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藥谷微瀾
半月時光,在昆吾山悠長飄渺的鐘聲與云靄中,倏忽而過。
聽竹小筑的“雅韻軒”內,黃美宣已能自行運轉《太清導引術》三個大周天而氣息不亂。體內那曾如冰棱亂刺的“金煞佛力”在青木真人妙手銀針與導引術的雙重作用下,已化去七八分,剩余部分蟄伏于經脈末梢,溫順如溪水,不再帶來痛楚,反而隨著功法運轉,一絲絲融入她自身微薄的靈力之中,使之凝練、壯大。雖仍遠遜于同輩,但比起之前的停滯不前,已是天壤之別。
更讓她欣喜的是,神魂的創傷在“養魂玉液”的滋養下也日漸愈合。以往時常浮現的破碎金光與誦經回響幾近消失,思緒變得清明,對周遭靈氣的感知也愈發敏銳。她甚至能在青木真人施針時,模糊感應到那股溫和木屬靈力在體內游走的軌跡,對《太清導引術》的運轉體悟也更深了一層。
這一日,青木真人如常前來,一番探查后,捻須微笑:“經脈已固,異力盡伏,神魂雖未復原如初,亦無大礙了。明心小友,你可回聽竹小筑休養,日常聽講修行無妨,只是半年內莫要與人動手,亦勿再接觸古物險地。”
“多謝青木師叔!”黃美宣真心實意地拜謝,又忍不住問,“師叔,弟子體內那‘金煞佛力’,究竟是何物?為何……”
青木真人擺擺手,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此乃上古遺留之物,與你自身緣法相關,個中因果,非你現在所能明了,亦無需深究。既已化納,便作養料,夯實根基便是。切記,禍福相倚,此力既能傷你,亦可助你,端看如何駕馭。你身負佛緣,又習我玄門導引之法,若能將二者融會貫通,未嘗不是一條獨特之路。”
他點到即止,黃美宣也乖覺地不再追問。這些日子,她已隱約明白,自己身上似乎糾纏著某些自己不明白、長輩們也不愿多說的秘密。邱師兄、師尊、青木師叔他們都諱莫如深。既然他們不說,她便不問。這是她十年來在雷音寺學會的生存之道——不該知道的,別問;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運轉《太清導引術》時,她能感覺到,那股曾被稱作“金煞”的異力,雖然化去大半,但融入己身的那部分,似乎帶著一種奇特的、與昆吾清氣迥異卻又隱隱契合的“沉淀感”,讓她對周圍草木山石、乃至風中流轉的細微氣息,多了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感應。這感應時隱時現,有時甚至讓她覺得,自己與這片陌生的昆吾山,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弱的聯系。
回到聽竹小筑,靜云道姑已安排好一切。竹樓依舊清雅,窗明幾凈,只是案幾上多了幾本道門基礎典籍——《修真入門》、《五行初解》、《吐納導引精要》等,顯然是給她準備的。樓外還開辟了一小片藥圃,種著些安神寧心的低階靈草,由凈塵脈一位擅長靈植的小師姐“芷蘭”負責照看,也順便引導黃美宣辨識。
日子似乎就此步入了正軌。
每日清晨,黃美宣隨凈塵脈的女弟子們一同于竹海中做早課,并非打坐練氣,而是練習一套名為“拂柳清風”的養身導引術,動作舒緩,配合呼吸,旨在調和身心,疏通氣血。起初她動作僵硬,時常出錯,惹來幾聲低低的輕笑,但帶隊的靜云道姑總是溫言鼓勵,師姐們見她年紀小又懵懂,大多也抱以善意,偶爾指點一二。
早課后,她回到雅韻軒,自行修習《太清導引術》,研讀基礎典籍。下午,則去外門傳功閣聽講。傳功長老講授的《修真入門》深入淺出,從引氣入體到凝脈筑基,從五行生克到符箓丹藥,內容包羅萬象,卻又條理清晰,遠非雷音寺晦澀難懂的佛經可比。黃美宣聽得如饑似渴,許多在雷音寺苦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在這里竟迎刃而解。她像一塊干涸已久的海綿,拼命吸收著水分,眼中漸漸有了專注而明亮的光。
傍晚時分,她常去芷蘭師姐照看的藥圃幫忙,辨識草藥,學習澆水松土,偶爾聽芷蘭講些修真界的奇聞異事。芷蘭性格開朗,見她乖巧,也樂意與她說話。
