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云壓城
百草谷的霧氣總在清晨最為濃重,乳白色的水汽貼著地面流淌,將低矮的灌木、嶙峋的怪石、乃至探出泥土的菌菇都浸得濕漉漉、滑膩膩。晨光費力地穿透霧靄,投下模糊斑駁的光影,讓谷口那片區域顯得格外靜謐,也帶著一絲未散的涼意。
黃美宣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灰色僧衣,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指,站在谷口那刻著警示紋路的石碑旁,目光不時投向霧氣彌漫的小徑深處。她來得早了些,約定時辰未到,山谷里只有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昨晚她反復檢查了背簍里的東西:玉鏟、繩索、驅蟲藥粉、清水、干糧,還有靜云師姐給的護身玉符和方焱師兄送的赤炎砂錦囊。甚至還把那本記載了百草谷常見藥材與毒蟲的《百草圖鑒》殘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可即便如此,當真正站在這里,即將進入一個相對陌生的野外環境,與一個認識不久、性格跳脫的師兄合作時,那種混雜著期待與忐忑的情緒還是揮之不去。
“喲!小尼姑,來得夠早啊!”
一個明快的聲音破開霧氣,方焱的身影如同躍動的火焰,幾個起落便到了近前。他依舊是那身惹眼的火紅勁裝,精神抖擻,臉上掛著慣常的、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腰間掛著那把赤紅短弩,背后還多了個鼓鼓囊囊的皮囊。
“方師兄。”黃美宣連忙行禮,緊繃的心弦因他的出現莫名松了些。
“別這么客氣,以后叫我方焱就行,師兄來師兄去的,聽著生分。”方焱大大咧咧地擺擺手,目光在她背簍上掃過,咧嘴一笑,“準備挺齊全嘛。行,咱們抓緊時間,地龍根這玩意兒喜歡在辰時到巳時之間吸收地氣,那時候挖出來的藥性最好。”
說著,他當先一步踏入霧氣繚繞的谷中小徑,回頭招呼:“跟緊點,這鬼地方霧氣大,容易迷路。還有,我給你的赤炎砂錦囊揣好了,那玩意兒不光驅毒蟲,對普通瘴氣也有點用。”
黃美宣連忙點頭,緊了緊背簍的帶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霧氣如同有生命的幕布,隨著他們的深入,時而稀薄,時而濃稠。腳下的路漸漸從人工鋪設的石板變成了被踩踏出的泥濘小徑,兩側的植被也越發茂密陰森。空氣中除了草木腐爛的土腥氣,還混雜著一絲絲甜膩或腥膻的異味,那是各種低階毒草或毒蟲散發的氣息。
方焱走在前面,腳步輕快,仿佛對這地形了如指掌,不時用短弩的弩身撥開垂下的藤蔓或帶刺的灌木。他的靈識似乎也遠超黃美宣,總能提前發現潛伏在暗處的危險——一條盤踞在枯枝上的碧綠毒蛇,被他隨手一顆石子精準地擊飛;幾只拳頭大小、色彩斑斕的毒蛛,被他身上隱隱散發的熾熱氣息驚走。
黃美宣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時將靈識和那種模糊的“靈氣感應”盡量外放。感應能力在這里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不僅能察覺到某些藥材微弱的靈氣波動(比單純用眼睛尋找高效得多),還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圍環境中不同屬性的靈氣分布——哪里陰濕穢氣重,可能有毒蟲巢穴;哪里土靈氣活躍,或許藏著靈植;甚至能隱約察覺到某些區域靈氣流動異常,可能存在天然陷阱或小型妖獸的領地。
“停一下。”走在前面的方焱忽然抬手。
黃美宣立刻頓住腳步,警惕地看向前方。霧氣稍散,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地面是深褐色的腐殖土,散落著不少嶙峋的怪石。洼地中央,幾株葉片肥厚、邊緣帶著鋸齒的暗紫色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植物散發出的靈氣陰寒而潮濕,讓她不太舒服。
“那是‘腐心草’,劇毒,靠近了聞多了都會頭暈。”方焱低聲道,指了指洼地邊緣一片不起眼的、長著淡黃色苔蘚的石堆,“看到那些苔蘚下面的濕泥沒有?顏色偏暗紅,還冒著極淡的腥氣。我敢打賭,下面八成有蝕靈蚯的老窩。地龍根最喜歡這種地方。”
黃美宣凝神感應,果然,在那片濕泥區域,她“看”到了一團極其微弱、但連綿成片的陰寒氣息,如同許多細小的、冰冷的氣泡聚集在一起,緩緩蠕動。這與芷蘭師姐藥圃里那株月見草根部殘留的氣息非常相似,但更加集中、濃郁。
“那邊……陰寒氣很重,應該就是蝕靈蚯的聚集地。”她小聲說道,手指指向石堆下方。
“漂亮!”方焱眼睛一亮,拍了拍黃美宣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她一個趔趄),“你這感應能力果然好用!省了咱們多少功夫!”
