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歸途與暗流
邱尚廣背著昏迷的黃美宣,一步一步走出破敗廟門。
跨過門檻的剎那,外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里是荒草和泥土的味道,遠處丘陵起伏,官道在望。身后那座引發驚天異象的破廟,此刻沉寂無聲,殘垣斷壁在陽光下投出長長的、歪斜的陰影,與尋常廢墟無異,只是那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莊嚴與腐朽的氣息,似乎淡薄了許多。
他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徑直朝著官道的方向走去。體內氣血依舊翻騰,經脈隱隱作痛,神魂更像是被鈍器反復敲打過,陣陣抽疼。《冰心劍典》自動運轉,清涼的靈力緩緩撫平著內外的創傷,但破廟中經歷的一切——那浩瀚的佛門意志、直擊神魂的梵唱、還有那泄露一絲便足以凍結靈魂的上古兇戾氣息——留下的沖擊,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消除。
背上的少女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呼吸微弱但均勻,長發散落,有幾縷拂過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說不清是檀香還是其他什么的微涼氣息。那串多了裂紋的木佛珠垂落在他肩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觸感粗糙冰涼,再不見絲毫神異。但邱尚廣知道,這看似平凡的東西,內里可能封印著足以攪動天地的可怖存在。
“九嬰殘魂……” 他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如同咀嚼著滾燙的烙鐵。上古兇獸,早在典籍記載中便已湮滅于時光長河,其名號往往與“災劫”、“毀滅”相連。一縷殘魂,便需佛門大能坐化己身、以無上法器鎮壓?而這殘魂,竟與一個修為低微、看似懵懂怯懦的小尼姑牽連如此之深?
苦寂大師將她送往昆吾,是禍水東引?還是另有深意?所謂的“交流學習”、“調和心性”,在如此驚天內幕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他想起那骸骨最后的意念——“再封一甲子”、“速離此地”、“勿再歸來”。一甲子,六十年。這是那佛門大能燃燒最后印記,借黃美宣(或者說她身上佛緣)為橋,為這封印爭取到的時間?六十年后呢?封印再松,又當如何?
無數疑問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下洶涌。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腳步更快,也更穩。無論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將人安全帶回昆吾山。唯有回到宗門,憑借宗門之力,或許才能探明究竟,決定下一步。
背上的黃美宣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
邱尚廣腳步微頓,側頭看去。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神先是空洞的茫然,仿佛找不到焦點,過了幾息,才慢慢凝聚,映出邱尚廣輪廓分明的側臉,以及遠處湛藍的天空。
“邱……師兄?”她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砂紙摩擦。
“嗯。”邱尚廣應了一聲,沒有停下腳步。
黃美宣似乎想動,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尤其是頭部,像是被塞滿了沉甸甸的、冰冷的棉絮,又脹又痛,無數破碎模糊的畫面和聲音在意識深處沖撞,卻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片段。只有一種沉重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和空洞,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我……怎么了?”她艱難地問道,記憶仿佛出現了斷層,只記得在荒地看到一座破廟,聽到奇怪的聲音,然后……一片空白,劇烈的頭痛,還有無邊無際的金色光芒和讓人心碎的誦經聲。
“你昏倒了。”邱尚廣言簡意賅,語氣平淡,“那座廟有些古怪,可能殘留了迷惑心智的殘陣。你修為尚淺,受了影響。”
這是他在離開廟門前便想好的說辭。黃美宣明顯對之前發生的一切(至少是骸骨出現后的部分)記憶模糊甚至缺失,這未必是壞事。以她目前的心性和狀態,知道得太多,反是取禍之道。那“九嬰殘魂”之事,太過駭人聽聞,在稟明宗門高層之前,不宜讓她知曉。
“迷惑……心智?”黃美宣喃喃重復,努力回想,卻只換來更劇烈的頭痛和眩暈,她痛苦地蹙起眉,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邱尚廣肩頭的衣物,“對、對不起……又給邱師兄添麻煩了……我頭好痛……”
