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廟疑云
晨曦微露,山洞外傳來清脆的鳥鳴,驅散了山澗徹夜的潺潺流水聲。
邱尚廣在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已然睜眼,一夜打坐調息,不僅白日損耗的靈力盡復,《冰心劍典》的運轉也似乎因連日來接連遭遇的非常之事而更加圓融凝練了一絲。他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山洞另一側。
黃美宣蜷縮在鋪了些干草的地上,睡得正沉。經過一夜休息,她臉上驚惶疲憊的神色消退了不少,呼吸均勻悠長,只是眉心依舊微微蹙著,似乎夢中并不安穩。那串陳舊的木佛珠從領口滑出,靜靜垂在胸前,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在透過洞口藤蔓縫隙漏進來的微光下,依舊顯得黯淡無光。
邱尚廣收回目光,并未叫醒她。他走出山洞,靈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再次仔細探查周圍數里。晨霧在林間流淌,草木沾著露珠,空氣清冽,靈氣雖仍有些微混亂,但比昨日深入山林時要平和許多。昨夜布下的警戒陣法完好無損,無任何觸發痕跡。昨夜確實平靜。
他走到山澗邊,掬起冰涼的溪水洗漱。水面映出他沉靜的面容,眼神深邃,不見波瀾。墜星原邊緣的這次意外偏離路線,損失了一艘流云舟,遭遇了血妖藤,但也并非全無收獲。至少,讓他對這個看似“麻煩”的黃美宣,有了更深的疑慮和警惕。她那奇異的“感覺”能力,兩次都指向了潛在的危險或安全的路徑,雖然原因不明,但結果卻應驗了。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漱洗完畢,他回到洞口。黃美宣也恰好醒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到洞外的邱尚廣,連忙爬起來,小聲問好:“邱師兄,早。”
“收拾一下,即刻出發。”邱尚廣簡短道。
“哦,好。”黃美宣動作利落地整理好自己小小的包袱,又去山澗邊胡亂抹了把臉,用袖子擦了擦,便回到邱尚廣身邊,依舊是那副怯生生、隨時準備聽從指令的模樣。
撤去陣法,兩人沿著昨日黃美宣“感覺”出的路徑,繼續向山下走去。這條路果然比預想的順暢,雖然依舊崎嶇,但避開了許多天然的險阻和可能潛藏危險的區域。一個多時辰后,他們終于走出了這片山林,踏上了相對平坦的丘陵地帶。遠處官道的輪廓清晰可見,甚至能遙遙望見官道上如螞蟻般移動的車馬行人。
“我們出來了!”黃美宣眼睛一亮,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淺笑。
邱尚廣微微頷首,心中也稍定。到了官道,便能尋機搭乘順路的車馬,或者直接購買代步的牲畜,返回昆吾山的時間雖然耽擱了,但總算重回正軌。
兩人加快腳步,朝著官道方向行去。丘陵地帶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草,視野開闊,讓人心情也為之一松。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官道尚有數里之遙,需要穿過一片不大的、生長著低矮荊棘和風化怪石的荒地時,邱尚廣的腳步再次頓住了。
前方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淡薄、卻無法忽視的氣息。
并非妖氣,也非魔氣,而是一種……衰敗、腐朽、卻又隱隱透著一絲莊嚴與悲憫的奇異混合氣息。這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但邱尚廣《冰心劍典》修煉出的澄澈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協調的“異常”。
他停下腳步,凝神感知。氣息的來源,似乎就在這片荒地深處,被幾塊巨大的風化巖石遮擋著。
“邱師兄?”黃美宣見他停下,也疑惑地站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荒草和亂石。
邱尚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放慢了腳步,朝著那氣息來源的方向謹慎靠近。黃美宣不明所以,但也趕緊跟上。
繞過幾塊兩人高的風化石柱,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荒蕪的空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廟宇的廢墟。
說它是廢墟,是因為它實在破敗得厲害。規模不大,看起來原本只是一座單進的小廟。廟墻大半坍塌,露出里面傾頹的梁柱和殘破的瓦礫。廟門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布滿蛛網和藤蔓的門洞。廟頂也塌陷了一半,幾根焦黑的梁木斜刺向天空,訴說著曾經可能遭遇的災劫。
