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搓揉著面部的青腫,稍一嘆氣。
唉,早知道會遇見這種事,就該事前去商鋪買個面罩或斗笠,腫得和豬頭一樣,哪里有半點高人風范吶。
張之維擼起袖子,李慕玄將一身單褂扯掉,露出結實的上身。
“死牛鼻子,你剛剛說這種貨色,是什么意思?”
“很難理解嘛,說的就是你啊。莫非你很在意旁人的目光?這就奇怪了,既然在乎自身風評,又何必混成了歪門邪道,你這不是矯情,或者說犯賤嗎?”
張之維語氣坦誠,并非刻意挑釁。
可就是這股真誠勁兒,反而令李慕玄渾身的戾氣更濃重了。
“好好好!一只狐貍,一個道士,加上一個臭耍猴的,今天我李慕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收拾了!”
秦福一愣:“李慕玄?”
陳若安回頭問道:“你認識?”
“惡童的名號,倒是有所耳聞。”
早知道面對的是李慕玄,秦福萬萬不敢在茶館多言,畢竟行俠仗義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
秦福說起“全性”惡童,是兇名在外。
自“鬼手”王耀祖身死后,李慕玄便糾集一眾全性在外惹是生非,其中最為著名的事大概有三件。
一是李慕玄及其惡黨對演武堂萬少爺的貨物三盜三還,雖未損壞財物,但傷了萬家聲譽,害得萬家生意自此一蹶不振。
二來,則是華光的劉師兄在大婚當日被毒打羞辱,婚宴的滿桌菜肴被換成了蛇蝎。
第三件事,算是讓惡童徹底揚名了。
那便是迎鶴樓時,一眾名門子弟以武會友,李慕玄橫插一手,孤身一人卸掉了在場所有人的雙臂關節。
···
李慕玄不害人性命,不奪人錢財,唯獨喜歡變著法拿正派子弟作樂,為此才得了一個“惡童”的名號。
“嘿!”聽了秦福的陳述,李慕玄張狂恣意一笑,他似乎很享受旁人提及他時的驚詫語氣,外加畏懼的眼神。
張之維想了很久,也沒記起江湖中有這么一號人物,便佯裝恍然大悟似的握拳拍手:“哦~聽過,聽過。”
“嘖!”李慕玄咬牙切齒,怒視張之維。
一只演技稀爛的狐貍就算了,外加一個裝模作樣的道士,兩兩搭配起來,怎么看怎么讓人火大。
李慕玄心中惱怒,不顧手段,俯身前沖,揮手朝張之維面部拍去。
“牛鼻子,我能保證,你接下來絕對不止鼻青臉腫。”
張之維側首躲過,壓低身軀,借助李慕玄收力的剎那,一手按在了李慕玄的下巴處。
啪!
手掌沉沉加力,李慕玄頭重身輕,瞬間失衡,像風車般旋轉著朝一楊樹撞去,他一回神,布置開“場”,以力牽引自身,堪堪穩住了身形。
“這位惡童,你要以為誰都能在貧道臉上留下淤青腫塊,那就大錯特錯了。”
李慕玄站穩腳步,抬頭望去,張之維已是體覆金光,蓄勢以待。
“金光咒?”
使用金光護體的道門,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是哪一家流派。
李慕玄心中想,金光咒是專克外物侵擾的護身之法,若是用“力”驅遣巖石、枯枝去撞,會被那層金光擋得干干凈凈,純屬白費功夫。
他便指尖微凝,悄然攪動周身磁場,沒碰周遭一草一木,只捏出兩道無形的“力”,悄無聲息往張之維跟前蔓延。
“倒轉八方”的“場”無視任何媒介的蔓延,只能依靠場內的蛛絲馬跡,或者場接近時微弱、扭曲的著力感來規避。
一旦被“場”籠罩又沒有及時脫離的話,在場內的部分就會任由施法者扭曲,這可不是什么簡單的金光咒能夠攔下的。
李慕玄眼底竄著狠勁,等這兩道“力”攥住這該死的道士的心臟后,非得讓他跪在地上,哭著喊爺爺不可!