“凝神靜氣,勿要強想。”邱尚廣渡過去一絲清涼平和的靈力,助她舒緩頭痛,穩定心神,“休息便好。”
清涼的靈力如同溪流,緩緩浸潤著昏沉刺痛的神魂,帶來些許慰藉。黃美宣輕輕“嗯”了一聲,果然不再試圖回憶,只是將臉輕輕靠在他寬闊堅實的背上,疲憊和虛弱如潮水般涌來,意識又開始模糊,只隱約感覺到身下步伐的沉穩,以及透過衣物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邱尚廣察覺到她呼吸再次變得悠長均勻,知她又昏睡過去,腳步不停,心中卻暗自評估她的狀態。神魂受創不輕,但似乎并無崩潰跡象,只是需要時間靜養。那骸骨最后的“再封”之舉,似乎對她本身并未造成直接的、毀滅性的傷害,更像是一種……加固和掩蓋?這其中的分寸把握,細思極恐。
夕陽西斜時,他們終于踏上了官道。
黃土夯實的路面寬闊了許多,車轍印交錯,行人車馬也多了起來。看到邱尚廣背著一個昏迷的小尼姑,不少路人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感受到邱尚廣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屬于高階修士的沉凝氣息(盡管他已盡力收斂),大多都識趣地移開視線,不敢多事。
邱尚廣在官道旁稍作停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回氣丹服下,略作調息。丹藥化開,精純的藥力滋養著受損的經脈,緩解著疲憊。他需要盡快找到代步工具,靠雙腿走回昆吾山耗時太久,且黃美宣的狀態不宜長途顛簸。
運氣不錯,等了約莫一刻鐘,便有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從后方駛來。車隊有數十輛馱馬拉的大車,插著“四海鏢局”的旗號,前后有勁裝護衛騎馬警戒,看來是往來運送貨物的行商。鏢頭是個滿面風霜、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漢子,有凝脈后期的修為,眼神精悍。
邱尚廣上前,亮出昆吾派內門弟子令牌,言明同門師妹身體不適,欲搭乘一程,前往前方城鎮,愿付資費。
那鏢頭一見令牌,神色立刻恭敬起來。昆吾派是東華神洲道門魁首之一,其內門弟子身份尊貴,等閑散修或小門派修士都不敢得罪,更遑論他們這些跑江湖的鏢局。他連忙答應,甚至主動騰出一輛載貨較少、鋪了干草、相對平穩的馬車,請邱尚廣二人上車,并表示分文不取,能載昆吾仙師一程是他們的榮幸。
邱尚廣也不推辭,道了聲謝,便將昏睡的黃美宣安置在馬車里,自己則盤膝坐在車轅旁,閉目調息,同時靈識外放,保持著警惕。
商隊繼續前行,車輪轆轆,馬蹄嘚嘚,混雜著護衛的呼喝和車夫的談笑聲,充滿了人間煙火氣。這喧囂與不久前方才經歷的那死寂破廟中的驚天隱秘,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夜幕降臨前,商隊抵達了一座名為“黑石鎮”的邊境小鎮。此鎮因附近出產一種質地堅硬的黑色石材而得名,規模不大,但因是通往墜星原方向的重要補給點,倒也熱鬧。鎮上有不少客棧、酒肆,往來修士和冒險者頗多。
邱尚廣向鏢頭道謝后,背著黃美宣下了車,尋了鎮上看起來最干凈整潔的一家客棧“悅來居”入住。客棧掌柜見邱尚廣氣度不凡,又是修士,同樣不敢怠慢,安排了一間清凈的上房。
將黃美宣安置在床上,蓋好薄被。她依舊昏睡不醒,只是眉頭不再緊鎖,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邱尚廣檢查了一下她的脈象,神魂震蕩的跡象在緩慢平復,身體并無大礙。他取出兩枚溫和滋養神魂的“寧神散”,用溫水化開,小心喂她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她無意識地吞咽下去,臉上神色似乎更安寧了些。
做完這些,邱尚廣在房中布下一個簡單的隔音和警戒禁制,自己則在靠窗的椅子上盤膝坐下,并未入睡。他需要盡快恢復狀態,同時思考接下來的應對。
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清輝。房中一片寂靜,只有黃美宣均勻輕淺的呼吸聲。
邱尚廣閉目內視。體內傷勢在丹藥和功法運轉下已好了七八成,最麻煩的還是神魂的損耗,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溫養。他一邊調息,一邊將破廟中的經歷,尤其是那骸骨的意念碎片和黃美宣佛珠的異變,在腦海中反復推敲、梳理。
“九嬰殘魂”、“宿慧”、“引業”、“佛緣為橋”、“再封一甲子”……
這些詞語背后,似乎隱藏著一個跨越漫長歲月、涉及佛門秘辛與上古災劫的龐大棋局。而黃美宣,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棋子,卻被放在了風暴眼的中心。
她到底是什么人?僅僅是巧合身負佛緣,被選為封印的“橋梁”?還是說,她本身與那九嬰殘魂,有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關聯?苦寂大師將她送走,是保護,還是別有用心的安排?