然而,盡管破敗至此,廟宇的主體結構——那座僅剩半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泥土磚石的正殿,卻依舊頑強地立在那里。殿前還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制香爐,爐身布滿裂紋和苔蘚,傾倒在一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廟宇殘存墻壁上,那些斑駁模糊、卻依稀可辨的彩繪壁畫。描繪的似乎是佛陀講經、菩薩度化之類的佛門故事,但顏色早已褪盡,只剩下暗沉的線條輪廓,許多地方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
那股衰敗、腐朽、卻又隱含莊嚴的氣息,正是從這座廢墟中散發出來的。
“是座破廟。”黃美宣小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本能的敬畏和好奇,她是佛門弟子,對這種地方有著天然的感應,“好像……荒廢很久了。”
邱尚廣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他的靈識早已如同無形的觸手,深入廟宇內部探查。里面空空蕩蕩,除了倒塌的磚石木料和厚厚的積塵,并無活物氣息,也沒有明顯的靈力或禁制波動。那奇異的氣息,仿佛是這廟宇本身歷經歲月后沉淀下來的某種“殘響”。
從建筑風格和壁畫殘留的線條看,這廟宇的年代似乎頗為久遠,至少是數百年前,甚至更久。它為何會建在這遠離人煙的荒地之中?又因何而衰敗廢棄?這些疑問在邱尚廣心中一閃而過,但并不重要。他只是路過,并非考古。
“繞過去。”邱尚廣收回目光,決定避開這透著古怪的廢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黃美宣應著,正要跟上邱尚廣的腳步。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中的聲音,飄飄渺渺地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那聲音……像是木魚敲擊?又像是誦經呢喃?斷斷續續,含混不清,帶著一種悠遠的回響,仿佛從極其遙遠的時空彼岸傳來,又仿佛只是荒風吹過斷壁殘垣形成的嗚咽。
邱尚廣驟然轉身,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正是那座破廟黑洞洞的門洞深處!他靈力灌注雙耳,凝神細聽,但那聲音卻又消失了,仿佛剛才只是錯覺。
然而,黃美宣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在聽到那聲音的剎那,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那雙總是帶著懵懂和怯意的清澈眼眸,在瞬間變得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距。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努力傾聽著什么,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有困惑,有熟悉,有悲傷,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明心……明心……”她嘴唇微張,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明心?這是她的法號。這聲音……在呼喚她的法號?
邱尚廣心中一凜,立刻察覺到黃美宣狀態不對。這廢墟果然有古怪!
“黃美宣!”他低喝一聲,聲音中蘊含了一絲清心鎮魂的靈力波動,試圖將她從那種失神的狀態中喚醒。
黃美宣渾身一震,空洞的眼神恢復了些許神采,但臉上的茫然和悲傷之色更濃。她轉過頭,看向邱尚廣,眼中竟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帶著顫抖和不確定:“邱師兄……你……你聽到了嗎?好像……有人在叫我……在廟里……”
“那是幻聽,此地氣息紊亂,易生幻象。”邱尚廣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凝神靜氣,勿受外魔干擾。”他上前一步,抓住黃美宣的手腕,一股清涼精純的靈力渡入她體內,助她穩定心神。
黃美宣冰涼的手腕在他的掌心微微顫抖,那股茫然的悸動并未完全消退。她望著破廟的門洞,眼神掙扎,像是被什么東西無形地牽引著。
“可是……那聲音……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聽過……”她喃喃著,腳步竟不由自主地朝著破廟的方向挪動了一點。
“黃美宣!”邱尚廣聲音轉冷,手上用力,將她拉回原地,“看著我!”
黃美宣被他一喝,加上手腕傳來的痛感和清涼靈力的刺激,終于徹底回過神來。她眼中的水汽凝聚成淚珠,滾落下來,臉上滿是惶惑和后怕:“我……我不知道怎么了……邱師兄,對不起……我又……”
邱尚廣松開手,眉頭緊鎖。又是這種莫名的“感應”!而且這次比前兩次更甚,直接作用于她的心神,甚至讓她產生了幻聽!這破廟絕對有問題!