他示意黃美宣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則貓著腰,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到石堆旁。他沒有立刻動手挖,而是先蹲下身,從皮囊里掏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濕泥周圍。粉末落地,無聲無息地滲入泥土,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腥氣似乎被某種灼熱的氣息中和、驅散了。
“赤陽粉,專門克制這些陰寒屬性的小東西,能讓它們暫時麻痹,挖起來方便。”方焱低聲解釋了一句,然后才取出一個折疊的、邊緣鋒利的精鋼小鏟,動作麻利又精準地開始挖掘。
他的動作極快,泥土紛飛,卻幾乎不發出聲音。不一會兒,就挖出一個尺許深的小坑。坑底露出幾截暗紅色、如同細小樹根、表面布滿環形紋路的根莖,正是地龍根!根莖周圍,還能看到一些米粒大小、乳白色、微微蠕動的半透明軟體蟲子,便是蝕靈蚯,此刻在赤陽粉的作用下,動作遲緩了許多。
“成了!”方焱低呼一聲,小心地將幾截地龍根完整挖出,抖落泥土,放入一個特制的玉盒中,然后迅速填平土坑,抹去痕跡。整個過程干凈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活了。
“看看,品相不錯,年份起碼有五十年以上。”方焱拿著玉盒回到黃美宣身邊,獻寶似的打開一條縫讓她看。地龍根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味和醇厚的土靈氣,確實是上品。
黃美宣也松了口氣,第一次合作順利,讓她信心大增。
嘗到了甜頭,兩人配合愈發默契。黃美宣憑借獨特的感應能力,負責“偵察”和“定位”,尋找可能存在蝕靈蚯窩點、進而可能有地龍根生長的區域;方焱則負責清除潛在威脅、挖掘和善后。方焱經驗老到,身手敏捷,對百草谷外圍的地形和潛在危險了如指掌,有他在,黃美宣的安全感提升了許多。
一個上午下來,他們找到了三處蝕靈蚯窩點,挖到了五株地龍根,年份從三十年到近百年不等,收獲頗豐。此外,還順手采集了一些沿途遇到的其他常見藥材,如止血的“凝血草”、提神的“醒神花”等,雖然貢獻點不高,但積少成多。
臨近正午,霧氣終于散盡,陽光透過濃密的樹冠,在林間投下細碎的光斑。兩人在一處清澈的小溪邊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稍作休息。
方焱從皮囊里掏出水囊和干糧——幾個硬邦邦但靈氣還算充足的靈谷餅,遞給黃美宣一個,自己則大口啃了起來。
黃美宣小口吃著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溪水對岸。那里有一片向陽的斜坡,生長著幾株葉形奇特、邊緣泛著淡金色光澤的植物。她凝神感應,那幾株植物散發的靈氣溫暖而活躍,與周圍環境截然不同。
“方……方焱,”她試著直接叫他的名字,還是有些拗口,“那邊幾株草,靈氣很特別,好像……是‘金邊向陽草’?《百草圖鑒》上說,這草喜歡長在陽坡,吸收朝混氣,是煉制某些輔助突破瓶頸丹藥的輔料,挺珍貴的。”
方焱聞言,三兩口吞下餅子,瞇著眼看向對岸,仔細辨認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還真是!這東西可不好找,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小尼姑,你這眼睛夠毒啊!隔著這么遠,霧氣剛散就能發現?”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等著,我去采過來!小心點應該沒問題。”說著,就要起身。
“等等!”黃美宣連忙叫住他,眉頭微蹙,“我感覺……那幾株草周圍的靈氣流動有點怪,好像……太‘干凈’了,周圍連一只蟲子都沒有。”
她描述得有些模糊,但方焱卻立刻警覺起來。百草谷外圍雖然相對安全,但絕非毫無危險。有些強大的妖獸或毒物,會主動驅趕或捕食周圍弱小生靈,形成所謂的“清凈地”。這種地方,往往意味著潛藏的危險。
方焱停下動作,重新蹲下,仔細打量著那片斜坡,又抽了抽鼻子,低聲道:“你說得對,是有點不對勁。太安靜了……”他想了想,從懷里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暗紅色的石頭,屈指一彈。
石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一株金邊向陽草旁邊的泥土上。
“噗。”
一聲輕響。石頭落地的瞬間,那周圍的泥土毫無征兆地向下凹陷,形成一個臉盆大小的坑洞!坑洞邊緣,幾條細長如發絲、色澤烏黑、頂端長著吸盤的觸手閃電般彈出,朝著石頭卷去!速度之快,只在空氣中留下幾道殘影!