還有那骸骨的身份。能有那般修為,坐化后骸骨猶存琉璃金光,至少是證得羅漢果位的高僧,甚至可能是某位隕落的菩薩。這等存在,為何會在此地坐化,以自身鎮壓兇魂?此地又曾經發生過什么?
線索太少,迷霧重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帶著黃美宣回昆吾山,恐怕不是簡單的“交接任務”了。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麻煩源頭。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子夜時分。
邱尚廣緩緩睜開眼,眸光在黑暗中沉靜如水。他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女,那張蒼白稚嫩的臉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和淡金色的血漬,顯得格外脆弱。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取出一塊干凈的布巾,走到床邊,用溫水沾濕,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污跡。動作很輕,很穩,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到眼角時,她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醒來。
邱尚廣收回手,將布巾放回盆中。他走回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小鎮寂靜的街道和遠處模糊的山影。
無論如何,人是他接的,路是他選的。既然沾了這因果,便需一力承擔。昆吾派首席弟子,從不懼挑戰,更不避責任。
只是,這責任的重量,似乎比預想中,要沉重得多。
翌日清晨,黃美宣是在一片溫暖的陽光和淡淡的粥米香氣中醒來的。
頭依舊有些沉甸甸的悶痛,但比起昨日那撕裂般的劇痛已經好了太多。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素色帳頂,身下是柔軟干凈的床鋪。記憶慢慢回籠——荒地,破廟,奇怪的聲音,頭痛,然后是邱師兄的背,顛簸的馬車,還有苦澀的藥液……
“醒了?”清冷平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黃美宣側過頭,看到邱尚廣坐在桌旁,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兩碟清淡小菜。他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布袍,頭發重新束得一絲不茍,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深邃,正看著她。
“邱師兄……”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覺得渾身酸軟無力。
“躺著。”邱尚廣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感覺如何?”
“頭……還有點痛,身上沒力氣。”黃美宣老實回答,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沒什么表情的俊臉,忽然想起昨日似乎是伏在他背上走了很遠,臉不由微微發燙,小聲道,“謝、謝謝邱師兄照顧我。”
“無妨。”邱尚廣收回手,轉身端了那碗白粥過來,“能自己吃嗎?”
“嗯。”黃美宣連忙點頭,接過碗。粥熬得稀爛,溫度正好,帶著米粒天然的清甜。她小口小口喝著,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熨帖著空虛的腸胃,也讓她恢復了些許精神。
邱尚廣坐回桌旁,等她吃完,才開口道:“昨日你神魂受那廢墟殘陣沖擊,損耗頗大,需靜養數日。我們在此鎮停留兩日,你再服些丹藥,待恢復些許再上路。”
“啊?要停留?會不會耽誤邱師兄你的正事?”黃美宣有些不安。她知道邱師兄是要去什么秘境歷練的,時間緊迫。
“無礙。你身體要緊。”邱尚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秘境之事固然重要,但眼下黃美宣身上的隱秘和狀態,優先級更高。況且,他也需要時間徹底恢復,并觀察她后續有無其他異常。
“哦……那……謝謝師兄。”黃美宣低下頭,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自己果然是個累贅,不僅拖慢行程,還要師兄破費買藥照顧。
邱尚廣不再多言,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枚乳白色、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這是‘養神丹’,于你神魂有益。服下后安心打坐調息,勿要多思多慮。”
黃美宣接過丹藥,依言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和清涼的氣流,緩緩上升,滋養著依舊有些刺痛昏沉的識海,感覺舒服了許多。她乖乖盤膝坐好,嘗試運轉雷音寺最基礎的《靜心訣》。然而,靈力運轉依舊滯澀,心神也難以完全凝聚,腦中時不時還會閃過一些模糊的金色光點和破碎的誦經聲,讓她難以入定。
嘗試了幾次,收效甚微。她有些沮喪地睜開眼,卻見邱尚廣不知何時已閉目坐在椅子上,氣息悠長,似乎進入了深沉的入定狀態。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那張冷峻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棱角分明,有種不容褻瀆的寧靜與威嚴。
黃美宣不敢打擾,只好也學著樣子,努力放空思緒,靜靜待著。
接下來兩日,便在黑石鎮這間客棧中平靜度過。