他再次將靈識探向廢墟,比剛才更加仔細,甚至動用了《冰心劍典》中一門輔助探查的秘術,增強靈覺感應。
這一次,他終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隱晦的“東西”。
在那倒塌的正殿深處,殘破的、積滿灰塵的佛龕之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靈力波動傳出。那波動極其隱晦,且與廢墟本身散發出的衰敗氣息幾乎融為一體,若非黃美宣的異常反應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加上秘術加持,他幾乎無法察覺。
那波動……并非活物,也不像陣法禁制,倒像是……某種殘存的意念?或者封印的余韻?
邱尚廣心中警鈴大作。無論那是什么,能隔著這么遠、僅憑一絲“殘響”就影響到黃美宣的心神,甚至讓她產生幻聽,都絕非善物。此地不可久留!
“走!”他當機立斷,不再給黃美宣任何猶豫的機會,拉著她,轉身就要快速離開這片區域。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欲走的瞬間——
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并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們兩人的神魂深處炸開!仿佛有古老的鐘磬被敲響,又像是某種堅固的屏障轟然破碎!
緊接著,那座破廟廢墟,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不是那種溫暖祥和的佛光,而是一種熾烈、霸道、充滿了憤怒與悲愴的金色光芒!光芒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都映照成了金色!廢墟中殘存的壁畫仿佛活了過來,那些模糊的線條流淌出金色的液體,梵文虛影在空中一閃而逝,伴隨著宏大卻又支離破碎的誦經聲、木魚聲、鐘鳴聲……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直接沖擊心神的洪流!
邱尚廣首當其沖!他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金星亂冒,體內靈力瞬間紊亂,《冰心劍典》自動運轉護住心神,卻也讓他氣血翻騰,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這金光和聲音沖擊,并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且強度之大,遠超他預料!
而在他身旁的黃美宣,反應更是詭異!
她沒有像邱尚廣那樣表現出明顯的痛苦和抗拒。在金光爆發的剎那,她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原地,瞳孔驟然收縮,然后……擴散開來,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一片。她臉上那種茫然的悲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仿佛沉睡般的平靜。她胸口處,那串一直沉寂的木佛珠,此刻卻爆發出與破廟金光同源、但更加凝實、更加古老深邃的暗金色光芒!珠子上模糊的梵文如同活了過來,投射出一個個微小的金色符文虛影,環繞著她緩緩旋轉。
“呃……啊……”
黃美宣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不似人聲的**,那聲音干澀、沙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望向那金光沖天的破廟廢墟。
那眼神,空洞,漠然,卻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廢墟,看到了某種遙遠的、他人無法理解的存在。
然后,她動了。
不是自己邁步,而像是被那破廟中爆發的金光,或者說是被她自己身上佛珠的光芒所牽引,如同提線木偶般,一步一步,朝著破廟的門洞走去。步伐僵硬,卻異常堅定。
“黃美宣!”邱尚廣強忍著神魂的震蕩和不適,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將她拉回。但入手之處,黃美宣的手臂冰涼僵硬,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尊石像。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帶著古老禪意卻又異常霸道的力量從她體內(或者說從佛珠中)涌出,將邱尚廣的手猛地彈開!
邱尚廣心中大震!這股力量……層次極高!雖然并不具有攻擊性,只是純粹的排斥和保護,但其蘊含的意志和威壓,讓他這個筑基大圓滿的修士都感到心神劇震,仿佛在面對一尊蘇醒的古佛!
就這么一耽擱,黃美宣已經掙脫(或者說無視)了他的阻攔,繼續朝著破廟走去。她身上的暗金色佛光與破廟沖天的金光相互呼應,交相輝映,將她單薄的身影籠罩在一片神圣而又詭異的光暈之中。
邱尚廣抹去嘴角血跡,眼神銳利如劍。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進那明顯有問題的廢墟!無論她身上發生了什么,無論那佛珠是什么,此刻她顯然失去了自我意識,被某種外力操控著!