“是‘烏線鬼藤’!”方焱臉色一變,低呼道,“這東西最擅長偽裝潛伏,觸手有劇毒,能瞬間麻痹獵物,拖入地下消化!幸好沒貿然過去!”
黃美宣也嚇出一身冷汗。那觸手彈出的速度,她根本反應不過來。若非自己那一絲模糊的感應覺得不對,方焱冒然過去采藥,后果不堪設想。
烏線鬼藤的觸手卷了個空(石頭沒有生命氣息),又緩緩縮回了地下,那片凹陷的泥土很快恢復了原狀,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幾株金邊向陽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誘人的靈氣。
“媽的,差點陰溝里翻船。”方焱啐了一口,心有余悸,“這鬼東西藏得真夠深的。金邊向陽草雖好,也得有命拿才行。算了,繞開它。”
他看向黃美宣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和欣賞:“小尼姑,你這感應能力,還真不是蓋的。剛才要不是你提醒,我這會兒怕是要中招了。謝了!”
黃美宣搖搖頭,小聲道:“我也只是覺得不太對勁……幸好你反應快。”
“嘿,咱們這叫配合默契!”方焱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眼神里的隨意褪去了些,多了點認真,“你這本事,用來探路尋寶簡直絕了!以后咱們多合作,貢獻點還不是滾滾來?”
黃美宣被他逗得嘴角微彎,心中的緊張也消散不少。和方焱合作,雖然他總是咋咋呼呼,說話也沒個把門,但關鍵時刻靠得住,而且……他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可以合作的伙伴,而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累贅。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很新奇,也很受用。
休息完畢,兩人避開那片危險的斜坡,繼續在百草谷外圍區域探索。有了之前的經驗,黃美宣更加大膽地運用自己的感應能力,不僅尋找藥材和蝕靈蚯窩點,也開始嘗試分辨哪些區域靈氣平穩安全,哪些區域可能存在未知危險。雖然她的感應還很模糊,時靈時不靈,但結合方焱豐富的經驗,兩人避開了好幾處可能存在毒蟲或小型妖獸巢穴的地方,效率和安全都大大提高。
日頭偏西時,兩人的背簍和皮囊都已裝滿。除了最初的目標地龍根,還采集了不少其他藥材,收獲遠超預期。
“差不多了,今天收獲不錯!”方焱掂了掂沉甸甸的皮囊,滿意地咧嘴笑道,“回去交了任務,貢獻點咱們對半分!走,打道回府!”
兩人沿著來路返回。或許是滿載而歸心情放松,也或許是默契的配合讓彼此都少了些拘謹,回去的路上,話也多了起來。
“誒,小尼姑,你在雷音寺的時候,每天都干些啥?除了念經打坐,就沒點別的樂子?”方焱一邊用短弩撥開擋路的枝條,一邊好奇地問。
黃美宣想了想,小聲道:“就是……早課、晚課,聽師父們講經,打掃庭院,照顧菜園……有時候也會去后山撿柴火。”
“撿柴火?”方焱瞪大眼睛,“雷音寺好歹也是佛門圣地,還用弟子親自撿柴火?”
“嗯。”黃美宣點點頭,“苦寂師父說,身體力行,亦是修行。”
“嘖嘖,真夠苦的。”方焱咂咂嘴,“還是咱們昆吾好,有執事弟子處理雜務,咱們只管修煉、做任務、賺貢獻點就行。對了,你來了也有些日子了,感覺昆吾咋樣?比雷音寺強吧?”
