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霧與幽徑
晨光刺破林間薄霧,將昨夜的陰冷與血腥驅散殆盡。
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燼,兀自飄散著幾縷殘煙。空氣中殘留的焦臭與血腥味被夜風吹去了大半,只剩下山林清晨特有的、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微涼。
邱尚廣在破曉前的第一縷天光映入眼簾時便已收功睜眼。他維持著盤膝的姿勢,體內靈力奔涌不息,已然恢復至巔峰狀態,甚至因昨夜的短暫交手,精純凌厲的劍意似乎又凝練了一絲。昨夜種種,在他沉靜如古井的心湖中,只漾起了極其細微的漣漪,此刻早已平復如鏡。
他目光掃過昨夜狼藉的戰場。妖狼尸體已焚化干凈,地面留下幾處焦黑的痕跡和些許骨灰。那“穢影”消失的地方,更是連一絲異樣氣息都無,仿佛從未存在過。若非他記憶清晰,感知敏銳,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場幻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倚靠著一棵老樹、依舊蜷縮著熟睡的黃美宣身上。
她維持著昨晚埋首膝間的姿勢,僧帽歪了一些,露出小半截光潔的額頭和幾縷柔軟的碎發。臉上淚痕已干,但眼瞼處還微微紅腫。許是昨夜驚嚇疲憊,她睡得沉,呼吸悠長,只是眉心偶爾會輕輕蹙起,似乎夢見了什么不安的事情。那串陳舊的木制佛珠,從僧衣領口滑出更多,垂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晨曦落在暗沉的木質珠子上,折射不出什么光澤,平平無奇。
邱尚廣起身,動作輕緩,未發出半點聲息。他走到溪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洗臉,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更加清明。回到原地,他并未立刻叫醒黃美宣,而是靜靜站立,靈識如無形的波紋,再次仔細地、一寸寸地掃過周圍里許范圍。
草木氣息,蟲豸活動,微風流動……一切正常。昨夜逃走的妖狼沒有返回,也沒有新的不速之客潛伏。那“穢影”的出現仿佛一個孤立的信號,其后便再無波瀾。但他心中的疑慮并未消除,反而因這反常的“平靜”而加深。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當日光徹底照亮山谷,驅散了最后一絲寒意時,黃美宣才嚶嚀一聲,悠悠轉醒。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看見不遠處靜立如松的邱尚廣,昨夜恐怖的記憶才瞬間回籠,小臉立刻又白了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佛珠。
“邱、邱師兄……”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驚魂未定,“早、早安。”
“嗯。”邱尚廣淡淡應了一聲,視線在她抓緊佛珠的手上停留一瞬,旋即移開,“收拾一下,準備啟程。”
“哦,好。”黃美宣連忙爬起來,拍了拍僧衣上的草屑落葉,背好她那個小小的包袱。動作間,那佛珠又滑回了衣領內,只余下一條磨損的褐色細繩露在外面。
邱尚廣不再多言,再次祭出流云舟。兩人登舟,設定好方向,飛舟化作流光,繼續朝著昆吾山的方向飛去。
接下來的路途,出乎意料地平靜。
飛舟掠過山川河流,城鎮村落。白日里陽光明媚,碧空如洗,夜間則星河璀璨,月華如水。除了偶爾遇到幾隊同樣趕路的修士,或遠遠瞥見一兩只不成氣候的低階飛行妖獸被飛舟靈光驚走外,再未發生任何意外。
邱尚廣大部分時間都在舟首打坐調息,或揣摩劍訣。黃美宣則安靜地待在舟尾,有時看看風景,有時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或者對著天空的云朵發呆。她吃得很少,邱尚廣給她的靈谷糕點早就吃完,她又啃起了自己帶的硬餅子,就著清水,默默吞咽。她似乎很怕打擾到邱尚廣,幾乎不主動說話,只有邱尚廣偶爾簡短詢問時,才會小聲回答幾句。
這種沉默而平穩的趕路,持續了將近一日一夜。
然而,邱尚廣的警惕卻絲毫未減。他始終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黃美宣,也關注著周圍環境。越是平靜,越可能醞釀著更大的風暴。昨夜那“穢影”絕非偶然,它背后代表的陰穢之力,以及黃美宣身上那奇異的佛珠反應,都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在他的認知里。