如此過了月余,黃美宣的面色紅潤了許多,不再是初來時那種病態的蒼白。個子似乎也抽高了些許,原本寬大的僧衣漸漸合身。眼神中的怯懦茫然雖未完全褪去,卻也沉淀了許多,多了幾分安靜與專注。只是她依舊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應答,極少主動與人交談,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修行與書本中。
邱尚廣自那日離去后,便再未出現在聽竹小筑。黃美宣從靜云道姑偶爾的提及中得知,他正在為“懸空秘境”之行做最后準備,時常閉關,偶爾出關也是去宗門藏經閣查閱典籍,或與同門切磋印證,行蹤不定。她心中雖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掛,但也明白,邱師兄那樣的人物,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自己只需不添麻煩,便是最好的報答。
這日,黃美宣如常去傳功閣聽講。今日講授的是基礎丹藥辨識與煉制入門,由藥王峰一位姓李的筑基期執事授課。李執事年約四旬,面容和善,講得細致,還帶來不少實物樣品供弟子們傳看。
“……此乃‘清心草’,味甘性平,有安神靜心之效,是煉制‘清心丹’的主材之一。多生于山**畔,葉有三齒,邊緣有細密白毫……”李執事拿起一株翠綠欲滴、葉緣泛白的藥草講解。
黃美宣聽得認真,目光落在那株清心草上,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一動。她下意識地集中精神,試著調動體內那絲微弱的、融合了“金煞佛力”的靈力去感應。
眼前景象似乎模糊了一瞬。那株清心草在她感知中,仿佛褪去了外表的形貌,顯露出內里流淌的淡淡青白色靈氣脈絡,以及幾處略顯暗淡、似乎蘊含藥力未足的節點。這種感覺,與她觸碰那株古松時極其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清晰可控。
“……煉丹之道,首重藥性相合。如這‘清心草’,若與‘凝露花’同用,則藥性平和,適宜溫養;若與‘赤陽果’同煉,則需佐以‘寒潭水’調和,否則藥性相沖,輕則丹藥品質下降,重則炸爐……”李執事繼續講解著。
黃美宣凝神聽著,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案幾上擺放的其他藥材樣品。一株暗紅色的“赤陽果”,在她“眼”中,內部靈氣灼熱而躁動;旁邊一株淡藍色的“凝露花”,則顯得清潤柔和。李執事口中所述的藥性相合相沖,似乎能與她感知到的這些藥材內部靈氣的“狀態”隱隱對應起來。
這并非尋常的靈覺。尋常修士感知靈氣,多是大而化之,感應其屬性、濃度、流轉。而黃美宣此刻的感應,卻仿佛能“看”到靈氣在物體內部的具體分布、強弱,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其“活性”與“傾向”。
是因為那“金煞佛力”嗎?還是《太清導引術》的效果?亦或是兩者結合產生的奇妙變化?她不清楚。但這無疑是一種極其有用的能力,尤其在辨識藥材、感知藥性方面。
“李師叔,”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好奇與討好,“這‘清心草’與‘赤陽果’藥性相沖,若以‘寒潭水’調和,其具體比例幾何?火候又當如何掌控?”
提問的是一個穿著鵝黃色裙衫、容貌俏麗的女弟子,看其服飾,是內門弟子。她身邊還圍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少男少女,顯然是以她為首。
李執事捋須笑道:“蘇蓉師侄問得好。這比例與火候,需視藥材年份、丹爐品質、煉丹者修為而定,并無定數,全憑經驗與手感。初學者往往十爐九廢,方能摸得門道。”
那叫蘇蓉的女弟子眼珠一轉,目光掃過臺下眾多外門弟子,忽然落在角落里安靜聽講的黃美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揚聲問道:“李師叔,這位師妹面生得很,可是新來的?聽聞是從雷音寺來的交流弟子?佛門弟子也來聽我道門丹道,不知能聽懂幾分?不若請這位師妹說說,這‘清心草’與‘凝露花’同煉,藥性幾何?火候當如何?”
