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赤焰與舊痕
黃美宣跌坐在地,背簍歪倒,幾株剛挖出的玉髓芝滾落出來,沾上了泥土。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地上那還在微微抽搐的腐骨蝰尸體,又看向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紅衣少年,大腦一時有些空白。
少年見她呆愣愣的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嚇傻了?別怕別怕,蛇已經死透了。喏,送你個見面禮。”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金黃油亮、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點心,“吃塊桂花糕壓壓驚。”
那點心的香甜氣味沖淡了空氣中的血腥和腐骨苔的腥臭,也終于將黃美宣從驚嚇中拉回現實。她看著少年臉上燦爛甚至有些過分開朗的笑容,又看看他遞到面前的點心,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聲道:“謝、謝謝……我不餓。”
聲音細弱蚊蚋,還帶著未散的顫音。
“不餓也得吃,剛受了驚嚇,吃點甜的定定神。”少年不由分說,拿起一塊點心直接塞到她手里,自己則一屁股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拿起另一塊大口吃起來,邊吃邊含糊道,“我叫方焱,方圓的方,三個火的焱。開陽峰弟子。你呢?面生得很,新來的?哪個峰的?”
他語速很快,動作也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利落勁兒,像是一團行走的火焰,與邱尚廣那種沉靜如淵的氣質截然不同。黃美宣被他這自來熟的架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捏著那塊還溫熱的桂花糕,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我、我叫黃美宣,法號明心。是……是從雷音寺來的交流弟子,暫住在聽竹小筑。”
“雷音寺?交流弟子?”方焱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幾眼,目光在她灰色的僧衣上停留一瞬,嘖嘖道,“難怪穿成這樣。雷音寺的齋菜可還吃得慣?我聽說你們那兒天天青菜豆腐,沒滋沒味的。”
黃美宣:“……” 這人的關注點怎么這么奇怪?
“喂,你修為……引氣五層?”方焱感知了一下她的氣息,有些訝異地挑眉,“膽子倒不小,這點修為就敢一個人來百草谷外圍晃悠,還差點成了腐骨蝰的加餐。今天要不是碰到本少爺,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要躺上幾天了。”
他語氣里帶著調侃,卻沒有惡意,反而有種“你運氣好遇上了我”的自得。
黃美宣臉頰微紅,低下頭,小聲道:“我……我是接了藥王峰采集玉髓芝的任務……”說著,連忙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玉髓芝,用袖子小心擦拭泥土。
“玉髓芝?那玩意兒也就煉丹用得著,值不了幾個貢獻點。”方焱撇撇嘴,三兩口吃完手里的點心,拍拍手站起身,順手幫她把背簍扶正,又看了看天色,“這都晌午了,你一個人還采嗎?這附近腐骨蝰可不止一條,我剛才就驚走好幾條了。”
黃美宣一聽,剛恢復點血色的臉又白了白,握著玉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確實被嚇到了,而且任務要求的玉髓芝數量還沒采夠。
方焱看她那可憐兮兮又強自鎮定的樣子,忽然一拍腦袋:“算了算了,本少爺今天心情好,正好也要在附近找幾株‘赤陽草’,順道幫你看著點。趕緊的,采完早點回去,這地方濕氣重,待久了骨頭疼。”
他說著,真的就抱著胳膊,倚在旁邊一棵樹上,一副“本少爺給你保駕護航”的模樣。
黃美宣愣了愣,沒想到這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少年會主動幫忙。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那……多謝方師兄。”
“別客氣,路見不平,拔弩相助嘛!”方焱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又從懷里摸出個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有了方焱在旁邊掠陣,黃美宣安心不少。她定了定神,再次拿起玉鏟,小心翼翼地在石縫間尋找玉髓芝。這一次,她更加專注,同時也暗自調動起那模糊的靈氣感應。果然,當她凝神靜氣,那些隱藏在角落、石隙中的玉髓芝,仿佛在她“眼”中散發出微弱的、清潤中帶著陰涼的白色光暈,比肉眼尋找要容易得多。
她很快又找到了幾簇,動作雖慢,卻穩當了許多。方焱起初還饒有興趣地看著,見她手法雖然生疏,但眼神專注,下鏟精準,挖出的玉髓芝品相完好,不由挑了挑眉:“喲,小尼姑,看不出你還挺細心嘛。這手法,跟誰學的?”