黃美宣沉默了一下。昆吾山靈氣充沛,道法體系清晰,師長們雖然嚴肅但大多公允,同門之間……雖然有蘇蓉那樣的,但也有芷蘭師姐、靜云師姐,還有眼前這個雖然咋呼卻挺講義氣的方焱。更重要的是,在這里,她似乎找到了一點修行的方向和……自己的價值。
“挺好的。”她最終輕聲說道,“大家……都很好。”
“那是!”方焱得意地揚起下巴,“咱們昆吾派可是東華神洲道門翹楚!對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后專修哪一道?煉丹?煉器?陣法?還是像我一樣,主修攻伐之術?”
黃美宣被問住了。她以前在雷音寺,連最基礎的佛經都理解困難,哪想過專修什么。到了昆吾,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剛把《太清導引術》練熟一點。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我好像……什么都學得慢。”
“慢怕什么?”方焱不以為然,“修仙又不是比誰快。我師尊……呃,凌虛師伯常說,道法三千,各有其妙。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堅持下去,烏龜也能跑贏兔子!你看你,雖然修為不高,但這感應草木靈氣的本事,多少人羨慕不來?我看啊,你以后往靈植夫或者煉丹師方向發展,肯定有前途!”
靈植夫?煉丹師?黃美宣心中微動。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比在雷音寺漫無目的地念經、茫然無措地打坐要清晰得多。
“而且,”方焱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說,“我跟你說,咱們昆吾派別的不敢說,煉丹和煉器這兩塊,在整個東華神洲都是排得上號的!藥王峰的青木師叔祖,煉器殿的赤陽師叔祖,那都是跺跺腳修真界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你要是能入他們法眼,哪怕只是做個記名弟子,以后前途都不可限量!”
他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怎么樣?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可以幫你引薦啊!雖然青木師叔祖那邊我夠不上,但煉器殿我熟!赤陽師叔祖雖然脾氣火爆了點,但最欣賞有天賦又肯吃苦的年輕人!你這感應能力,用來辨識煉器材料的靈氣純度和融合狀態,說不定有奇效!”
黃美宣被他描繪的前景說得有些心動,但更多的還是不安和惶恐:“我……我這么笨,修為又低,怎么敢奢望……”
“哎呀!你這人,怎么老是妄自菲薄!”方焱打斷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修為低可以練!天賦才是最重要的!我看你就挺有天賦!再說了,你可是邱師兄親自帶回來的人,就沖這一點,多少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提到邱尚廣,黃美宣心頭一跳,垂下眼簾,不說話了。
方焱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撓了撓頭,嘿嘿干笑兩聲:“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邱師兄眼光多高啊,他能關照你,說明你肯定有特別之處!對吧?”
黃美宣輕輕“嗯”了一聲,心里卻有些茫然。邱師兄關照她,大概只是出于責任和……憐憫吧。畢竟她那么沒用,還總惹麻煩。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只有兩人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林間的鳥鳴。
快走到谷口時,方焱忽然又想起什么,問道:“對了,小尼姑,你身上那串佛珠,看起來挺舊的,對你很重要吧?我見你總戴著。”
黃美宣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佛珠。木珠溫潤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深入骨髓的熟悉與安寧。
“是……我娘留給我的。”她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悵惘。關于母親,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和寺中老尼零星的提及,只知道母親是個虔誠的信女,生下她不久便去世了。這串佛珠,是母親唯一的遺物。
“哦……”方焱了然地點點頭,沒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執念,他雖性子跳脫,卻也懂得分寸。
出了百草谷,重新見到開闊的天空和遠處巍峨的昆吾仙山,兩人都松了口氣。雖然只是在外圍活動了一天,但精神一直緊繃著,此刻放松下來,才感到一絲疲憊。
“走,交任務去!”方焱興致勃勃,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把的貢獻點在向自己招手。
兩人先去了藥王峰的任務堂,將采集到的地龍根和其他藥材一一上繳。負責驗收的執事弟子看到這么多品相不錯的地龍根,也是微微訝異,尤其是其中還有一株近百年的,更是難得。清點完畢,扣除宗門抽取的部分,剩下的貢獻點兩人對半平分,每人竟得了近五十點!這對外門弟子來說,已是一筆不小的收獲,更別提還額外分到了一些輔助修煉的“凝氣丹”。
黃美宣捏著那枚代表貢獻點的身份玉牌(靜云道姑前幾日幫她辦理的),感受著里面新增的數字,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雖然主要靠方焱),真正賺取到的“報酬”。
“哈哈,爽快!”方焱更是眉開眼笑,將分到的凝氣丹拋起又接住,“走,小尼姑,我請你去山下坊市吃頓好的!慶祝咱們第一次合作圓滿成功!”