他嘗試過更細致地探查黃美宣。用靈識感知,她體內的靈力依舊稀薄雜亂,運轉滯澀,確實是引氣三四層、根基虛浮的模樣。那串佛珠,無論他用何種方式探測,都如同凡木,沒有任何靈力或特殊波動反應。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這東西能發出那樣純粹的古老禪意。
要么是這佛珠的層次極高,以他目前的修為和探查手段,根本無法觸及核心;要么……昨夜那暗金光芒,并非佛珠本身的力量,而是借由佛珠,從黃美宣體內,或者從其他未知之處引動的。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麻煩。
第二日午后,流云舟飛臨一片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復雜的山區。按照地圖所示,此地已接近昆吾山脈西南外圍的“墜星原”邊緣。墜星原是一片廣袤的古戰場遺跡,傳說上古時期有天星墜落于此,引發大戰,導致地形變異,靈氣混亂,殘留著各種危險的禁制和空間裂縫,尋常修士不敢深入。他們只需從邊緣掠過即可。
下方山勢陡然險峻起來,奇峰突起,怪石嶙峋,深澗幽谷縱橫,古木參天,藤蔓如蟒。陽光被茂密的林冠切割得支離破碎,使得山谷深處光線昏暗,仿佛潛伏著未知的巨獸。
邱尚廣操控飛舟,稍稍提升了高度,打算盡快穿過這片區域。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舟尾的黃美宣,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怎么了?”邱尚廣沒有回頭,問道。
“邱師兄……下面,好像有聲音。”黃美宣有些不確定地說,側耳傾聽狀,“好像……有人在哭?還是……在唱歌?好奇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聲音?邱尚廣靈識立刻向下覆蓋。風聲,林濤聲,遠處溪流聲,偶爾的鳥鳴獸吼……一切正常,并未聽到任何人聲或異常的“歌聲”、“哭聲”。以他筑基大圓滿的靈識強度,探查范圍遠超黃美宣,若真有什么異常聲音,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你聽錯了。”邱尚廣道,語氣平淡。只當是這小姑娘連日趕路,心神不寧產生的錯覺,或是將風聲林濤錯聽成了人聲。
“哦……可能吧。”黃美宣撓了撓頭,也有些困惑,但并未堅持。
飛舟繼續前行。然而,沒過多久,黃美宣又“咦”了一聲,這次聲音里帶上了更多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邱師兄……下面……好像有路。”她指著下方一處看起來林木格外茂密、藤蔓交織、根本無路可走的陡峭山壁,“那里……好像有條小路,可以穿過去。”
邱尚廣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靈識掃過,那處山壁巖石堅實,植被古老,藤蔓盤根錯節,將山體遮蓋得嚴嚴實實,別說小路,連野獸穿行的痕跡都幾乎沒有。地形圖上,那片區域也標注為“絕壁,不可通行”。
“你看錯了。”邱尚廣再次否定,心中卻微動。一次可能是錯覺,兩次……而且都指向下方這片看似尋常卻給他一種莫名“滯澀”感的山區。
“可是……”黃美宣咬了咬嘴唇,清澈的大眼睛里滿是困惑,她似乎自己也很不解,小聲嘟囔,“我明明……感覺那里可以走啊。好像……有什么在叫我下去看看?”
“叫你下去?”邱尚廣眸光一凝,終于轉過身,正面看向她,“誰在叫你?什么樣的感覺?”
他的目光沉靜卻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黃美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瑟縮了一下,努力描述:“我、我也不知道……不是真的聽到聲音,就是……心里面,好像有個念頭,覺得那里有條路,應該下去……好像……有點熟悉,又有點……難過?”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眉頭緊鎖,小手無意識地又摸上了胸前的衣襟,隔著布料抓住了里面的佛珠。
熟悉?難過?還有那莫名的“指引”?
邱尚廣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尋常!修士有時會有心血來潮之感,但那往往是針對與自身密切相關的機緣或危機。黃美宣修為低微,靈覺理應遲鈍,卻接連產生這種指向明確的“感覺”,而他自己卻毫無所覺?