黃美宣頭也不抬,小聲道:“芷蘭師姐教過一些。”
“芷蘭?藥王峰那個小辣椒?”方焱似乎認識芷蘭,聞言哈哈一笑,“她脾氣可爆,沒罵你笨手笨腳?”
黃美宣抿了抿唇,沒接話。芷蘭師姐對她其實挺有耐心的,雖然有時說話直了些。
方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聊起來:“嘿,我說,你在雷音寺都學些什么?天天念經打坐?有沒有偷偷下山吃過肉?我跟你說,山下的‘醉仙樓’,那紅燒肘子可是一絕……”
黃美宣被他這東拉西扯、百無禁忌的說話方式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偶爾“嗯”、“啊”兩聲,手上動作不停。不過,有個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恐懼感倒是消散了大半,山林間的寂靜和陰森也被驅散了許多。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黃美宣終于采夠了任務要求的玉髓芝,小心地裝進鋪了軟草的背簍里。她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對一直守在一旁的方焱道:“方師兄,我采好了。你……你的赤陽草找到了嗎?”
方焱正無聊地揪著旁邊的草葉玩,聞言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找是找到了,不過年份不夠,算了,改天再說。走吧,送你到谷口,這鬼地方待著不舒服。”
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方焱走在前面,不時用手中的短弩撥開攔路的荊棘雜草,嘴里依舊說個不停,從昆吾各峰的趣事,到山下坊市的熱鬧,再到自己修煉“赤陽真訣”的心得……黃美宣默默跟在后面,聽他天南海北地胡侃,雖然大多接不上話,但緊繃的心弦卻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這方焱師兄,好像……也沒有看起來那么難相處。
快到谷口時,方焱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黃美宣,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點認真:“喂,小尼姑。”
黃美宣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今天這事兒,回去別跟人亂說。”方焱指了指自己,“尤其是別跟那些藥王峰的師姐師妹們提我英雄救美……咳,路見不平的事,知道不?”
黃美宣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還有,”方焱摸了摸下巴,看著她,“我看你剛才采藥的時候,眼神特別準,下手也穩,不像個完全沒經驗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應法門?比如對草木靈氣特別敏感?”
黃美宣心中微驚,沒想到方焱觀察如此細致。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完全否認,小聲道:“弟子……只是運氣好,看得仔細些。”
“嘖,還跟我打馬虎眼。”方焱翻了個白眼,但也沒深究,擺擺手,“算了算了,誰還沒點小秘密。不過提醒你一句,百草谷雖然安全,但也不是全無危險。以后接任務,最好找幾個同門一起,或者提前打聽清楚情況。今天是你運氣好,下次可不一定了。”
“是,弟子記住了,多謝方師兄提醒。”黃美宣真心實意地道謝。今天若不是方焱,她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
“行了,到谷口了,你自己回去吧。”方焱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宗門標識,“我還有事,先走了。對了,這個給你。”他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小巧的赤紅色錦囊,扔給黃美宣。
黃美宣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溫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又混合著草藥的味道。
“里面是‘赤炎砂’,我修煉赤陽真訣的副產品,對付毒蟲瘴氣有點用,你帶著防身。走了!”方焱說完,也不等黃美宣反應,身形一晃,如同靈活的猿猴,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旁邊的山林中,只留下一句遠遠傳來的叮囑,“小尼姑,以后在昆吾山混,報我方焱的名字,好使!”