邱尚廣白日里偶爾外出,在鎮上轉悠,看似閑逛,實則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或與墜星原、古廟相關的消息。鎮上龍蛇混雜,酒肆茶樓間流傳著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聞,有說墜星原某處又發現了古修士洞府,有說某支探險隊全軍覆沒,也有談論最近修仙界年輕一輩的風云人物,其中偶爾也能聽到“昆吾派邱尚廣”的名字,語氣多是敬畏與推崇。
邱尚廣對此置若罔聞。他更留意的是,是否有關于“荒原古廟”或類似“佛光異象”的傳言。但令他稍稍安心又有些疑惑的是,那日破廟爆發如此驚人的金光和聲響,覆蓋范圍應該不小,但鎮上竟無一人提及。仿佛那一切都被限制在了荒地那片特定區域,或者被某種力量遮掩了過去。
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那破廟絕非凡地,涉及的力量層次極高。
黃美宣在丹藥和靜養下,恢復得比預想中快。第三日清晨,她已能下床自如活動,頭也不再疼痛,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精神也懨懨的,對那日破廟的記憶,依舊停留在“聽到怪聲、頭痛昏迷”的階段,之后便是一片模糊。她也曾努力回想,但每次試圖深入,便會感到心悸和莫名的恐懼,便不敢再想。
邱尚廣觀察她的狀態,確認她身體已無大礙,神魂也穩定下來,便決定不再耽擱,當日啟程。
他在鎮上車馬行購買了兩匹腳程不錯的青驄馬,又添置了一些干糧清水。黃美宣看著那比她個子還高的健馬,有些畏縮,她只在寺里騎過溫順的老驢。
“上馬。”邱尚廣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黃美宣咬了咬牙,學著樣子,抓住馬鞍,腳踩馬鐙,笨拙地往上爬。那馬似乎有些不耐煩,打了個響鼻,挪動了一下,她頓時手忙腳亂,差點摔下來。
邱尚廣眉頭微蹙,手指凌空一點,一道細微的靈力打入那青驄馬體內。馬兒立刻安靜下來,溫順地站著不動。黃美宣這才狼狽地爬了上去,緊緊抓住韁繩,小臉緊張得發白。
“放松,夾緊馬腹,目視前方。”邱尚廣簡單指點了幾句,便一抖韁繩,當先策馬出了小鎮。黃美宣連忙催馬跟上,馬兒小跑起來,顛簸感讓她驚呼一聲,連忙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馬脖子,模樣甚是狼狽。
邱尚廣眼角余光瞥見,并未減速,也未出言安慰。有些事,需她自己適應。
起初黃美宣騎得膽戰心驚,但隨著時間推移,她漸漸掌握了平衡,雖然姿勢依舊僵硬,但至少能穩穩坐在馬背上,跟著邱尚廣前行了。馬背上的視野開闊,微風拂面,看著道路兩旁的景色不斷后退,她心中那沉郁的陰霾似乎也散開了一些,蒼白的臉上甚至有了點淡淡的血色。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官道,朝著昆吾山方向疾馳。邱尚廣依舊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思索和警惕。黃美宣則默默跟隨,偶爾偷偷看一眼前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感激,愧疚,依賴,還有一絲因為自己無用而產生的沮喪。
如此晝行夜宿,又過了三日。距離昆吾山門已不足千里,按照當前速度,最多兩日便可抵達。路上偶爾遇到其他修士,感應到邱尚廣身上那深不可測的氣息,大多遠遠避開,或點頭致意,不敢靠近。一路無驚無險。
然而,就在第四日午后,他們途經一片名為“鬼哭林”的險峻路段時,邱尚廣一直外放的靈識,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
鬼哭林并非真的有鬼,而是因為此地地形特殊,常年刮著詭異的穿林風,風聲凄厲如鬼哭,故而得名。林道狹窄崎嶇,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顏色深沉的古木,光線晦暗。
邱尚廣勒住馬,抬手示意身后的黃美宣停下。他凝神細聽,除了那慣常的、嗚咽般的風聲,風中還夾雜著極其輕微的、利器破空聲、靈力碰撞的余波,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前方有人斗法,而且剛剛結束,或者接近尾聲。
“前方有異,跟緊我,收斂氣息。”邱尚廣低聲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黃美宣心中一緊,連忙點頭,下意識地又摸了撫摸前的佛珠。這幾日平靜,她幾乎快要忘記之前的種種驚恐,此刻危險臨近的感覺再次攫住了她。
兩人下馬,將馬匹牽到路旁樹叢中拴好。邱尚廣當先,黃美宣緊隨其后,借著林木和巖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繞過一片突出的山崖,前方景象映入眼簾。
林間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尸體。看服飾,像是同一伙人,黑色勁裝,胸口繡著猙獰的狼頭圖案,兵器散落一地,死狀凄慘,有的被劍氣分尸,有的被毒腐蝕得面目全非,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而在空地中央,唯一還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墨綠色長袍、身形瘦高、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著一柄細長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劍,劍尖還在滴血。他氣息有些紊亂,左肩有一道不淺的傷口,正汩汩冒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正彎腰在那些尸體上快速摸索著,顯然是在搜刮戰利品。
感應到其氣息,邱尚廣眼神微凝。筑基中期,而且靈力屬性陰寒狠辣,帶著明顯的煞氣,絕非正道修士,很可能是魔道或邪修。地上那些死者,修為多在凝脈中后期,服飾統一,像是某個小型修真家族或幫派的成員,不知為何在此地被這邪修截殺。
那邪修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頭,陰冷如毒蛇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邱尚廣和黃美宣藏身的方向!