要么是她體質特殊,對某些隱秘存在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應;要么……就是有什么東西,在主動地、隱秘地影響她的心神!聯想到昨夜那針對她的“穢影”……
墜星原邊緣,上古戰場遺跡,混亂靈氣,隱藏的危機……還有這莫名的“呼喚”。
邱尚廣當機立斷,沉聲道:“坐穩,我們加速離開這里。”
他立刻向控制法盤注入更多靈力,流云舟青光大盛,速度陡然提升,便要強行沖過這片區域。
然而,就在飛舟加速的瞬間——
異變突生!
下方那片被黃美宣指出“有路”的茂密山壁處,空間毫無征兆地劇烈扭曲了一下!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蕩起肉眼可見的、透明的漣漪!一股龐大、混亂、帶著古老蒼涼意味的吸力,猛地從扭曲的中心爆發出來!
這吸力并非針對實體,更像是一種針對靈力、空間,甚至神魂的紊亂撕扯!
流云舟表面的靈光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飛行軌跡瞬間歪斜,如同陷入無形的泥沼,速度驟降,竟被那股吸力拉扯著,不由自主地朝著下方山壁墜去!
“陣法?!不對……是天然形成的空間褶皺?還是古戰場殘留的禁制被觸發了?!”邱尚廣心中凜然。這股力量來得詭異突然,強度卻非同小可,竟能直接影響法器飛行!
他毫不猶豫,筑基大圓滿的靈力全力爆發,試圖穩住飛舟,對抗吸力。同時,他單手掐訣,一道凝實的淡金色劍罡自他指尖迸發,朝著下方空間扭曲最劇烈的中心點狠狠斬落!試圖以力破巧,斬斷這吸力的源頭。
劍罡凌厲,撕裂空氣,沒入那片扭曲的空間。
然而,預料中的能量碰撞或禁制破碎并未發生。劍罡仿佛泥牛入海,僅僅讓那空間的漣漪動蕩了片刻,吸力稍減,卻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因為外力的刺激,那扭曲的范圍擴大了少許,吸力變得更加飄忽不定,難以著力。
流云舟搖晃得更加厲害,舟身的靈光明滅不定,防御陣法眼看就要崩潰。黃美宣嚇得驚叫一聲,死死抓住船舷,小臉煞白。
“棄舟!”邱尚廣低喝一聲,當機立斷。流云舟只是中品法器,防御有限,在這詭異的吸力下恐難保全。他身形一晃,已然出現在黃美宣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觸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邱尚廣來不及多想,靈力灌注,帶著她縱身一躍,脫離了下墜的飛舟,朝著側方一處看起來相對平緩的山坡落去。
幾乎在他們躍離的同時,“咔嚓”一聲脆響,流云舟表面的靈光徹底湮滅,舟體被無形的巨力扭曲、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隨即被那股吸力徹底吞噬,沒入那片扭曲的山壁,消失不見,連半點殘骸都未留下。
邱尚廣帶著黃美宣,在空中勉強調整方向,避開幾棵突出的怪樹,終于踉蹌落地。腳下是松軟的腐殖質和盤虬的樹根,并不好走。他松開黃美宣的手腕,后者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扶住旁邊一棵樹才站穩,胸膛劇烈起伏,驚魂未定。
邱尚廣迅速掃視四周。他們落在一片古木森森的山坡上,頭頂林冠蔽日,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腐爛枝葉的味道,靈氣確實比外界要混亂一些,但不算特別劇烈。最關鍵的是,剛才那股恐怖的吸力,在他們落地后,竟然……消失了?
他抬頭望向之前飛舟被吞噬的方向。那里山壁依舊,藤蔓青苔覆蓋,郁郁蔥蔥,完全看不出任何空間扭曲的跡象,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他甚至感應不到那里有任何異常的能量殘留。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空間扭曲是隨機出現的?還是……因為黃美宣的“感覺”,或者他們試圖加速離開的舉動,才觸發的?