黃美宣捏著那個溫熱的赤紅錦囊,望著方焱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才將錦囊小心收進懷里,背起背簍,朝著聽竹小筑的方向走去。
回到聽竹小筑,交了任務,領取了貢獻點和培元丹。靜云道姑見她安全歸來,甚是欣慰,又聽她簡單說了遇到腐骨蝰被開陽峰方焱師兄所救之事(省略了方焱叮囑不要多說的部分),點了點頭:“開陽峰方焱?是凌虛師伯座下那位性子跳脫的弟子吧?他修為不錯,就是有些……不拘小節。既然是他出手相助,也算一樁善緣。你日后若是遇到,當好好道謝。”
“是,靜云師姐。”黃美宣應下,心中卻想,那方焱師兄看起來可不像需要她正式道謝的樣子。
有了第一次外出任務的經歷(雖然有些驚險),黃美宣感覺自己膽子似乎大了一點。她更加用心地修煉《太清導引術》,那種模糊的靈氣感應能力也在緩慢而持續地增強。她開始嘗試將這種感應運用到更多方面——觀察藥圃中靈草的生長狀態,辨別藥材的年份和品質,甚至在聽講時,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授課師長演示法術時靈力的細微流動。
這讓她在道法理解上進步飛快,許多原本晦澀難懂的理論,結合自身的“感受”,變得生動具體起來。連負責講授基礎五行術法的傳功長老,都注意到了這個來自雷音寺、沉默寡言卻領悟力頗佳的小尼姑,偶爾會在講課后,多解答她幾句疑問。
黃美宣的生活,似乎正一點點步入正軌。修煉、聽課、打理藥圃、偶爾接取一些簡單的采集任務(有了方焱給的赤炎砂和靜云道姑提供的更詳細的地圖,她小心了許多,再未遇到大的危險),日子平靜而充實。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雖然依舊安靜,但眼神中少了怯懦,多了專注和一點點的……光亮。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運轉《太清導引術》時,她偶爾會感到一絲困惑。那股融入她靈力的“金煞佛力”,雖然已被化納,但它帶來的那種對靈氣、對萬物氣機的細微感應,卻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奇異。這種感應,似乎并不僅僅是《太清導引術》的效果,更像是一種被喚醒的、源自她自身某種深處的能力。
這能力從何而來?是因為那次觸碰禁制受傷,才意外被激發?還是……它本就存在,只是之前被什么“堵塞”或“掩蓋”了?
青木師叔說她的靈竅似有淤塞,體質特異,與凈璃佛體似是而非……難道……
她不敢深想。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只要知道,這能力對她修煉有益,能讓她更好地辨識藥材、理解道法,便足夠了。
至于邱師兄……自那日傳功閣一別,她便再未見過他。只偶爾從靜云道姑或芷蘭師姐的閑談中,聽到零星消息:邱師兄閉關了;邱師兄出關了,劍意似乎又有精進;邱師兄與某位長老探討劍道,劍氣沖霄,引得不少人圍觀……
他像是站在云端的人物,離她這個還在山腳掙扎的小尼姑,太過遙遠。能得他兩次相救,幾次提點,已是天大的幸運。黃美宣將那份感激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仰慕,深深埋在心里,化作更加努力修煉的動力。
這一日,她如常在藥圃幫芷蘭師姐打理幾株嬌貴的“月見草”。月見草只在月華最盛時開花,其花露是煉制某些珍貴丹藥的輔料,需要極其精心的照料。
“明心,你看這株。”芷蘭指著一株葉片微微發黃的月見草,皺眉道,“前幾日還好好的,這兩天不知怎的,靈氣運轉滯澀,葉片也失了光澤。我用了‘甘霖咒’和‘草木回春符’,效果都不大。”
黃美宣湊近,仔細觀察。她凝神靜氣,調動那模糊的感應能力。在她“眼”中,這株月見草的靈氣脈絡果然顯得黯淡許多,根系部位的靈氣流轉尤其遲滯,仿佛被什么東西堵塞了,而且……隱約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陰寒的氣息。
“師姐,”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我好像……感覺到這株草根部靈氣不通,好像……有什么陰冷的東西堵住了。”
“哦?”芷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知曉黃美宣對草木靈氣感應敏銳,卻沒想到能細致到這種程度。她蹲下身,小心撥開月見草根部的土壤。
只見靠近根須的地方,土壤顏色略深,散發著一股極其淡的腥氣。芷蘭用手指捻起一點土壤,仔細感知,臉色微變:“是‘蝕靈蚯’的分泌物!這東西最喜吞噬靈植根部精華,難怪月見草會枯萎!”