“得罪了!”邱尚廣低喝一聲,不再留手。他深知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必須先制住黃美宣,帶她離開這詭異之地!
“鏘!”
長劍出鞘!這一次,他沒有動用大范圍攻擊的劍氣,而是將磅礴的靈力壓縮到極致,劍尖吞吐著寸許長的、凝實如實質的淡金色劍芒,帶著冰心劍意特有的清冷與破邪之力,一式精妙絕倫的擒拿手法——“畫地為牢”,點向黃美宣周身幾處大穴!旨在暫時封閉她的行動能力,而不造成嚴重傷害。
劍芒快如閃電,精準無比!
然而,就在劍芒即將觸及黃美宣僧衣的剎那——
“嗡——!”
她胸口佛珠的光芒驟然大盛!那些環繞飛舞的微小金色符文瞬間匯聚,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金色光幕!
“嗤——!”
邱尚廣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凝練劍芒,刺在金色光幕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便被那光幕無聲無息地消融、化解!光幕紋絲不動,甚至連帶著黃美宣前進的步伐都未曾有絲毫停滯!
邱尚廣瞳孔驟縮!他這一擊雖未盡全力,但也用了七成力道,竟連這自發護主的佛光屏障都無法撼動分毫?這佛珠……究竟是什么層次的寶物?或者說,此刻被引動的,究竟是佛珠本身的力量,還是借由佛珠顯化的、更高層次存在的意志?
容不得他細想,黃美宣已經走到了破廟那黑洞洞的門洞前。沖天金光正是從門內噴涌而出,此刻如同迎接主人般,自動向兩旁分開,露出一條金光鋪就的通道。
黃美宣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了門洞,身影瞬間被刺目的金光吞沒。
“該死!”邱尚廣暗罵一聲,心中焦急。他嘗試強行沖入金光,但那金光蘊含的力量極其排斥他,如同銅墻鐵壁,以他筑基期的修為,根本無法突破!他甚至感覺到,若再強行沖擊,可能會引發金光更劇烈的反噬!
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進去?里面不知有何等兇險!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那沖天的金光,以及黃美宣身上的暗金佛光,忽然同時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起來!仿佛兩種同源卻不同調的力量正在激烈地沖突、融合、或者……爭奪?
破廟內傳出的宏大破碎之聲也更加響亮,夾雜著仿佛琉璃碎裂般的脆響,以及更加凄厲、更加悲愴的梵唱!
緊接著,整個破廟廢墟開始劇烈震動!殘存的墻壁簌簌落下泥土,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坍塌!
而籠罩著破廟和周圍區域的金光,也開始急速收縮、暗淡!
機會!
邱尚廣眼神一厲,趁著金光威能減弱的瞬間,將《冰心劍典》運轉到極致,護住全身,同時將全部靈力凝聚于長劍之上,劍身發出清越激昂的鳴響,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罡透劍而出,并非攻擊,而是如同一根楔子,狠狠刺入那即將閉合的金光屏障最薄弱處!
“給我開!”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聲音響起!金色光幕終于被邱尚廣這集中全部力量的一劍,撕開了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縫隙邊緣金光流竄,極不穩定,似乎隨時會重新合攏!
邱尚廣毫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順著那道縫隙,電射而入!
就在他沖入破廟的剎那,身后那道縫隙瞬間彌合!緊接著,外界所有的金光、聲響、震動……戛然而止!