邱尚廣面色凝重。流云舟損毀,雖然可惜,但問題不大。關鍵是,他們現在身處墜星原邊緣的未知山林,位置偏離了原定路線。更重要的是,這地方透著詭異。
“對、對不起……邱師兄……”黃美宣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亂說,才……”
“與你無關。”邱尚廣打斷她,聲音依舊冷靜,但眉頭微鎖,“此地確有古怪。跟緊我,不要亂走,也不要再隨意‘感覺’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他需要盡快確定方位,找到安全的路徑離開。墜星原邊緣地帶,危險不僅僅來自可能的空間異常,更可能潛伏著適應了混亂環境的兇猛妖獸,或者……一些不干凈的東西。
他取出宗門給的地圖玉簡,仔細對照周圍地形。然而,地圖對這片區域的標注本就簡略,加之他們墜落的方位難以精確判定,一時無法確定準確位置。
“先離開這里,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邱尚廣收起玉簡,選定了一個看起來是上坡的方向。那個方向林木似乎稍疏,或許能到達山脊。
黃美宣連忙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敢落下,大眼睛警惕又惶恐地打量著周圍幽暗的樹林,仿佛每一片陰影里都藏著吃人的怪物。
兩人在林中穿行。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松軟無聲,但盤結的樹根和裸露的巖石讓行走并不輕松。林中異常安靜,連鳥鳴蟲叫都很少,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更添幾分壓抑。
邱尚廣靈識全開,籠罩周圍數十丈,仔細探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這里的植物生長得格外茂盛,有些樹木的形態甚至有些扭曲怪異,藤蔓粗壯如臂,上面生著暗綠色的苔蘚。空氣中混亂的靈氣絲絲縷縷,如同無形的薄紗,干擾著感知。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樹木漸漸稀疏,似乎快要到達坡頂。邱尚廣稍稍加快步伐。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片密林時,邱尚廣腳步猛地一頓,抬手制止了身后的黃美宣。
“別動。”他低聲道,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林間空地。
黃美宣立刻僵住,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前方空地上,赫然散落著幾具……骸骨。
不是野獸的骨頭,而是人的骸骨。而且不止一具,粗略看去有四五具之多。骨骼大多已經發黑,上面附著干枯的苔蘚和地衣,顯然死去有些年頭了。骸骨的姿勢各異,有的蜷縮,有的仰躺,有的甚至支離破碎,散落一地。在幾具骸骨旁邊,還丟棄著一些早已銹蝕不堪、幾乎與泥土同色的兵器碎片,以及幾個破爛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儲物袋。
這里發生過戰斗,而且這些人死了很久,連骸骨都幾乎被山林同化。
邱尚廣并未立刻上前。在墜星原邊緣發現修士遺骸并不算特別意外,此地本就危險。但讓他警惕的是,這些骸骨分布的位置,以及周圍的環境。
骸骨散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中央,空地周圍生長著一圈格外茂密、顏色深沉的灌木,形成了一個不太自然的“包圍圈”。空地本身的泥土呈現一種暗紅色,與周圍的棕黑腐殖質明顯不同。空氣中,除了固有的潮濕**氣息,還隱隱彌漫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這甜腥氣極其微弱,混雜在草木泥土氣息中,幾乎難以察覺,但邱尚廣修煉《冰心劍典》,靈覺敏銳異常,還是捕捉到了。
“后退,繞過去。”邱尚廣沉聲道,示意黃美宣跟著他,從側面遠離那片空地。
黃美宣早已嚇得手腳冰涼,看到那些骸骨時更是小臉慘白,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叫出聲,聞言拼命點頭。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移動腳步,準備繞行時——
異變再起!
那空地中央暗紅色的泥土,毫無征兆地翻涌起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地底蘇醒、蠕動!
緊接著,一條條拇指粗細、顏色暗紅如凝固血液、頂端帶著尖銳吸盤的藤蔓,如同毒蛇般從泥土中放射而出!它們的速度極快,帶著破空之聲,目標明確——直指邱尚廣和黃美宣!尤其是黃美宣,似乎對她更為“感興趣”,大半的藤蔓都朝著她纏去!
“血妖藤!”邱尚廣眼神一厲,瞬間認出了這東西。這是一種妖化植物,嗜血狂暴,常以腐爛尸體或地底陰穢之物為養料,能主動攻擊靠近的生靈,吸食其精血。看這規模和兇悍程度,至少是數百年火候,足以威脅凝脈后期甚至筑基初期的修士!
難怪那些骸骨散落在此,無人收拾,原來成了這妖藤的養料和誘餌!
電光石火間,邱尚廣已拔劍在手。對付這種妖植,火系或金系術法最佳,但他主修劍道,一劍破萬法!