蝕靈蚯是一種極細小的土行妖蟲,本身并無攻擊力,但分泌的黏液會腐蝕靈植根須,阻隔靈氣吸收,對低階靈草危害很大,且隱蔽性強,不易察覺。
“還好你發現了,不然這株月見草怕是要廢了!”芷蘭松了口氣,連忙取出一包特制的藥粉,灑在根部土壤上,又施展了幾個祛除穢氣的法訣。那陰寒氣息漸漸消散。
“明心,你這感應能力,可真幫大忙了!”芷蘭真心贊道,“回頭我跟靜云師姐說,以后藥圃這邊,你多來幫幫忙,省得我們老是后知后覺。”
黃美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是師姐教得好。”
正說著,藥圃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熟悉的大嗓門響起:“芷蘭師姐!我來取上回定的‘清心散’!咦?小尼姑也在啊!”
來人正是方焱。他依舊是一身火紅勁裝,風風火火,臉上帶著陽光燦爛的笑容,手里還拎著個油紙包,老遠就聞到一股烤肉的焦香。
“方焱?你又來蹭吃蹭喝?”芷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清心散在丹房,自己去拿!別踩壞我的靈草!”
“得令!”方焱笑嘻嘻地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黃美宣身上,“小尼姑,臉色紅潤了不少嘛,看來在昆吾山過得挺滋潤?比在雷音寺天天啃青菜強吧?”
黃美宣臉一紅,小聲道:“方師兄。”
“哎呀,別這么拘謹嘛。”方焱湊過來,把手里的油紙包往她面前一遞,“剛出爐的‘靈雉腿’,香著呢!嘗嘗?保證比你那齋菜好吃一百倍!”
濃郁的肉香撲鼻而來。黃美宣自幼在寺廟長大,從未沾過葷腥,此刻聞到這味道,胃里莫名地抽動了一下,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渴望涌上心頭。她嚇了一跳,連忙后退一步,雙手合十,連聲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方師兄,我、我不能破戒的!”
方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對,忘了你是小尼姑,不能吃肉!罪過罪過!”他嘴上說著罪過,卻毫無愧疚地自己撕下一塊肉,大口嚼起來,邊嚼邊含糊道,“不過我說真的,你們佛門那套清規戒律也太不近人情了,修煉嘛,講究個順其自然,該吃吃該喝喝,憋著多難受。”
“方焱!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芷蘭叉腰怒道。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方焱舉手投降,三口兩口吃完雞腿,抹了抹嘴,看向黃美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對了,小尼姑,你那個對草木靈氣的感應,挺有意思啊。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你蹲在那兒對著一株月見草發呆,是不是又發現什么了?”
黃美宣便將發現蝕靈蚯的事簡單說了。
方焱聽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蝕靈蚯啊……這東西確實煩人。不過你這感應能力,用來找這些藏在地里的小東西,倒是方便。誒,有沒有興趣合作?”
“合作?”黃美宣和芷蘭都看向他。
“對啊。”方焱眼睛發亮,“百草谷外圍有一種叫‘地龍根’的藥材,喜歡長在蝕靈蚯窩附近,因為蝕靈蚯分泌物能軟化土壤,促進它生長。地龍根是煉制幾種土屬性丹藥的好材料,貢獻點比玉髓芝高多了!就是難找,得把地翻開一寸寸找,費時費力。但如果有你這本事,能感應到蝕靈蚯的氣息,那找起來不就容易多了?”