她聲音清脆,卻帶著明顯的譏誚之意。此言一出,她身旁的幾個跟班立刻發出低低的笑聲,不少外門弟子也好奇或同情地看向黃美宣。
雷音寺交流弟子身份特殊,修為又低(引氣五層在一眾外門弟子中也是墊底),加之性格內向,不擅交際,早已引起一些內門弟子的注意。蘇蓉出身修真世家,資質不錯,又頗受某位金丹長老寵愛,素來驕縱,見黃美宣獨來獨往,沉默寡言,便有心拿她取樂,順便顯擺自己。
黃美宣猝不及防被點名,頓時有些慌亂,小臉微白。她聽講認真,自然知道答案,但被當眾如此刁難,還是第一次。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不知該如何應對。
李執事眉頭微皺,正欲開口解圍。他自然知曉黃美宣身份特殊(掌門親自交代過要暗中關照),但蘇蓉背景也不一般,不好當眾呵斥。
就在黃美宣窘迫無措之際,她體內那絲融合后的靈力忽然自發流轉起來,流經雙目。眼前的“清心草”與“凝露花”在她感知中再次“清晰”起來。清心草靈氣青白柔和,脈絡通暢;凝露花靈氣淡藍清潤,節點均勻。兩者靈氣屬性相近,皆屬平和……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頭,迎向蘇蓉挑釁的目光,聲音雖輕,卻清晰地響起:“清心草主安神,凝露花主潤脈,二者同煉,藥性相合,當以文火慢煨,取其‘潤物無聲’之意。火候……當如春日細雨,連綿不絕,不可急躁猛攻,以免損傷藥性精髓。”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帶著一絲緊張而微微發顫,反而顯得格外認真。話語內容雖不出奇,只是復述了李執事先前所講,但那份對藥材“潤物無聲”的比喻,以及對火候“如春日細雨”的描述,卻精準地點出了這兩種藥材同煉時的核心要訣,甚至隱約觸及了一絲丹道“意境”。
李執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比喻雖淺顯,卻頗有靈氣,非死記硬背者能言。
蘇蓉也是一愣,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小尼姑竟能答上來,還說得有些道理。但她驕橫慣了,豈肯輕易罷休,嗤笑一聲:“背得倒是挺熟。丹道一途,豈是光會背書就行的?沒有靈根稟賦,不通火候掌控,說得天花亂墜也是白搭!不如……”她眼珠一轉,“師妹既然來自佛門,想來對佛門‘舍利子’、‘功德水’之類有所了解?不如給大家講講,這些東西,與我道門丹藥,有何異同?”
這問題已近乎刁難。佛門舍利子乃高僧大德坐化后所遺,功德水更是傳說中的佛門圣物,豈是黃美宣這等底層弟子所能知曉?分明是強人所難,刻意羞辱。
周圍響起幾聲竊笑。一些外門弟子也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覺得蘇蓉過分了。
黃美宣咬著嘴唇,臉色更白。她確實不知道,雷音寺中,她連正經的佛經都背不全,哪里接觸過這些高深之物?她求助般地看向李執事。
李執事臉色沉了下來,正要呵斥蘇蓉。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淡漠的聲音自傳功閣門口傳來:
“蘇師妹好大的威風。傳功閣乃解惑授業之地,何時成了賣弄口舌、刁難同門之所?”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瞬間壓下了閣內所有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于門口,陽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正是多日不見的邱尚廣!
