凡,此刻被充作仙盟臨時議事之所。
阿墨心頭一緊,知道該來的總要來。他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依舊破舊的青布袍,跟在玉衡子身后,走出了待了三日的石殿。
外面的空氣冰冷刺骨,混雜著各色靈力波動與淡淡的魔氣腥味。陽光晦暗,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營地中道路縱橫,不時有修士匆匆而過,投來的目光多是好奇、探究,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與懷疑?阿墨修為低微,感知卻敏銳,這讓他更加低下了頭。
鎮岳樓前守衛森嚴,除了昆侖派的白袍弟子,還有玉衡門的星紋勁裝修士交叉巡視。玉衡子出示令牌,帶著阿墨徑直入內。一樓大殿內空無一人,肅穆安靜。玉衡子引著阿墨從側邊樓梯登上二樓,來到一處以屏風隔出的偏廳。
“在此等候,不得隨意走動,亦不得出聲。”玉衡子吩咐一句,便轉身離開,去了隔壁隱隱傳來人聲的正廳。
偏廳不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椅子和一個香爐,爐內燃著寧神的檀香。屏風是半透明的,能模糊看到正廳里人影幢幢,卻聽不清具體言語。阿墨選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屏息凝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正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長桌兩側,坐了約莫二十余人。皆是各派此次前來的話事人,最低也是元嬰后期修為,更有數位化神期的宿老。主位空懸,邱瑩瑩并未落座,而是站在長桌一端,背對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北域堪輿圖。她一身素白,在滿室或華服或道袍的眾人中,顯得格外清冷奪目,也格外……具有壓迫感。
“……魔淵外圍封印,三百年來由我昆侖、蜀山、玉衡三派輪值維護,每甲子加固一次。上次加固是在四十二年前,由玉衡門主持,當時一切正常。”發言的是昆侖派此次的領隊,一位面如冠玉、氣質雍容的中年道人,道號“清虛子”,化神初期修為,乃昆侖掌教師弟。“然據玉衡門此次探查,以及這三日我派弟子復核,封印基盤已有十七處明顯裂痕,魔氣泄露速度是上次加固時的五倍有余。更嚴重的是,封印核心的‘九幽鎮魔碑’靈力波動極不穩定,其內鎮壓的魔尊殘靈烙印……活性大增。”
清虛子話音落下,廳內一片寂靜。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昆侖派親口證實,眾人心頭還是蒙上一層更深的陰影。
“活性大增?清虛子道友,可否詳述?”蜀山劍派此次來的是一位背負古劍、面容冷硬如巖石的老者,號“鐵劍真人”,聲音沙啞如鐵石摩擦。
“據監測陣盤顯示,”清虛子面色沉重,“鎮魔碑內殘靈烙印,對外界靈氣、尤其是對具有‘凈化’或‘鎮壓’屬性的靈力,反應異常劇烈。且其散發出的精神波動,開始具備一定的……‘指向性’與‘侵略性’。三日前那次深淵咆哮,諸位想必都有感應,那絕非無意識的魔氣暴動。”
“哼,指向性?”坐在角落一位身著華麗錦袍、面白無須的老者冷哼道,他是中州“玄冥宗”的長老,號“陰骨老人”,修煉的功法偏于陰寒,對魔氣感應也更為敏銳,“老夫這三日以‘玄陰搜魂術’探了探那深淵邊緣,豈止是指向性?那下面的東西,簡直像是在……‘窺視’我等!神識稍弱者,靠近些都覺得魂魄不穩!”
此言一出,幾人臉色微變。他們也有類似感覺,只是不如陰骨老人這般功法特異,感受清晰。
“邱掌門,”一位身著杏黃道袍、頭戴蓮花冠的中年道姑開口,她是天師道此次的領隊“凈蓮元君”,聲音溫和卻帶著憂慮,“玉衡門精研星象陣法,對此番異變,可有更深入的見解?那‘活性大增’的殘靈,是否會……提前破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邱瑩瑩身上。
邱瑩瑩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她的視線并無鋒芒,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殘靈破封與否,取決于封印的完整度,以及其自身積聚的力量。”她聲音清冷,如同冰泉滴落,“眼下封印雖損,根基尚存。魔尊當年受創極重,真靈崩散,殘存烙印想要沖破九幽鎮魔碑與外圍三重上古禁制,非朝夕之功。”
她頓了頓,繼續道:“然,其‘活性’激增,意味著它正在加速吸收深淵魔氣,凝聚力量,并試圖干擾、侵蝕封印。我等若不能盡快有效加固封印,切斷其力量來源,最壞情況……三年之內,必有大變。”
三年!