他越說越興奮:“我負責挖,你負責找!找到的藥材,貢獻點對半分!怎么樣?穩賺不賠的買賣!”
黃美宣聽得有些心動。貢獻點對她來說確實很有吸引力,可以兌換更多丹藥輔助修煉,或者換取一些基礎的法術、符箓防身。而且有方焱在,安全也有保障。但她還是有些猶豫:“可是……方師兄,蝕靈蚯雖然沒什么攻擊力,但萬一引來其他……”
“怕什么!”方焱拍著胸脯,“有我在,保管沒事!再說了,咱們就在最外圍轉悠,不深入。干不干?一句話!”
芷蘭在一旁聽著,也覺得可行。方焱雖然跳脫,但修為扎實,手段也多,護住黃美宣問題不大。而且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賺取貢獻點的路子。
她看向黃美宣,點了點頭:“明心,你若想去,小心些便是。方焱雖然不著調,但本事還是有的。”
黃美宣見芷蘭師姐也贊同,又看方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終于點了點頭:“那……好吧。謝謝方師兄。”
“痛快!”方焱一拍大腿,“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一早,百草谷谷口見!記得帶上你那感應草木靈氣的本事!”他又轉向芷蘭,嬉皮笑臉道,“芷蘭師姐,清心散……”
“自己去丹房拿!記得登記!”芷蘭沒好氣地揮手趕人。
方焱哈哈一笑,又對黃美宣眨了眨眼,這才哼著小調,晃悠著走了。
看著方焱消失的背影,黃美宣心中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和方焱師兄合作采藥……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她摸了摸懷里那個溫熱的赤紅錦囊,又想起那日他出手如電射殺腐骨蝰的情景,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復了一些。
或許,在昆吾山的日子,除了按部就班的修煉,還可以有這樣一些……意料之外的際遇和合作?就像靜云師姐說的,這也是一種修行,一種磨礪。
天色漸晚,藥圃籠罩在夕陽的余暉中。黃美宣幫著芷蘭師姐收拾好工具,告別離開。走在回聽竹小筑的石徑上,她抬頭望了望天邊絢爛的晚霞,又想起方焱那爽朗的笑容和跳脫的性子,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昆吾山,似乎……也并非只有清冷的云霧和嚴肅的規矩。
還有像方焱師兄這樣,像一團火一樣,帶著點吵鬧,卻充滿生氣的人。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點點變好。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平靜而充實的日常之下,某些潛藏的暗流,并未停歇。
昆吾山深處,某座常年被云霧封鎖、罕有人至的幽谷。
谷內陰風陣陣,瘴氣彌漫,與仙家福地的景象格格不入。谷底深處,一座坍塌了半邊的古老石殿內,幾點幽綠色的鬼火無聲搖曳,照亮了殿內幾個模糊的身影。
“……確定嗎?那氣息……雖然微弱,但不會錯,與‘圣源’同出一脈。”一個嘶啞干澀的聲音響起,如同砂紙摩擦。
“不會錯。”另一個聲音冰冷僵硬,“數月前墜星原邊緣的波動,前些時日昆吾山內的隱晦共鳴……都在指向此地。‘鑰匙’……就在昆吾。”
“昆吾派……道門魁首之一,守衛森嚴。‘鑰匙’既已入其山門,想要帶走,難如登天。”
“未必需要‘帶走’……”第三個聲音,陰柔而縹緲,“‘鑰匙’自己,或許會‘打開’門呢?只要‘鎖’松動得足夠厲害……”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鬼火噼啪作響。
“繼續監視。尋找機會。‘圣源’蘇醒之日,不遠了……”嘶啞的聲音最終說道,帶著一種狂熱的期待。
幽綠色的鬼火晃動著,映出石壁上斑駁扭曲的古老紋路,那紋路隱約構成一個猙獰的、多首的輪廓,無聲地俯瞰著殿中鬼魅般的身影。
夜色,吞沒了幽谷,也籠罩了整片昆吾山脈。
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