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異象從未發生過。荒地上,只有那座破敗的廟宇廢墟靜靜矗立,殘破依舊,死寂無聲。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檀香味和一絲灼熱感,證明著方才的一切并非幻夢。
而沖入廟內的邱尚廣,眼前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預料中的黑暗和廢墟并未出現。
他仿佛闖入了一片光的海洋,一片聲音的漩渦。
四周是無窮無盡、流轉不休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浮沉著無數細小的金色梵文,如同星河中的塵埃。耳邊充斥著宏大、悲愴、憤怒、又仿佛夾雜著無盡嘆息的誦經聲、鐘磬聲、木魚聲……這些聲音并非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響徹在他的識海深處,震得他神魂搖曳,眼前陣陣發黑。
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正在崩塌的、輝煌的古老寺廟的核心,又像是墜入了一個由純粹意念和殘存信仰構成的幻境。
更讓他心驚的是,一進入這里,他就失去了方向感,上下左右仿佛都不復存在,只有無垠的金光和聲音。靈識在這里完全失效,如同陷入泥沼,只能勉強感應到自身周圍丈許范圍。
而黃美宣,就在他前方不遠處。
她懸浮在金光之中,雙目緊閉,臉上的漠然平靜依舊。那串木佛珠脫離了項鏈,漂浮在她胸前,緩緩旋轉著,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暗金色光芒,如同一盞引路的孤燈,將她籠罩在內。佛珠上的梵文投射出的光影更加清晰,仿佛在呼應著周圍金光中浮沉的無數細小梵文。
她似乎在無意識地向金光深處“飄”去,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在召喚她。
“黃美宣!”邱尚廣大喝,聲音在這奇異的空間里卻傳不出多遠,就被無盡的聲音洪流吞沒。他試圖靠近她,但周圍的金光仿佛有實質的阻力,越是向前,阻力越大,那些細小的梵文甚至會主動匯聚過來,形成一道道柔韌的屏障,阻擋他的去路。同時,那直擊神魂的聲響也越發猛烈,如同驚濤拍岸,沖擊著他的意識。
邱尚廣咬緊牙關,《冰心劍典》的心法運轉到極致,守住靈臺一點清明。他深知此刻絕不能迷失在這聲音和光芒的幻境中,否則神魂可能被同化或重創。
他一邊抵御著神魂沖擊,一邊艱難地挪動腳步,朝著黃美宣的方向前進。每前進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金色膠水中跋涉,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和靈力。
金光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發光,比周圍的光芒更加凝實、更加古老,也……更加悲傷。那光芒的源頭,仿佛就是一切異象的中心,也是黃美宣被牽引前往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鐘。邱尚廣感覺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放在鐵砧上反復捶打,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模糊,只是憑借著一股堅韌的意志力在強行支撐。
終于,他沖破了最后一層厚重的金色屏障,眼前的景象再次一變。
金光和聲音的洪流驟然減弱、退去,仿佛潮水般回到了某個源頭。
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相對“真實”的空間里。
這里似乎是那座破廟正殿的內部,但景象與他之前靈識探查到的廢墟截然不同。雖然依舊殘破——墻壁布滿裂痕,屋頂漏著天光,地面堆積著瓦礫和灰塵——但至少有了具體的形貌。殿內中央,原本供奉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基座,佛像早已不知所蹤,或許早已在歲月中化為了齏粉。
而在那焦黑基座的前方,地面上,卻跪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披著一件殘破不堪、幾乎與塵土同色的暗紅色袈裟,骨骼呈暗金色,隱隱有琉璃光澤,盤膝而坐,雙手結著一個奇特的法印,放在膝上。即便只剩下骸骨,依舊給人一種寶相莊嚴、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但同時,又透著一股無盡的悲愴與……不甘。
骸骨頭顱低垂,仿佛在凝視著身前地面。那里,插著一柄……劍?
不,不是劍。仔細看,那是一根長約三尺、通體黝黑、非金非木的降魔杵!降魔杵大半沒入地面,只余一尺多露在外面,杵身纏繞著早已失去光澤、斷裂腐朽的暗金色鎖鏈,鎖鏈的另一端,纏繞在那骸骨的手腕骨骼上。
降魔杵和鎖鏈上,都布滿了細密玄奧的梵文,此刻這些梵文正散發著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金色光芒,與纏繞在骸骨手腕上的鎖鏈光芒呼應著。
而黃美宣,此刻就站在這具骸骨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她胸前的佛珠光芒已經收斂了許多,只是靜靜懸浮旋轉。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似乎想要去觸摸那柄插入地面的降魔杵。
“不要碰!”邱尚廣厲聲喝道,雖然聲音嘶啞,但蘊含的靈力還是讓這相對安靜的空間震動了一下。
黃美宣的動作微微一頓。
但也僅僅是頓了一下。她空洞的眼神,緩緩轉向那具暗金色的骸骨,又轉向那柄降魔杵。然后,她的右手,繼續向前伸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降魔杵黝黑杵身的剎那——
異變再起!