“嗡!”
劍身輕顫,淡金色劍芒暴漲!他手腕一抖,數道弧形劍氣潑灑而出,精準地斬向那些放射而來的血藤!
“嗤嗤嗤——!”
劍氣鋒銳無匹,沖在最前面的十幾條血藤應聲而斷,斷口處噴濺出暗紅色、散發著濃烈甜腥氣的汁液,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然而,更多的血藤從地底涌出,仿佛無窮無盡!它們似乎被激怒了,揮舞得更加狂暴,有些甚至從側面、后方包抄過來,試圖纏繞邱尚廣的雙腿,干擾他的行動。同時,那甜腥氣味陡然變得濃郁,似乎帶有輕微的迷幻作用,令人頭腦微微發沉。
邱尚廣冷哼一聲,《冰心劍典》運轉,靈臺瞬間清明。他身法展開,在藤蔓的圍攻中穿梭自如,手中長劍化作一團凜冽的光球,劍氣縱橫交織,將靠近的血藤不斷斬斷。汁液四濺,腥氣撲鼻,地上很快堆積起一層斷掉的藤蔓,兀自像蚯蚓般膳腰者。
但血妖藤的難纏之處在于其強大的再生能力和藏于地底、難以觸及的主根。只要主根不毀,藤蔓便能不斷再生。而且,它似乎認準了黃美宣這個“軟柿子”,分出相當一部分藤蔓,繞過邱尚廣的劍網,從刁鉆的角度襲向嚇得呆立原地的黃美宣。
“蹲下!”邱尚廣喝道,一道劍氣后發先至,將幾條快要觸及黃美宣僧衣的藤蔓斬斷。
黃美宣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抱頭蹲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邱尚廣眉頭微蹙。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被動防守,遲早會被這妖藤耗干靈力,或者被它找到破綻。必須找出其主根,一舉摧毀!
他一邊揮劍斬斷源源不斷的藤蔓,一邊將靈識凝聚成束,如同尖錐般刺入翻涌的暗紅泥土之下,尋找那妖藤的生命核心。
找到了!在地下約莫三丈深處,有一團約莫水缸大小、不斷搏動、散發出濃烈妖氣和血腥氣的暗紅色肉瘤狀物體,無數藤蔓正是從其表面延伸出來!
就是它!
邱尚廣眼中寒光一閃,體內靈力瘋狂涌入劍身。長劍發出清越的嗡鳴,劍芒從淡金色轉化為熾烈的亮金色,一股鋒銳無匹、仿佛能斬開一切的劍意沖天而起!
“斬!”
他低喝一聲,雙手握劍,朝著那主根所在的方位,猛地一劍刺入地面!
并非實體刺入,而是一道凝練到極致、宛如實質的亮金色巨大劍罡,順著劍尖沒入泥土!
劍罡所過之處,泥土、巖石無聲無息地分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犁開一道深溝,直指地下那團搏動的肉瘤!
“噗——!”
一聲沉悶的、仿佛爛西瓜被戳破的響聲從地底傳來。
緊接著,地面劇烈震動!所有揮舞的血藤驟然僵直,然后瘋狂地抽搐、扭動起來,發出陣陣“嘶嘶”的怪響。暗紅色的汁液如同噴泉般從斬開的裂縫和藤蔓斷口處狂涌而出,甜腥氣瞬間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程度。
抽搐持續了數息,終于,所有藤蔓軟軟地垂落下去,不再動彈。地底的搏動也停止了。暗紅色的汁液迅速滲入泥土,那股甜腥氣也開始緩緩消散。
邱尚廣收劍,氣息平穩,只是消耗了不少靈力。他看了一眼地上迅速枯萎發黑的血藤殘骸,確認那妖藤主根已被劍氣徹底絞碎,再無生機。
危機解除。
他轉身看向黃美宣。她還保持著抱頭蹲地的姿勢,小腦袋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哭。
“起來吧,沒事了。”邱尚廣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
黃美宣慢慢抬起頭,臉上果然又是淚痕斑斑,眼睛紅腫。她看著周圍一片狼藉、汁液橫流的場景,尤其是那幾具在剛才戰斗中被打散得更加凌亂的骸骨,嚇得又縮了縮脖子,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踉蹌著跑到邱尚廣身邊,仿佛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謝、謝謝邱師兄……又救了我……”她抽噎著說,聲音斷續。
邱尚廣沒應聲,只是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可能引來其他東西。快走。”
他選定方向,繼續前行。黃美宣緊緊跟著,這一次,她幾乎是貼著邱尚廣的后背在走,小手甚至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反應過來后像是被燙到一樣趕緊松開,臉又紅了紅,但腳步依舊跟得死死的。
邱尚廣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并未說什么。經過剛才的血妖藤襲擊,他心中的疑惑更深。那血妖藤為何對黃美宣表現出更強的攻擊**?是因為她修為低、氣血弱?還是……她身上有什么東西吸引著這些嗜血的妖邪?