“不、不用了。”黃美宣連忙擺手,“我……我還要回去做晚課。”
“晚課晚點做唄!坊市的‘靈膳齋’新出了幾道菜,用的都是蘊含靈氣的食材,對修煉大有裨益!比你在山上啃靈谷餅強多了!”方焱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山門方向走。
黃美宣拗不過他,又確實有些好奇山下坊市是什么樣子,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昆吾派山門外的坊市,依托仙山福地,規模不小。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店鋪林立,旌旗招展。有售賣丹藥、符箓、法器的正規店鋪,也有擺攤出售各種材料、妖獸部件、甚至不明來歷古物的散修攤位。街上人來人往,修士凡人混雜,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靈獸坐騎的嘶鳴聲不絕于耳,熱鬧非凡。
黃美宣還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和形形洋洋的人,眼睛都有些不夠用,緊緊跟在方焱身后,生怕走丟了。
方焱顯然對這里熟門熟路,帶著她七拐八繞,來到一家名叫“靈膳齋”的三層酒樓。酒樓裝飾雅致,進出者多是修士,氣息都不弱。
“方少來了!里邊請!”店小二似乎認識方焱,熱情地迎上來。
方焱大手一揮:“老位置!把你們新出的那幾道招牌靈膳都端上來!再來壺‘碧螺春’!”
“好嘞!您二位樓上雅間請!”
坐在臨窗的雅間里,看著窗外街景,黃美宣還是有些局促。桌上的菜肴很快上齊:清蒸的“銀線鱈魚”靈氣逼人,紅燒的“赤炎雉”肉質鮮嫩,碧綠的“清炒玉筍”脆爽可口,還有一盅香氣撲鼻的“靈芝燉雪蛤”。每一道菜都散發著濃郁的靈氣和誘人的香氣。
“吃啊!別客氣!”方焱給她夾了一大塊魚肉,“這銀線鱈魚產自山后的寒潭,肉質細嫩,蘊含水靈之氣,最適合你這種修為不高的,溫和滋補。”
黃美宣看著碗里白嫩的魚肉,又看看滿桌的葷腥,雙手合十,小聲道:“方焱……我、我是出家人,不能吃葷腥的。”
方焱一愣,拍了拍腦袋:“哎呀!又忘了!對不住對不住!”他連忙招呼小二,“小二!再來幾道素齋!要最好的!”
很快,幾道精致的素齋端了上來:清炒靈菇、翡翠豆腐、羅漢齋……雖然都是素食,但選料皆是靈植,烹制得法,色香味俱全,同樣靈氣盎然。
黃美宣這才小口小口吃起來。味道確實比她平日吃的齋飯要好上無數倍,靈氣入腹,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方焱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給她介紹坊市里的趣事,哪個攤主喜歡以次充好,哪家店鋪的符箓威力大又便宜,哪里能淘到不錯的煉器邊角料……說得眉飛色舞。
黃美宣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大多時間只是微笑。她發現,方焱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口無遮攔,但心思其實很細。比如點菜時會特意照顧她的忌口,比如察覺到她對某個攤位的古舊法器多看了兩眼,便壓低聲音告訴她那多半是贗品,比如在她被街上擁擠的人流撞到時,會不著痕跡地側身擋在她前面……
這個人,就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外表熱烈張揚,內里卻有著自己的溫度和分寸。
“對了,”酒足飯飽,方焱剔著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壓低聲音道,“小尼姑,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昆吾山附近,好像有點不太平?”
黃美宣一怔,放下筷子:“不太平?”
“嗯。”方焱點點頭,臉上的嬉笑之色收斂了些,“我也是聽幾個常在外跑的師兄說的。說是最近幾個月,昆吾山周邊,尤其是一些偏僻的村鎮和荒野,失蹤了好些低階修士,甚至還有幾個凡人村落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只留下些打斗痕跡和……很淡的魔氣殘留。”
“魔氣?”黃美宣心頭一緊。她在雷音寺也聽說過魔修的兇殘,那是與正道勢不兩立的存在。
“只是猜測。”方焱擺擺手,“執法殿的師兄們去查過,沒找到什么確鑿證據,那些痕跡也被清理得很干凈。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而且,”他聲音壓得更低,“我前幾日去‘黑風洞’那邊做任務,感覺那里的陰煞之氣比往常重了不少,還隱約聽到過一些奇怪的嗚咽聲,像是什么東西在哭,又像在笑,瘆得慌。我懷疑,是不是有什么邪祟玩意兒,溜到咱們昆吾山附近了。”
黑風洞是昆吾山脈外圍一處有名的險地,常年陰風呼嘯,煞氣凝聚,滋生了不少陰魂鬼物,是外門弟子歷練、采集陰屬性材料的常見去處,但通常只在外圍活動。
黃美宣聽得心里發毛,小臉有些發白:“那……宗門不管嗎?”