那具暗金色的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驟然亮起了兩點微弱的、金色的火焰!
仿佛沉睡了無盡歲月的意識,在這一刻,被某種同源的氣息……喚醒了!
一股浩瀚、蒼涼、充滿悲憫與寂滅氣息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古佛蘇醒,瞬間充斥了整個殘破的大殿!這意志并非針對邱尚廣,而是全部傾注在了黃美宣……或者說,她胸前那串懸浮的佛珠之上!
與此同時,降魔杵上那些黯淡的梵文,如同被注入了活力,猛地亮起!不是刺目的金光,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晦暗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那些纏繞的鎖鏈也嘩啦啦作響,仿佛活了過來!
“嗡——嘛——呢——叭——咪——吽——”
宏大、莊嚴、卻又帶著無盡悲愴與鎮壓之意的六字真言梵唱,仿佛從遠古傳來,直接在兩人神魂中炸響!每一個音節,都如同重錘,敲打在心靈最深處!
黃美宣伸向降魔杵的手,僵在了半空。她臉上漠然平靜的表情開始崩潰,浮現出劇烈的痛苦、掙扎,眼中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茫然和恐懼,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她體內蘇醒,或者……爭奪!
她胸前的佛珠光芒大盛,暗金色的光暈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與骸骨眼中金焰、降魔杵上梵文的光芒激烈地對撞、交融、排斥!發出一種無聲的、卻讓整個空間都在震顫的轟鳴!
邱尚廣被這突如其來的浩瀚意志和梵唱沖擊得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再次溢出鮮血。他死死盯著場中,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這骸骨生前,絕對是佛門了不得的大能!至少是羅漢果位,甚至可能是菩薩境!其殘存的意志和骸骨中蘊含的力量,竟恐怖如斯!那降魔杵和鎖鏈,分明是極其強大的封印法器!它們在封印著什么?還是說……這骸骨本身,就是被封印在此?
而黃美宣……她身上那串看似普通的佛珠,竟能與這等存在的殘存意志和封印法器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甚至對抗?!
難道……苦寂大師將她送到昆吾派,真正的目的,與這處廢墟、這具骸骨有關?!
無數念頭在邱尚廣腦中電閃而過,但他此刻根本無法細想。因為場中的對抗,已經到了白熱化!
黃美宣發出一聲痛苦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仿佛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她胸前的佛珠旋轉得越來越快,投射出的符文也越來越清晰、復雜,隱隱構成一個虛幻的、不斷明滅的曼荼羅(壇城)圖案。
而那具骸骨眼中的金色火焰,也燃燒得更加熾烈!它低垂的頭顱,仿佛抬起了一絲,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過了時空,落在了黃美宣身上,落在了那串佛珠上。
一個蒼老、沙啞、仿佛銹蝕了千年萬載、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悲憫的聲音,直接在邱尚廣和黃美宣的識海中響起,用的是一種古老晦澀的梵語,但其中的意念卻清晰無比地傳達了出來:
“……劫……數……未……盡……”
“……鎮……壓……已……松……”
“……爾……來……矣……”
“……宿……慧……引……業……”
“……九……嬰……殘……魂……”
“……封……印……破……則……涂……炭……”
斷斷續續,含混不清,仿佛一個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在努力訴說著最后的箴言。
九嬰殘魂?!
邱尚廣心神劇震!九嬰,那可是上古神話中赫赫有名的兇獸,九頭蛇身,能噴水吐火,兇戾無比,早已在遠古大戰中銷聲匿跡,只存在于傳說之中!這骸骨所言,是什么意思?難道這破廟之下,鎮壓著九嬰的殘魂?這和黃美宣又有什么關系?宿慧?引業?