他今日未著首席弟子劍服,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但那股沉凝如山、淵渟岳峙的氣質,卻比任何華服都更引人注目。他面容平靜,目光卻如同實質的冰棱,緩緩掃過蘇蓉等人。
蘇蓉臉色瞬間變了,從剛才的驕橫得意,轉為驚愕、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邱尚廣在昆吾派年輕一代中威望極高,不僅修為深不可測,行事更是公正嚴明,不徇私情。更關鍵的是,他的師尊凌虛真人,乃是宗門內地位超然的元嬰長老,掌管開陽峰,權勢遠非蘇蓉背后那位金丹長老可比。
“邱、邱師兄……”蘇蓉連忙收起臉上的倨傲,擠出笑容,想要解釋,“我不過是與這位師妹探討……”
“探討?”邱尚廣打斷她,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方才在門外聽得清楚,蘇師妹句句刁難,何來探討之意?佛道雖殊,大道同歸。掌門既允明心師妹入我昆吾交流,便是我昆吾弟子。同門之間,當互相砥礪,而非以勢壓人,逞口舌之利。你之言行,有失內門弟子風范。”
他每說一句,蘇蓉的臉色就白一分,周圍看熱鬧的弟子也紛紛低下頭,不敢與邱尚廣的目光接觸。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稟明執事殿與藥王峰李師叔。”邱尚廣最后看了一眼蘇蓉,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孔上停留一瞬,“蘇師妹,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理會僵立當場的蘇蓉等人,徑直走向黃美宣。
黃美宣早已在邱尚廣出現時便愣住了,此刻見他走來,心跳莫名加快,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又松開,不知該如何是好。
邱尚廣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臉色還有些發白,眼神里殘留著未散的驚慌和委屈,像只受驚的小鹿,但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退縮。
“隨我來。”他丟下三個字,轉身便朝閣外走去。
黃美宣“啊”了一聲,連忙對李執事匆匆行了一禮,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蘇蓉,小跑著跟上邱尚廣的步伐。
出了傳功閣,陽光有些刺眼。黃美宣跟在邱尚廣身后半步,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忐忑。邱師兄一定是聽到了蘇蓉的刁難,才特意出面解圍的。可她是不是又給邱師兄添麻煩了?那個蘇師姐看起來來頭不小……
“邱師兄,對不起……我……”她小聲囁嚅。
“與你無關。”邱尚廣腳步未停,聲音順著風傳來,聽不出情緒,“恃強凌弱,口舌爭鋒,乃修行大忌。你應對得不錯。”
應對得不錯?黃美宣怔了怔,想起自己剛才鼓起勇氣說的那幾句話,臉頰微微發熱。那不過是情急之下,憑著對藥材靈氣的一點模糊感應,照本宣科而已,算得了什么應對。
“日后若再遇此類事情,無需怯懦。你是我昆吾客人,亦是……記名弟子。持身以正,據理力爭便可,自有宗門規矩為你做主。”邱尚廣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黃美宣心中一定。
“是,弟子記住了。”她輕聲應道。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昆吾山蜿蜒的石徑上。邱尚廣似乎并無明確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黃美宣默默跟著,心中那點忐忑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寧。跟在邱師兄身后,仿佛再大的風雨,也能被那寬闊的背影擋住。
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崖邊。崖下云海翻騰,遠處群峰隱現,景色壯闊。
邱尚廣停下腳步,望著云海,忽然開口:“你方才辨識藥材,可是用了某種特殊感應之法?”
黃美宣心中一跳,沒想到邱師兄觀察如此細致。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隱瞞,小聲道:“弟子……也不太清楚。只是聽講時,看著那些藥材,心里好像……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它們里面靈氣的樣子……然后就那么說了。”
邱尚廣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閃過。他沉默了片刻,道:“《太清導引術》修習得如何?”