佛珠?還是她本身?
兩人沉默地走著,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黃美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個“災星”,連累邱師兄損毀了飛舟,又遭遇襲擊,更加不敢說話,只是低著頭,默默跟隨。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們終于穿出了這片陰郁的森林,登上了山脊。
山風頓時猛烈起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站在山脊上,視野豁然開朗。一邊是他們來時的茂密山林,另一邊,則是向下延伸的、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遠處隱約可見官道的痕跡。更遠方,天地交接處,一片巍峨連綿、云霧繚繞的山脈輪廓依稀可辨,那正是昆吾山脈!
方向基本正確,只是位置比原計劃偏南了不少,落在了墜星原更靠近內部一點的區域。好在已經脫險,接下來只需小心一些,避開可能的風險區域,便能回到正路。
邱尚廣稍稍松了口氣。雖然過程波折,但總算看到了目標。
“邱師兄……我們……是不是快到了?”黃美宣也看到了遠方的山脈輪廓,小聲問道,眼中露出一絲希冀。
“嗯。”邱尚廣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下山的路線上。山脊這邊同樣林木叢生,但似乎沒有來時那么陰森。他需要找一條相對安全的下山路徑。
就在這時,黃美宣忽然又“咦”了一聲,但這次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困惑和茫然,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夢囈般的篤定。
“邱師兄……這邊。”她指著山脊向下的某個方向,那里看起來同樣是灌木和亂石,“走這邊……比較好。”
邱尚廣轉頭看她。少女的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有些飄忽,仿佛注意力并不完全在眼前,而是被某種內在的感覺牽引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起來并無特異之處。
“為何?”邱尚廣問道,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黃美宣茫然地搖搖頭,隨即又像是努力捕捉著什么,“就是……感覺。這邊……沒有危險的味道。那邊……有。”她指了指另一個看似更平緩的方向。
危險的味道?邱尚廣靈識掃向她指的“安全”方向,又掃向“危險”方向。表面看來,兩者并無明顯差異。但他沒有立刻否定。接連的異常事件讓他意識到,黃美宣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或許并非空穴來風,盡管他自己無法驗證。
他沉吟片刻。此刻天色向晚,必須盡快下山,找地方過夜。若再遇到如血妖藤那般難纏的妖物,雖不懼,卻也麻煩。
“帶路。”邱尚廣最終道。他決定信她一次,同時也想看看,她這“感覺”究竟能帶來什么。
黃美宣似乎沒想到他真的會采納自己的“胡言亂語”,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走到前面,朝著她感覺“安全”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起初并不好走,需要撥開茂密的灌木,跳過一些溝壑。但走著走著,邱尚廣發現,看似無路的灌木叢后,往往隱藏著可以容人通過的石縫或獸徑。腳下的路雖然崎嶇,卻一直很“干凈”,沒有發現任何妖獸活動的痕跡,甚至連蟲豸都少。
黃美宣走在前面,步伐并不快,卻異常篤定,仿佛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她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抽動小巧的鼻子嗅一嗅,然后繼續前進。那專注的樣子,與她平日里懵懂怯懦的模樣判若兩人。
邱尚廣默默跟在后面,靈識高度集中,同時仔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舉動和周圍環境的變化。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們穿過一片濃密的藤蘿,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的山澗出現在眼前,水流潺潺,撞擊在鵝卵石上發出悅耳的聲音。山澗旁,竟然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草地,草地邊緣,還有一個淺淺的、被巖石半包圍著的山洞入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但里面似乎并不深,可以暫避風雨。