“管啊,怎么不管。”方焱嘆了口氣,“執法殿增派了巡邏人手,各峰也加強了戒備。但咱們昆吾山脈這么大,周邊村鎮更是數不勝數,哪能面面俱到。而且那玩意兒滑溜得很,專挑落單的下手,或者趁夜襲擊毫無防備的凡人村落,一擊即走,不留活口,很難抓到尾巴。”
他頓了頓,看著黃美宣有些害怕的樣子,又咧嘴笑了,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咱們昆吾派好歹是道門魁首,那些宵小不敢太過分的。再說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掌門、長老們,還有我師尊他們,可不是吃素的!咱們這些小蝦米,平時多留個心眼,別往偏僻地方跑,晚上別單獨出門,問題不大。”
話雖如此,黃美宣心中還是蒙上了一層陰影。她想起在青霖城小巷里遇到的混混,想起墜星原邊緣的妖狼和血妖藤,想起靜思崖那詭異的禁制……這世道,似乎并不像昆吾山內這般平靜祥和。危險,或許就隱藏在看似尋常的角落。
“總之,”方焱見她神色凝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許多),“你自己小心點。接任務盡量選白天,人多的地方。要是真遇到什么不對勁,別逞強,趕緊跑,或者發求救信號。喏,這個給你。”
他又從懷里掏出一枚棗核大小、赤紅色的哨子,塞到黃美宣手里:“這是‘赤焰哨’,我特制的,吹響后聲音不大,但能傳出很遠,而且帶有獨特的火屬性波動,我隔著幾十里都能感應到。萬一……我是說萬一啊,遇到麻煩,我又不在附近,你就吹這個,我要是聽到了,立馬趕過來!”
黃美宣握著那枚溫熱的赤焰哨,觸手微燙,上面還帶著方焱的體溫。她抬頭看著方焱雖然依舊帶著笑、但眼神里透著一絲認真的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她小聲說,將哨子緊緊攥在手心。
“客氣啥!咱們是合作伙伴嘛!”方焱哈哈一笑,結賬起身,“走啦,送你回去,天快黑了。”
兩人離開靈膳齋,踏著夕陽的余暉,朝著山門走去。坊市依舊喧囂,但黃美宣的心情卻不再像來時那般輕松。方焱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蕩開了不安的漣漪。
黑云壓城,山雨欲來。
這看似平靜的昆吾仙山,其籠罩范圍之外,暗流早已開始涌動。
回到聽竹小筑,與方焱道別后,黃美宣獨自坐在竹樓窗前,望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沒。
她拿出那枚赤焰哨,放在掌心,哨子微微散發著紅光,在昏暗的室內如同一點溫暖的炭火。她又摸了摸懷里的佛珠,冰涼的木珠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方焱師兄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邱師兄,掌門,長老們……他們會保護昆吾,保護像她這樣的弟子的吧?
可是,如果連他們都頂不住呢?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嚇了她自己一跳。她連忙搖搖頭,將這可怕的念頭甩開。
要變強。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只有自己變強,才能真正保護自己,不成為別人的拖累,甚至……或許有一天,也能像邱師兄、像方焱師兄那樣,去保護別人。
她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太清導引術》。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了。
而在昆吾山深處,那座常年云霧封鎖的幽谷,坍塌的石殿內。
幾點幽綠的鬼火依舊搖曳,映照著石壁上那猙獰的多首輪廓。
“……‘鑰匙’的共鳴,越來越清晰了。”嘶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黑風洞的‘餌料’已經布下,足以引開那些蒼蠅的注意。”冰冷的聲音回答。
“很好……”陰柔的聲音低低笑著,“只待‘圣源’的波動與‘鑰匙’再次呼應……便是吾等迎接圣臨之時……”
鬼火跳躍,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蟄伏的毒蛇,緩緩吐信。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涌的激流,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