“每日三個大周天,未曾懈怠。青木師叔說,弟子體內異力已基本化納,經脈也通暢了許多。”黃美宣老實回答。
“嗯。”邱尚廣點了點頭,目光移向遠處的云海,“《太清導引術》乃我昆吾筑基根本法門之一,中正平和,擅于調和內外,感知萬物氣機。你身具佛緣,又意外化納了那……異力,二者結合,或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感應。此乃你的緣法,亦是你的天賦,當善加利用,而非視為負擔。”
天賦?黃美宣愣住了。在雷音寺十年,她聽到最多的評價是“鈍根”、“愚鈍”、“不開竅”。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她可能擁有某種“天賦”,盡管這天賦來得如此詭異和痛苦。
“今日之事,不過微瀾。”邱尚廣的聲音將她從愣怔中拉回,“修行之路,漫長崎嶇,外界的風雨,同門的眼光,皆是磨礪。心志不堅,則易為外物所動,迷失本心。你根基初定,當潛心修行,提升己身,方是正道。”
“弟子明白。”黃美宣用力點頭。邱師兄的話,如同撥開迷霧的清風,讓她心中豁然開朗。是啊,何必在意他人的刁難與目光?自己只需努力修行,一點點變強,便夠了。
邱尚廣不再多言,又靜靜看了一會兒云海,才道:“回去吧。好生修煉,莫要再涉險地。”
“是。邱師兄……你也要小心。”黃美宣鼓起勇氣,再次說出這句話。
邱尚廣看了她一眼,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天際。
黃美宣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轉身朝著聽竹小筑走去。山風拂過她的僧衣,吹起幾縷碎發。她抬手將發絲攏到耳后,眼神里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堅定。
傳功閣的小小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平息。蘇蓉被李執事嚴厲斥責,又被執事殿記了一過,罰抄《門規》百遍,禁足十日。此事傳開,那些原本對黃美宣好奇或輕視的內外門弟子,也都收斂了許多。一來是忌憚邱尚廣的威勢,二來也明白這看似柔弱的小尼姑背后,似乎有宗門高層的關注。
黃美宣的生活重回平靜。她更加刻苦地修習《太清導引術》,研讀典籍,去藥圃幫忙時也更加用心,嘗試著運用那種模糊的“靈氣感應”去觀察不同草藥的生長狀態,竟然頗有收獲,連芷蘭師姐都夸她“有靈性”。
她不再刻意回避人群,雖然依舊沉默,但遇到同門打招呼,也會禮貌回應。偶爾在傳功閣聽講,有不懂之處,也會在下課后鼓起勇氣向授課師長請教。她的改變細微卻堅定,如同春日的竹筍,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積蓄著力量。
這一日,黃美宣剛從藥圃回來,芷蘭師姐給了她幾株品相不太好的“寧神花”,讓她帶回自行處理,練習提取花露。她正小心地用玉片刮取花瓣上的露珠,靜云道姑忽然來訪,帶來一個消息和一個任務。
“明心,今日藥王峰發布了一個采集‘玉髓芝’的宗門任務,地點在‘百草谷’外圍,難度不高,報酬是十點貢獻值和一些輔助修煉的‘培元丹’。”靜云道姑微笑道,“我見你《太清導引術》已有小成,對草木靈氣感應似乎也頗敏銳,此任務正適合你練手,也可賺取些貢獻,兌換所需。你可愿接?”
宗門任務?貢獻值?黃美宣眼睛一亮。她早就聽說昆吾弟子可以通過完成宗門任務換取貢獻點,用以兌換功法、丹藥、法器甚至進入特定修煉之地。只是她一直覺得自己修為低微,又非正式弟子,從未想過能接任務。
“我……我可以嗎?”她有些不確定。
“當然。”靜云道姑點頭,“你雖為交流弟子,但既在昆吾修行,便可接取一些適合的外門任務。百草谷外圍并無強大妖獸,只有些不成氣候的毒蟲瘴氣,小心些便無礙。況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任務發布得急,似乎是青木師叔煉丹所需,你若完成得好,或能在青木師叔那里留個好印象。”
黃美宣心中一動。青木真人于她有救命療傷之恩,若能借此機會回報一二,自是再好不過。而且,她也確實需要走出山門,真正實踐一下所學。
“多謝靜云師姐提點,弟子愿接此任務。”她認真行禮。
“好。這是任務牌和百草谷地圖,你且收好。”靜云道姑遞過一枚木牌和一張獸皮地圖,“玉髓芝多生于陰濕石縫,伴生有‘腐骨苔’,氣味腥臭,不難辨認。采集時需以玉鏟小心連根挖出,不可損傷芝體,否則藥性大減。三日內帶回即可。切記,只在谷外圍活動,莫要深入,谷內深處有瘴氣毒沼,非你所能應付。”