唰!
兩道“力”靈蛇般游動。
張之維察覺到環境的扭曲感,旋身一轉,繞過兩道“力”,以無法想象的速度躍至李慕玄的面前。
啪!
寬厚手掌按壓在了李慕玄的面部,就這樣憤然加力,抓著他的腦袋朝郊野密林的泥地砸去。
轟!
惡童背部土地碎裂,綻開細密的碎紋,若非他以“力”護住了后腦,這一下不死也暈了。
日光透過枝杈,灑落在張之維身上,李慕玄深感日光灼目,以至于眼中的張之維成了黑影,成了一道冷峻雄壯、威壓十足的山岳。
“好快···是神行甲馬的緣故嗎?不,他剛剛是從哪里趕來的,龍虎山?奔行千里,然后幾招把我放倒,這真的是我同輩人嗎?”
“不,這還算是人嗎?”
李慕玄艱難撐著眼,瞥見道士肩膀上的陳若安。
對,還有那該死的狐貍,為啥現在是一副狐眼彎彎、嘴角上翹的模樣?
被一只“狐假虎威”的狐貍給嘲笑了···
陳若安見張之維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問道:“感覺如何?”
“嗯,和名門正派的子弟交手多了,還真沒見識過這么有趣的小手段。”
“名門正派!名門正派!又是名門正派!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們這群自詡正道的嘴臉!”李慕玄嘶吼著喊出了聲。
陳若安和張之維一副觀賞二傻子的神情,看惡童嵌在地里無能狂怒。
“狐貍,你看他像不像《聊齋》中為情所傷的狐女怨鬼,要設法戲弄旁人?這是被哪一家正派傷害得這么深啊?”
“道士,你當務之急是向天下狐女怨鬼道歉,她們可沒這么···別扭?要強?敏感?自我?”
陳若安想了一圈,還真不好給李慕玄定性。
“聽事跡,是個攪屎棍般的人物,那我給他廢了哈。”張之維抬掌聚炁,掌心迸發道道雷光。
天不怕地不怕的“全性”惡童,眼中閃爍起雷紋的一剎那,是真的害怕了。
當初與左若童置氣,李慕玄拜王耀祖為師,傳承了一身技藝,可直到王耀祖身死,李慕玄都沒喊過第二聲“師父”。
現在,從老東西那里繼承的東西,居然要被人奪走還回去?
“那不如把我殺了!”
李慕玄掏空炁海,殊死一搏,先以力托載起身,隨后將場中扭曲的“力”盡數匯聚交織,直逼張之維的胸口。
張之維索性以掌心雷招呼了過去。
刺啦!
雷光乍起,張之維出掌之時,察覺一絲不對勁,那“力”的方向,并非和掌心雷對抗,而是同向加重了出掌的速度。
李慕玄結結實實挨了一掌,口中鮮血噴涌,身影直直穿過林間,砸斷了幾棵林木。
這一掌勢大力沉,同時將一條逃生之路給開辟出來了。
“老苑,在附近湊熱鬧的話就搭把手,你不是最擅長逃跑保命之法嘛!”
林間炸開幾團煙霧,一道身影迅速接過李慕玄,朝更西邊的郊野逃竄。
張之維放下挽起的長袖,說道:“是個狠人啊,就是不知道這一掌下去會怎么樣?”
“估計廢了。”
陳若安微微昂首,與李慕玄纏結的孽緣,被張之維一攪合,徹底沒了蹤跡,哪怕是惡童與禽獸師秦福的因果糾纏也一并散去了。
以李慕玄睚眥必報的小氣性格,日后沒有尋仇報復,多半是失去了復仇的能力。
未來可改,孽緣可變,甚好。
狐貍越發相信,將來一定能夠消解與陸瑾的孽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