眾人心頭俱是一沉。三年時間,對修士而言,不過是幾次閉關的功夫。
“加固封印,勢在必行!”鐵劍真人斬釘截鐵道,“蜀山愿出‘庚金劍氣’百道,輔以‘鎮岳劍陣’圖錄,加固外圍殺伐禁制!”
“昆侖可提供‘九天清靈玉髓’十滴,用于修復九幽鎮魔碑核心裂痕,并派遣精通‘兩儀微塵陣’的弟子協助布防。”清虛子緊隨其后。
“天師道有‘太上凈魔符’真傳三卷,可凈化泄露魔氣,穩固人心。”凈蓮元君道。
各派紛紛表態,拿出壓箱底的寶物或秘法。這等關頭,無人再藏私。魔劫若至,覆巢之下無完卵。
邱瑩瑩靜靜聽著,直到眾人聲音稍歇,她才再次開口:“諸位慷慨,玉衡門代天下蒼生謝過。所需物資、人手,稍后由玉衡子長老與各位接洽安排。然,此次加固,與以往不同。”
她目光轉向墻上那幅北域堪輿圖,伸手指向圖中標記著鎮魔淵的黑色漩渦旁,一片用朱砂圈出的、范圍極廣的模糊區域。
“魔氣外泄加劇,已不僅僅是封印本身的問題。其根源,在于北域地脈,因當年大戰與魔氣常年侵蝕,早已紊亂枯竭,甚至部分地脈已被魔氣污染同化,反過來為深淵提供滋養。單純修補封印,如同堵漏于將傾之堤,只能暫緩,無法根治。且隨著地脈持續惡化,封印承受壓力將越來越大,終有崩潰之日。”
“地脈?”眾人面面相覷。地脈之說起源古老,涉及山川地理、靈氣本源,玄奧非常,非專精此道者難以探查,更遑論修復。以往加固封印,也多是從封印本身入手,最多清理周邊魔氣,從未想過要動地脈。
“邱掌門之意是……要修復北域地脈?”清虛子皺眉,“此舉工程浩大,且地脈深藏,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恐引發更大災劫。何況,被魔氣污染的地脈,如何修復?”
“非是修復所有地脈。”邱瑩瑩搖頭,“而是尋其‘節點’。北域地脈雖損,但當年大戰,亦有上古大能借山川地勢布下后手,留下數處隱藏的‘地竅靈眼’。若能尋得這些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靈眼,以其純凈地靈之氣為引,布下‘地元返生大陣’,或可暫時梳理、安撫周邊紊亂地脈,切斷深淵部分力量來源,為加固封印爭取時間,亦能為后續……徹底解決魔患,創造條件。”
地竅靈眼?地元返生大陣?
這些名詞,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都陌生得很。只有少數幾位年歲極長、見識廣博的宿老,眼中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邱掌門,”一位一直閉目養神、身著樸素灰色僧袍的老僧忽然開口,他是西漠大雷音寺的“苦禪大師”,聲音蒼老而平和,“老衲曾于寺中殘破古籍中,見聞‘地竅靈眼’之說,乃大地精氣所鐘,聚則成眼,散則為脈,深藏難尋,且有天然禁制守護。不知掌門,欲以何法尋之?”
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北域廣袤荒涼,魔氣彌漫,神識受阻,尋找深藏地下的靈眼,無異于大海撈針。
邱瑩瑩沉默了片刻。石殿偏廳內,一直豎著耳朵、緊張得手心出汗的阿墨,心頭莫名一跳。
然后,他聽到了那個清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天星陣圖,可引周天星力,感應地脈異動,或可指明靈眼方位。”
天星陣圖!
四字一出,滿室皆驚!雖然早有傳聞玉衡門得蓬萊至寶,但親耳聽到邱瑩瑩提及,并直言其能用于尋找地竅靈眼,還是讓眾人心頭劇震。這可是傳說中的上古奇物!