“弟子謹記。”黃美宣鄭重接過木牌和地圖,心中既緊張又隱隱有些期待。這是她來到昆吾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自”行動(雖然只是在相對安全的外圍)。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黃美宣便收拾停當。她換上了一套干凈的灰色僧衣(依舊是雷音寺的樣式,她尚未有昆吾弟子服),背著一個不大的背簍,里面放著玉鏟、驅蟲藥粉、清水干糧,以及靜云道姑給她的一枚低階護身玉符。將那串變得愈發不起眼的木佛珠小心藏在衣襟內,她深吸一口氣,踏著晨露,朝著百草谷方向出發。
百草谷位于昆吾山脈南麓,以盛產各種低階靈草聞名,是外門弟子經常光顧的采藥之地。谷口有宗門設置的簡單警示標識和地圖碑,標明危險區域。
黃美宣對照著地圖,小心翼翼地在谷口茂密的灌木叢中穿行。空氣潮濕,彌漫著草木腐爛和泥土的混合氣息。四周寂靜,只有蟲鳴鳥叫,偶爾有小型獸類竄過的窸窣聲。她將靈識盡可能外放(雖然范圍很小),同時調動那模糊的“靈氣感應”,試圖尋找“玉髓芝”特有的、清潤中帶著一絲陰涼的靈氣波動。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翻過兩座矮坡,她終于在一處背陰的石壁裂縫中,發現了幾簇灰白色、形如靈芝、表面有玉石般光澤的植物,旁邊果然生長著墨綠色、散發著淡淡腥臭的腐骨苔。
“找到了!”黃美宣心中一喜,小心上前,按照靜云道姑的指點,取出玉鏟,屏住呼吸,開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她動作很輕,很慢,生怕損壞了芝體。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渾然不覺,全神貫注。
就在她成功挖出第三株玉髓芝,正要放入背簍時,異變突生!
“嘶嘶——”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鳴聲從旁邊茂密的草叢中傳來!
緊接著,一條碗口粗細、渾身覆蓋著暗綠色鱗片、頭頂生著一個肉瘤的怪蛇猛地竄出,猩紅的蛇信吞吐,冰冷豎瞳死死盯著黃美宣手中的玉髓芝,顯然是被玉髓芝的靈氣吸引而來!
“腐骨蝰!”黃美宣腦中瞬間閃過百草圖鑒上的記載。這是一種棲息在腐骨苔附近的毒蛇,性喜陰濕,毒液有麻痹之效,雖非強大妖獸,但對引氣期弟子來說也足夠危險!
她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手忙腳亂地將玉髓芝塞進背簍,同時另一只手摸向懷中那枚護身玉符。
然而那腐骨蝰速度極快,見獵物后退,更激發了兇性,身體一弓,如同一道綠色閃電,朝著黃美宣持鏟的手臂噬咬而來!腥風撲面!
黃美宣嚇得小臉煞白,腦中一片空白,平日里學的那些粗淺法術、應對技巧此刻全忘了精光,只剩下本能地揮動手中的玉鏟,朝著蛇頭砸去!
“當!”
玉鏟砸在蛇頭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聲響!腐骨蝰吃痛,嘶鳴一聲,攻勢稍緩,但蛇尾如鞭,狠狠抽向黃美宣的小腿!
黃美宣驚叫一聲,腳下踉蹌,向旁躲閃,卻絆到一塊石頭,重心不穩,向后摔去!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被毒蛇撲中!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如同憑空出現,自側面疾射而來,“噗”地一聲,精準無比地穿透了腐骨蝰張開的大嘴,從后腦貫出!
腐骨蝰的嘶鳴戛然而止,抽搐兩下,軟軟地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黃美宣驚魂未定,摔坐在地,呆呆地看著地上死去的毒蛇,又看向那道赤紅色流光的來處。
只見不遠處的山石后,轉出一個身著火紅色勁裝、手持一把造型奇異、通體赤紅短弩的少年。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濃眉大眼,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正隨手將短弩上的一支赤紅小箭收回箭囊。
“喂,小尼姑,沒事吧?”少年幾步竄到近前,蹲下身,笑嘻嘻地看著她,“百草谷外圍雖然沒啥大妖獸,但這種腐骨蝰還是不少的,你一個人也敢來采藥?膽子不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