不等他細想,那骸骨的意念再次波動,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決絕:
“……以……吾……殘……軀……為……引……”
“……借……爾……佛……緣……為……橋……”
“……再……封……一……甲……子……”
“……速……離……此……地……”
“勿……再……歸……來……”
最后一個意念落下,骸骨眼中金色火焰猛地暴漲!與此同時,那插入地面的降魔杵嗡鳴巨響,其上所有梵文瞬間亮到極致,纏繞的鎖鏈嘩啦啦自動飛起,如同靈蛇般,一部分纏繞向骸骨自身,一部分則朝著黃美宣……或者說,朝著她胸前的佛珠纏繞而去!
而骸骨本身,那暗金色的骨骼,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腐朽、崩解!它在燃燒自己最后殘存的力量和骸骨本源,催動這封印法器的最后余威!
“不——!”黃美宣似乎聽懂了那意念,或者說,她體內的某種本能被觸動了,發出一聲凄厲的、完全不似她平時的尖叫!她想要后退,想要掙脫,但那佛珠仿佛釘在了原地,與降魔杵和鎖鏈產生了強大的吸力!
暗金色的鎖鏈瞬間纏繞上了佛珠!佛珠劇烈震顫,光芒明滅不定,其上的曼荼羅虛影與鎖鏈上的梵文激烈對抗,發出刺耳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尖嘯!
邱尚廣目眥欲裂!他不知道這所謂的“再封一甲子”具體意味著什么,但他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浩瀚卻又帶著寂滅氣息的力量,正通過佛珠和鎖鏈的鏈接,試圖涌入黃美宣的體內!那骸骨是要以自身最后的印記為引,以黃美宣為“橋”或“容器”,重新加固某個可能松動的封印?
這過程顯然極其危險!黃美宣那點微末修為,如何承受得住這等層次的力量灌注?哪怕只是殘存意志和封印余韻,也足以將她撐爆,或者直接抹去她的意識!
“放開她!”邱尚廣不顧神魂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長劍怒劈而出!這一次,他毫無保留,筑基大圓滿的修為全力爆發,淡金色的劍罡凝聚成一道匹練,帶著斬斷一切、破滅邪祟的決絕意志,狠狠斬向那連接著佛珠和降魔杵的鎖鏈!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劍能否斬斷那明顯品級極高的封印鎖鏈,但他必須做點什么!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震徹大殿!邱尚廣這傾盡全力的一劍,斬在暗金色的鎖鏈上,竟然爆起一溜刺眼的火星!鎖鏈劇烈震顫,發出哀鳴,其上光芒暗淡了一絲,但……并未斷裂!反而有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邱尚廣虎口崩裂,長劍幾乎脫手,體內靈力更是亂竄,一口逆血涌上喉嚨,被他強行壓下!
而那骸骨,似乎被邱尚廣這一劍激怒了,或者說是加速了它的進程。它眼中金色火焰猛地一縮,隨即轟然爆發!連同它正在崩解的骸骨一起,化作一股純粹的金色洪流,順著鎖鏈,瘋狂涌向黃美宣胸前的佛珠!
“啊啊啊——!”黃美宣發出更加凄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暗金色和純粹金色的光芒徹底吞沒!她的身體懸浮起來,僧衣無風自動,長發飛揚(僧帽早已不知去向),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七竅之中,竟然開始滲出了淡淡的金色血液!
那串木佛珠,在承受了骸骨最后力量灌注的瞬間,其上一顆原本就有些裂紋的珠子,“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洪荒遠古的兇戾、暴虐、混亂的氣息,如同被囚禁了萬載的兇獸,從那裂縫中……泄漏出了一絲!
僅僅是一絲!
整個殘破大殿的溫度仿佛驟降!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血色霧氣!耳邊仿佛響起了無數生靈的哀嚎與兇獸的咆哮!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瞬間攥緊了邱尚廣的心臟!
九嬰殘魂?!封印真的松動了?!那佛珠里……封印著九嬰殘魂?!!