“誰?滾出來!”他厲聲喝道,手中細劍抬起,幽藍光芒吞吐不定。
邱尚廣知道藏不住了,示意黃美宣留在原地,自己則坦然走了出來,目光平靜地看向那邪修。
“過路之人,無意打擾。”邱尚廣語氣平淡。
那邪修看到邱尚廣,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看不透邱尚廣的具體修為,但那股沉凝如山、隱隱含而不發的鋒銳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危險。尤其是對方如此年輕,卻有這等氣度,很可能是名門大派的精英弟子。
他的目光又瞥向邱尚廣身后,巖石后露出小半張驚慌蒼白的臉,是個修為低微的小尼姑。眼中忌憚稍減,貪婪之色卻一閃而過。名門弟子身家通常豐厚,這小尼姑雖然修為低,但姿色清麗,又是佛門弟子,某些邪修就喜好這個調調……
“過路?”邪修陰惻惻一笑,舔了舔嘴唇,“小子,算你倒霉,撞見了老子辦事。把身上的儲物袋和那小尼姑留下,老子心情好,或許能饒你一命。”
他顯然認為邱尚廣雖然氣息不弱,但畢竟年輕,自己筑基中期修為,又剛經歷一場廝殺,兇性正盛,未必沒有一戰之力。更何況,對方還帶著個明顯的累贅。
邱尚廣眼神微冷。果然,遇上了劫道的。他本不想多事,但對方既然將主意打到了黃美宣身上,還出言不遜,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你要她?”邱尚廣指了指身后的黃美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嘿嘿,佛門的小雛兒,滋味定然不同……”邪修淫笑一聲,然而,他話未說完——
眼前青影一閃!
快!快得超乎想象!
邪修只覺一股凌厲無匹、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他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拔劍,一道淡青色的、凝練到極致的劍光,已然如驚鴻,如冷電,撕裂空氣,直刺他咽喉!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邪修駭然失色,怪叫一聲,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同時手中幽藍細劍爆發出慘綠的光芒,帶著刺鼻的腥風,瘋狂向前刺出,試圖格擋并反擊!
“叮!”