“可是……驅動天星陣圖,據說需……”清虛子欲言又止,目光中帶著探詢。血祭之說,在高層并非絕密。
“本座自有辦法。”邱瑩瑩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無需血祭。”
無需血祭?眾人又是一怔,隨即眼神各異。有松一口氣的,有懷疑的,有若有所思的。不用血祭自然是好事,但驅動如此重寶,代價恐怕也不小。邱掌門如此篤定,莫非玉衡門這三百年間,已參悟出其他驅動之法?
邱瑩瑩不理會眾人神色,繼續道:“然,陣圖感應,需結合對地氣、脈動的實地勘察。尋常修士,難以勝任。”她目光轉向偏廳方向,聲音略微提高,“阿墨,進來。”
屏風后的阿墨渾身一僵,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繞過屏風,低著頭,走進了正廳。
剎那間,二十余道至少是元嬰后期、甚至化神期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好奇,審視,疑惑,不屑,淡漠……種種情緒混雜,形成一股龐大的精神壓力,讓修為低微的阿墨瞬間感到呼吸不暢,頭暈目眩,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連骨髓都要被凍僵。
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穩,走到邱瑩瑩身側數步外,躬身行禮:“散修阿墨,見過諸位前輩。”
聲音干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
“此子是何人?”鐵劍真人眉頭一皺,目光如劍,在阿墨身上掃過,“筑基修為?為何在此?”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露出疑惑之色。這等關乎仙盟存續、北域安危的重大議事,怎會讓一個修為如此低微、來歷不明的散修摻和進來?
邱瑩瑩面色不變,聲音依舊清冷:“阿墨雖修為淺薄,卻身具罕見天賦,于地氣脈動感應一道,有異于常人之能。前次星衍盤測試,其法門對穩定陣圖韻律,確有獨到之處。尋找地竅靈眼,需深入北域荒原,直面魔氣侵蝕,非僅靠修為高深便可。其感應之能,或可補陣法推算之不足。”
感應地氣脈動?獨到之處?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阿墨,這次更多了幾分審視與估量。能得玉衡掌門如此評價,即便修為低微,也必有過人之處。只是……感應地氣?這天賦聽起來玄之又玄,真假難辨。
“邱掌門,”凈蓮元君溫聲道,“茲事體大。地竅靈眼關乎地元返生大陣成敗,進而影響整個加固封印大局。讓一位筑基小友承擔如此重任,是否……太過冒險?不若由各派抽調精于堪輿、遁地之術的弟子,輔以陣法指引,更為穩妥。”
“是啊,邱掌門,此子畢竟來歷不明,修為又低,萬一……”有人附和。
阿墨低著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不信任與質疑,像一根根針,扎在背上。他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在這些人眼中,他大概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走了狗屎運被邱掌門看中的螻蟻吧。
“他的感應之能,玉衡門已驗證。”邱瑩瑩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按部就班,抽調人手,反復勘測,時間不等人。魔淵變化,日甚一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寒意微凝:“此事,本座已有決斷。阿墨將作為陣圖感應的輔助,隨玉衡門探查小隊一同行動。各派若有精通地脈、遁地、防御或凈化魔氣之術者,亦可推薦一二,加入小隊,互為照應。”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雖仍有疑慮,卻也不好再公然反對。畢竟尋找地竅靈眼、布置地元返生大陣的主意是邱瑩瑩提出的,天星陣圖也在她手中,玉衡門又是此次行動的主導。更重要的是,邱瑩瑩展現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強勢與決斷,讓人不自覺地在心底衡量反對的代價。
“既然邱掌門已有安排,我等自當配合。”清虛子率先表態,他深深看了阿墨一眼,“只是北域兇險,魔氣詭異,小友還需萬分小心。我昆侖派有一門‘龜息守神術’,可助收斂氣息,穩固神魂,抵御魔氣侵擾,稍后可贈予小友參詳。”