這里環境清幽,視野也相對開闊,不易被偷襲,確實是個適合過夜的好地方。而且,這一路走來,確實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邱尚廣看向黃美宣。少女正望著那山洞,眼神依舊有些飄忽,似乎在確認著什么,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就是這里了……這里……安全。”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某種心力,臉上顯出一絲疲憊,眼神也恢復了平時的懵懂和怯意,轉過頭,有些不安地看向邱尚廣,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判。
邱尚廣沒有立刻評價。他先走到山澗邊,掬水檢查,水質清澈,蘊含的靈氣雖稀薄卻純凈,可以飲用。又走到山洞前,靈識探入,洞內干燥,只有一些碎石和枯草,沒有野獸居住的痕跡,也沒有隱藏的危險。
一切,都如她所言,是個“安全”的所在。
邱尚廣走回黃美宣面前,看著她。夕陽的余暉透過林隙,灑在她單薄的僧衣上,給她蒼白的小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她睜著那雙清澈卻仿佛藏著無盡迷霧的眼睛,有些忐忑地看著他。
“今夜在此休整。”邱尚廣最終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黃美宣似乎松了口氣,輕輕“嗯”了一聲。
邱尚廣不再多言,開始布置臨時的營地。他先在洞口和周圍布下比昨夜更嚴密的警戒和隱匿陣法,又清理了洞內的碎石,生起一小堆篝火。
黃美宣很自覺地到山澗邊,用竹筒打了水,又撿了一些干柴回來,默默放在火堆旁。
夜色很快降臨,篝火的光芒驅散了山洞的陰冷和黑暗。兩人依舊沒有太多交談。邱尚廣閉目調息,恢復白日消耗的靈力,同時復盤今日種種。黃美宣則抱著膝蓋坐在火堆另一側,小口啃著最后一點硬餅,望著跳動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山洞外,山風嗚咽,林濤陣陣。
山洞內,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黃美宣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邱師兄……我是不是……很麻煩?”
邱尚廣睜開眼,看向她。
“從青霖城開始……就一直在給你惹麻煩。飛舟也沒了……還差點害你受傷……”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知道我笨,修為低,什么都做不好……還總是有奇奇怪怪的感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你、你一定很討厭我吧?”
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的水光和深深的沮喪。
邱尚廣沉默著。討厭?談不上。修士心性淡漠,情緒很少會激烈到“討厭”一個人。更多的是“無關”或“麻煩”。眼前的少女,無疑是個“麻煩”。但這個“麻煩”身上,卻纏繞著太多謎團,關乎雷音寺,關乎那奇異的佛珠,關乎她這無法解釋的“感覺”能力。
“修行之人,當專注己身,心無旁騖。”邱尚廣緩緩開口,聲音在火光的映襯下似乎少了一絲平日的冰冷,“外境紛擾,皆是歷練。你無需多想,只需記住,既入道途,當有披荊斬棘之心。愚鈍與否,并非他人評判,而在自身能否持之以恒。”
他沒有安慰,只是陳述修道者應有的心態。但這番話對于一直自我懷疑的黃美宣來說,似乎有著不同的意味。她抬起頭,有些怔然地看著邱尚廣,眼中的水光閃了閃。
“那……邱師兄,你覺得……我能修成嗎?像你這樣厲害?”她小聲問,帶著一絲幾乎不敢奢望的希冀。
邱尚廣移開目光,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道途漫長,未來難測。”他淡淡道,“我輩修士,只需前行。”
黃美宣咀嚼著這句話,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沮喪似乎淡去了一些。她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將下巴重新擱在膝蓋上,望著火焰,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火光,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邱尚廣重新閉上眼。心中卻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這個雷音寺的“學渣”弟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她的“感覺”,她的佛珠,她身上若隱若現的謎團……還有苦寂大師將她送來的真正目的。
這一切,恐怕只有回到昆吾山,才能慢慢揭開。
而明日的路程,希望不要再有波折。
夜色漸深,篝火漸弱。山洞內外,一片寂靜。
只有山澗的水聲,永不疲倦地流淌著,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古老山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黃美宣胸前衣襟內,那串看似平凡的木制佛珠,在少女均勻的呼吸中,似乎又微微熱了一下,只是太過細微,連近在咫尺的邱尚廣,也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