邱尚廣腦海中一片轟鳴,之前的種種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黃美宣莫名的“感覺”、佛珠的異常、骸骨的話語……這一切,難道都指向她體內(或佛珠內)封印著上古兇獸九嬰的殘魂?!而這座破廟,這具佛門大能的骸骨,這降魔杵,都是為了鎮壓或封印它而存在?!
就在那兇戾氣息泄露,血色霧氣開始彌漫的剎那——
已經崩解大半、只剩下頭顱和部分軀干的骸骨,那空洞的眼眶對著黃美宣(或者說對著那開裂的佛珠),發出了最后一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意念:
“……封!”
纏繞在佛珠上的鎖鏈,連同降魔杵上最后的光芒,以及骸骨最后所化的金色洪流,全部如同百川歸海,猛地收縮,狠狠壓向了那串佛珠,壓向了那道裂縫!
“嗡——!”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仿佛天地初開!刺目的金光和暗金光芒混雜著爆開,充斥了邱尚廣的整個視野!
他只覺得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襲來,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向后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殘破的墻壁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一般,險些昏厥過去。
光芒持續了數息,才漸漸暗淡、消散。
邱尚廣掙扎著抬起頭,抹去眼前的血污,看向大殿中央。
降魔杵依舊插在原地,但上面的梵文已經徹底黯淡,鎖鏈也失去了光澤,軟軟地垂落在地,仿佛變成了凡鐵。
那具暗金色的骸骨……已經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原地,只剩下黃美宣。
她懸浮在半空中的身體緩緩落地,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僧衣凌亂,長發披散,臉上、眼角、嘴角、耳朵都殘留著淡金色的血痕,看起來凄慘無比。她胸前的佛珠落回了頸間,那顆開裂的珠子縫隙似乎被一種暗金色的、如同金屬凝固后的物質填補了,不再有兇戾氣息泄露,但整串佛珠看起來更加黯淡無光,甚至多了幾道細密的裂紋。
她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仿佛脫力一般。
良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眼神,依舊是空洞的,但空洞深處,卻似乎多了一些什么難以言喻的東西。迷茫,痛苦,還有一絲……仿佛沉睡了很久剛剛醒來的恍惚。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殘破的大殿,最后,目光落在了身前那柄已經失去所有靈光、如同廢鐵般的降魔杵上。
然后,她轉向邱尚廣,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混合著淡金色的血痕,蜿蜒而下。
“我……”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我是……誰?”
話音未落,她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塵埃,在從破頂漏下的天光中,緩緩飄浮。
邱尚廣靠著殘壁,大口喘息著,看著昏迷在地的黃美宣,看著她頸間那串多了裂紋、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碎裂的佛珠,腦海中回蕩著那骸骨最后的意念碎片——
“九嬰殘魂……封印破則涂炭……”
“借爾佛緣為橋……再封一甲子……”
“速離此地……勿再歸來……”
他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沉靜和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個雷音寺送來的“學渣”弟子,黃美宣……
她體內,或者那佛珠之內,竟然封印著上古兇獸九嬰的殘魂!
而她,似乎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她的意識,被某種東西遮蔽或封印了。
苦寂大師,昆吾派,雷音寺……你們到底,知道多少?
他撐著劍,艱難地站起身,走到黃美宣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氣息微弱但平穩,只是神魂似乎受了極大沖擊,陷入深度昏迷。
此地絕不能久留。那骸骨燃燒殆盡,封印似乎被重新加固,但誰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泄露的那一絲九嬰兇氣,也可能引來未知的麻煩。
邱尚廣強忍著體內的傷勢和神魂的疲憊,彎腰將昏迷的黃美宣背起。入手很輕,輕得仿佛沒有重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柄失去靈光的降魔杵和空蕩蕩的焦黑基座,然后頭也不回地,朝著記憶中廟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殘破的大殿,重歸寂靜。
只有地面上,那具骸骨曾經跪坐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撮暗金色的灰燼,很快,也被從破頂落下的塵埃,悄然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