“蜀山有一套‘分光化影步’,于復雜地形中騰挪閃避,或有些用處。”鐵劍真人也淡淡開口。
“天師道可提供‘金光護身符’與‘清心凈魔香’。”凈蓮元君道。
其他各派也紛紛出言,或贈功法,或予符箓法寶,雖未必是頂尖,卻也實用。一方面算是給邱瑩瑩面子,支持探查行動;另一方面,也是將阿墨這個“變數”稍微武裝一下,免得他輕易死在外面,耽誤大事。
阿墨有些發懵,他沒想到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轉眼間竟會對他這個小小散修施以援手(盡管可能動機不純)。他連忙躬身,一一致謝,聲音依舊干澀,卻多了幾分真實的感激。
“好了。”邱瑩瑩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贈予,“事宜已定。各派推薦人手,兩個時辰內報于玉衡子長老處。明日卯時,探查小隊于營地西門集合出發。散了吧。”
眾人起身,紛紛告辭。離去時,目光或多或少又在阿墨身上停留一瞬,意味難明。
很快,正廳內只剩下邱瑩瑩與阿墨兩人。
壓力驟然消失,阿墨幾乎虛脫,后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看向邱瑩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方才之言,你都聽到了。”邱瑩瑩轉身,走向那幅北域堪輿圖,背對著他,“尋找地竅靈眼,并非易事。天星陣圖可指大概方位,但具體地點、靈眼狀態、周圍環境,需實地確認。你的感應,是關鍵。”
阿墨咽了口唾沫,艱難道:“前輩,晚輩……晚輩那點感應,時靈時不靈,上次還……”想起深淵旁的遭遇,他仍心有余悸。
“所以,你需要學會控制。”邱瑩瑩轉過身,目光如冰似雪,落在他臉上,“從今日起,至明日出發前,你隨我修習‘凝神歸元訣’與‘地脈感應基礎篇’。不求精通,但求你能在魔氣干擾下,保持心神清明,準確分辨地氣脈動與魔氣雜流的區別,并能將感應到的信息,清晰傳遞。”
隨她修習?阿墨愣住了。玉衡門掌門的親自指點?這簡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機緣!但聯想到此行兇險,以及自己那要命的天賦可能帶來的麻煩,這機緣又顯得沉重無比。
“是……是!晚輩一定用心!”他壓下心中雜念,連忙應道。
“去隔壁靜室。”邱瑩瑩不再多言,當先走去。
接下來的一下午加整個夜晚,對阿墨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也是前所未有的收獲。
煎熬在于,邱瑩瑩的“指點”,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是錘煉。沒有溫言細語,沒有循循善誘,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要求與糾正。
“凝神,不是讓你睡覺。心若飄絮,如何歸元?”
“感應地脈,不是讓你胡思亂想。剔除雜念,專注‘脈動’本身。”
“魔氣模擬來了,守住靈臺!若連這點模擬魔念都抵擋不住,入北域荒原便是送死!”
“方位?強度?性質?模糊不清,如何指引?再試!”
她的聲音始終平靜無波,卻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阿墨的神經。她模擬出各種強度、性質的魔氣干擾與地脈波動,讓他反復練習在干擾中鎖定目標,并清晰描述。阿墨心神修為本就不足,幾次下來,便頭痛欲裂,臉色發白。但每當他要支撐不住時,總有一股冰冷精純的神念及時介入,強行撫平他的紊亂,助他恢復,然后……繼續。
收獲在于,這種近乎殘酷的高壓錘煉,效果也是驚人的。阿墨原本那粗淺、模糊、時靈時不靈的感應天賦,在這種強制性的、精準的練習中,被迅速打磨、規范。他開始能更清晰地區分不同性質的“波動”,能更穩定地維持感應狀態,也能更準確地描述感應到的信息。雖然距離“精通”還差得遠,但與之前全靠本能摸索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更讓他心驚的是,邱瑩瑩傳授的“凝神歸元訣”與“地脈感應基礎篇”,雖然只是基礎法門,卻精妙高深,遠非他以前接觸的那些粗淺功法可比。僅僅是半日一夜的強行修習,他竟感覺自己的神識凝練了不少,對自身那點微弱靈力的掌控也強了一分,連帶著修為瓶頸都有些松動。
這位邱掌門……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冰冷的外表下,是深不可測的修為與見識,是果決到近乎無情的行事風格,卻又在此刻,不惜耗費時間與心神,親自錘煉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散修。