一聲輕響,并非金鐵交鳴,而是如同琉璃破碎。
邪修那柄淬了劇毒、品階不低的幽藍細劍,在與那道淡青色劍光接觸的剎那,便如同紙糊的一般,寸寸斷裂!劍光去勢絲毫未減,在他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輕輕點在了他的咽喉上。
沒有鮮血噴濺。
邪修的動作僵住了,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恐懼和茫然。他感到一股冰冷鋒銳到極致的劍氣,瞬間侵入他的體內,凍結了他的經脈,粉碎了他的丹田,湮滅了他的生機。
“你……”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氣息全無。
一劍,斃敵。
邱尚廣收劍,劍身光潔如初,滴血不沾。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花哨的劍招,只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快的一記直刺。筑基中期與筑基大圓滿,看似只差兩個小境界,但邱尚廣的根基、功法、劍道領悟,都遠超這靠旁門左道晉升的邪修,實力是天壤之別。
他看也沒看那邪修的尸體,轉身走回巖石后。
黃美宣雙手捂著嘴,大眼睛里滿是驚懼,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雖然沒看清具體過程,但邱師兄走出去,然后一道光閃過,那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壞人就直接倒下了……這比她之前經歷的妖狼、血藤更加直觀地展現了修仙界的殘酷,以及……邱師兄的強大。
“沒事了。”邱尚廣見她嚇得不輕,語氣稍微放緩了一絲,“走吧,此地血腥味太重。”
“嗯……”黃美宣聲音發顫,扶著巖石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她看了一眼那滿地的尸體和血腥,胃里一陣翻騰,連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兩人回到拴馬的地方,上馬繼續趕路。直到走出很遠,將鬼哭林那凄厲的風聲徹底拋在身后,黃美宣緊繃的心弦才慢慢松弛下來。
“邱師兄……你好厲害。”她小聲說道,語氣里充滿了敬畏和后怕。
邱尚廣沒有回應,只是目視前方。這種程度的對手,對他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剛才那邪修死前,他隱約感覺到,對方身上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與那日破廟中泄露的九嬰兇氣有幾分相似的陰冷波動,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是這邪修修煉的功法特殊?還是……巧合?
他心中疑云更甚。那九嬰兇氣難道還能沾染傳播?或者,這附近還有其他與那兇魂相關的東西?
必須盡快回到宗門!
接下來的路程,邱尚廣更加警惕,甚至不惜耗費靈力,將靈識覆蓋范圍擴大到極限,仔細探查沿途任何一絲異常氣息。黃美宣也感受到氣氛的凝重,更加沉默,只是緊緊跟著。
兩日后,巍峨連綿、云霧繚繞的昆吾山脈,終于清晰地出現在地平線上。熟悉的靈氣波動,熟悉的護山大陣運轉的隱隱威壓,讓邱尚廣一直緊繃的心神,終于稍稍松弛了一絲。
到了。
昆吾派山門,位于主峰凌霄峰腳下。巨大的漢白玉牌坊高聳入云,上書“昆吾洞天”四個古樸大字,鐵畫銀鉤,道韻天成。牌坊下,有身穿銀白色制式道袍的執事弟子輪值守衛,氣息精悍,修為皆在凝脈以上。
見到邱尚廣策馬而來,值守的弟子立刻認出了這位門派首席,連忙上前行禮:“參見邱師兄!”
邱尚廣微微頷首,帶著黃美宣下馬。早有伶俐的雜役弟子上前接過馬匹。
“這位是雷音寺前來交流的明心小師父,你等速去稟報執事殿,安排接待。”邱尚廣對值守弟子吩咐道,又轉向黃美宣,“你隨他們先去安頓,我需即刻向掌門及師尊復命。”
黃美宣看著眼前氣象萬千、云霧繚繞的仙家門戶,看著那些氣息精悍、對自己和邱師兄恭敬行禮的昆吾弟子,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忐忑不安。這就是昆吾派……自己以后要在這里“交流學習”的地方。沒有熟悉的佛像梵音,只有陌生的道韻和清冷。
“邱師兄……”她下意識地看向邱尚廣,眼中流露出依賴和不安。
“去吧。”邱尚廣語氣平淡,但看著她蒼白不安的小臉,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既入昆吾,安心修行,有事可尋執事弟子。”
“嗯……”黃美宣低下頭,小聲道,“謝謝邱師兄一路照顧。你……你也多保重。”
邱尚廣不再多言,對值守弟子略一示意,便化作一道淡青色劍光,沖天而起,徑直朝著凌霄峰頂的方向飛去,瞬息間消失在云霧之中。
黃美宣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直到身旁的昆吾執事弟子客氣地提醒:“明心小師父,請隨我來。”她才回過神,有些慌亂地點點頭,背著她那小小的包袱,跟著那名弟子,有些怯生生地踏入了那巨大的、散發著無形威壓的漢白玉牌坊之下。
新的環境,未知的生活,還有她體內(或佛珠內)那自己都毫無所覺的、足以驚天的秘密……一切都剛剛開始。
而邱尚廣,御劍直上凌霄峰頂。他必須立刻面見掌門和師尊,將在外經歷的一切,尤其是破廟中的發現,原原本本地稟報。黃美宣這個“交流弟子”帶來的,絕非簡單的修行交流,而可能是一場潛藏的巨大風暴。
山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袍。他眸光沉靜,心志如鐵。
無論如何,昆吾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