是因為他有用?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阿墨不敢深想。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會立刻壓下,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練習。知道的太多,有時候并不是好事。在星衍盤旁,在深淵畔,他已經有了足夠深刻的教訓。
寅時末,天色依舊漆黑。鎮岳樓外,寒風呼嘯。
邱瑩瑩終于停止了錘煉。
阿墨癱坐在地,渾身汗出如漿,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比昨日明亮了些,少了些惶惑,多了些疲憊的堅定。
“休息一個時辰。卯時,西門集合。”邱瑩瑩丟下這句話,身影便如輕煙般消失在靜室內。
阿墨長出一口氣,也顧不得地上冰涼,直接仰面躺倒,閉上眼,幾乎是瞬間便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一個時辰,他必須爭分奪秒地恢復。
卯時初刻,北域荒原的黎明,只是一線微弱的灰白,掙扎著從鉛云與地平線的縫隙中透出。
營地西門,一座臨時搭建的簡陋石臺前,十余人已集結完畢。
除了阿墨,還有七人。兩名玉衡門弟子,一男一女,皆金丹中期修為,男的名叫周牧,沉穩干練,擅陣法布置與防御;女的叫蘇月,靈動敏銳,精于符箓與探查。一名昆侖派弟子,道號明心,金丹后期,修煉“兩儀微塵陣”,擅困敵與凈化。一名蜀山弟子,名叫凌劍,金丹巔峰,劍意凜然,不言不語,顯然是隊伍的主要戰力。一名天師道弟子,道號清風,金丹中期,攜帶諸多符箓與凈化法器。一名神符宗弟子,名叫趙元,金丹初期,對各種符法禁制頗有研究。還有一名百花谷的女弟子,名叫花蕊,金丹初期,雖不擅斗法,但精通療傷與驅毒,并攜帶有特殊的靈植種子,可在一定程度上凈化小范圍魔土。
這七人,皆是各派年輕一代中的精銳,接到師門命令時,雖知任務兇險,卻也無一人退縮,反而眼中帶著躍躍欲試的銳氣與使命感。
當阿墨頂著兩個黑眼圈,腳步有些虛浮地趕到時,這七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好奇有之,審視有之,隱隱的質疑與冷淡亦有之。一個筑基期的散修,竟然與他們這些名門精銳一同執行如此重要的任務?甚至聽師門長輩隱約透露,此人在尋找靈眼一事上,似乎還挺關鍵?
阿墨感受到這些目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默默站到隊伍末尾。
邱瑩瑩并未現身,帶隊的是玉衡門那位璇光長老。她依舊一身勁裝,背負長劍,神色冷峻,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尤其在阿墨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嚴厲。
“此次任務,尋找地竅靈眼,關乎地元返生大陣成敗,乃至整個北域封印加固大局。”璇光長老聲音清冷,“北域荒原,魔氣彌漫,妖獸異化,地形詭譎,更有上古殘留禁制與空間裂隙,兇險萬分。你等需時刻警惕,聽從號令,互相照應。天星陣圖會由掌門親自催動,指引大致方向。具體位置,需靠你們實地搜尋、確認。阿墨,”她點名道,“你的感應,是重要參考。但若胡亂指引,或隱瞞不報,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是,晚輩明白。”阿墨心頭一緊,肅然應道。
“出發!”
璇光長老不再多言,當先化作一道劍光,朝著西北方向掠去。明心、凌劍等人緊隨其后,各展遁光。阿墨修為最低,勉強御風而起,速度最慢。周牧與蘇月對視一眼,放緩速度,一左一右隱隱將阿墨護在中間,既是為了保護,恐怕也存了監視之意。
一行人迅速離開營地,沒入北域荒原無邊的黑暗與彌漫的灰霧之中。
就在他們離去后不久,鎮岳樓頂層,邱瑩瑩憑欄而立,素白衣袂在寒風中微微拂動。她手中,那枚星紋指環靜靜懸浮,在其靈力催動與特定韻律的引導下,指環中心,那點黯淡的光點再次浮現,堅定地指向西北方,并微微閃爍著,仿佛在與遠方某種存在遙相呼應。
她冰封的眸子里,映著指環的微光,也映著探查小隊消失的方向。
北域荒原的深處,等待他們的,將不僅僅是未受污染的地竅靈眼。
還有被遺忘的星骸,與深埋于時光塵埃下的……禁忌之秘。
而在深淵之畔的營地,各派修士依舊在緊張忙碌,加固防御,準備材料。無人知曉,那支剛剛出發的小隊,他們尋找的,或許不僅僅是修復地脈的希望。
更是一把,可能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