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山與“驚喜”
一、玉京雪
昆吾山,主峰凌霄,常年隱于云海之上,以接九天清靈之氣。
時值深冬,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了連綿的仙山瓊閣。雪花并非凡俗的晶瑩,而是沾染了靈脈逸散的微光,在晨暉下流轉著淡淡的玉色,故稱“玉京雪”。此景百年難遇,昭示著天地靈機在此刻的某種涌動。
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靜靜立于凌霄峰絕頂的“問道臺”邊緣。寒風卷著玉色雪沫,呼嘯掠過萬丈懸崖,卻在他身周三尺之外,悄無聲息地湮滅、化開,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墻。
此人正是邱尚廣。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許歲,實際骨齡已近三十。著一身昆吾派首席弟子制式的“流云廣袖劍服”,玄色為底,襟口、袖緣以銀線繡著連綿的昆山云紋與小小的劍形標志,腰間束著藏青色絳帶,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連鞘長劍。劍無穗,鞘無華,唯有劍柄被歲月與人手摩挲得溫潤,隱現暗沉光澤。
他眉峰如裁,鼻梁挺直,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寒潭,映著漫天玉雪與腳下翻騰的云海,卻不起絲毫波瀾。長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一半,余下披散肩背,發絲在風中微微拂動,每一根都似乎蘊含著內斂的鋒銳。
氣息綿長深遠,與腳下龐大的山巒靈脈隱隱呼應,已然是筑基大圓滿,半步金丹的征兆。在這個年紀有此修為,莫說在昆吾派,便是放眼整個東華神洲的年輕一輩,也足以位列前茅。
“吱呀——”
身后不遠處,沉重的玄鐵木門被推開,一名身著灰色道袍、袖口繡有金色小劍的內門執事弟子快步走出,來到邱尚廣身后丈許處停下,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邱師兄,掌門與諸峰長老已在‘天樞殿’相候,請您前往聆訓。”
邱尚廣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他最后望了一眼云海深處某個方向,那是昆吾山脈之外,廣袤而未知的人間界。目光收回時,眼底那絲幾乎不存在的漣漪也已平息,只剩下慣常的沉靜。
轉身,邁步。踏在積了薄雪的白玉地面上,竟未留下半個腳印,只有一絲極淡的寒冽劍氣殘留,旋即被風雪吹散。
天樞殿位于凌霄峰頂中央,是昆吾派議事重地。殿宇恢弘,以整塊“鎮山青玉”雕琢基座,梁柱皆為千年靈木,上繪日月星辰、山河符箓。此刻殿門大開,內里卻暖融如春,隔絕了外界的風雪寒意。
邱尚廣步入大殿。掌門玉衡真人端坐正中云床,面容清矍,三縷長髯,頭戴七星冠,身著紫色法衣,氣息淵深似海。左右下首,分別坐著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此指長老職司,與掌門道號同)、開陽、搖光七峰的首座長老,以及數位實權長老,皆是昆吾派真正的高層,至少也是金丹修為,更有兩位氣息晦澀,顯然已入元嬰之境。
如此陣仗,只為一名弟子下山“聆聽訓誡”,實屬罕見。殿中氣氛肅穆,落針可聞。
邱尚廣行至殿中,一絲不茍地行了個標準的弟子禮:“弟子邱尚廣,拜見掌門,拜見諸位長老。”
玉衡真人微微頷首,目光在邱尚廣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旋即被溫和取代:“尚廣,你可知今日喚你前來,所為何事?”
“可是為下山歷練之事?”邱尚廣聲音平靜。
“不錯。”玉衡真人緩緩道,“你自入我昆吾,至今二十有二載。三歲測靈,金系天靈根驚動全派,被開陽師兄破例收入門下,為真傳。五歲引氣,七歲凝脈,十五筑基,二十九歲筑基圓滿,半步金丹。天資、悟性、心性,皆為上上之選。宗門大比,你連奪三屆魁首;東海蕩魔,你劍斬妖蛟;北境探幽,你獨闖古修遺府……樁樁件件,功勛卓著,這首席弟子之位,你當之無愧。”
玉衡真人頓了頓,語氣微轉:“然,修仙之道,逆天而行,亦需順天應人。你道心堅定,劍意純粹,于‘仙’之一字,領悟日深。但于‘人’之一字,歷練尚淺。常年閉關清修,或執行斬妖除魔之硬性任務,雖經風雨,卻未曾真正沉入紅塵,體悟眾生百態、七情六欲,于你未來凝結上品金丹,乃至碎丹成嬰,恐有滯礙。”
旁邊,開陽峰首座,也是邱尚廣的師尊——凌虛真人,一位面容嚴肅、身形瘦削如劍的老者,此刻接口,聲音鏗鏘如鐵石交擊:“掌門師兄所言極是。尚廣,你之劍,利則利矣,純則純矣,卻少了一絲‘人氣’,一分‘圓轉’。此非苦修可得,需入世打磨。宗門規矩,首席弟子于筑基圓滿后,需下山游歷至少三載,體悟世情,磨礪道心,尋找結丹機緣。此番召你,便是為此。”
邱尚廣垂首:“弟子明白。謹遵掌門、師尊令諭。”
“此番下山,與尋常游歷不同。”玉衡真人道,“其一,三月之后,東華神洲西南‘萬瘴澤’邊緣,有‘懸空秘境’將開。此秘境百年一現,內有上古遺跡、奇花異草,更可能有助益結丹的天材地寶。然秘境限制骨齡五十以下、金丹以下修士進入,且內部空間不穩,危機四伏。宗門已為你取得一枚‘秘境令’,你需按時前往,一探機緣,也揚我昆吾威名。”
說著,一名執事弟子托著一個玉盤上前,盤中放著一枚非金非玉、刻有云紋與“昆吾”二字的令牌,以及一個精致的儲物袋。
“此儲物袋中,有靈石千顆,中品法器‘流云舟’一艘,療傷、回氣、解毒等常用丹藥各一瓶,低階符箓若干,以及東華神洲西南部詳圖與秘境相關記載玉簡。另有‘萬里傳訊符’三枚,緊急時可向宗門求援。尋常事務,自行決斷。”
“謝掌門。”邱尚廣雙手接過令牌與儲物袋,看也未看便收入懷中。
“其二,”玉衡真人語氣略沉,“你此次下山,需順道完成一項宗門協作任務。”
邱尚廣抬眸,靜候下文。
“西漠大雪山,雷音寺,你可知道?”
“佛門圣地,與道門三宗齊名,弟子知曉。”
“雷音寺當代方丈苦寂大師,與我有些淵源。月前,苦寂大師傳訊,言其寺中有一名年輕弟子,因修行遇上些許……瓶頸,寺內環境對其或有窒礙,希望送至我昆吾派交流學習一段時日,借道門清靜自然之氣,調和心性。我等已應允。”玉衡真人緩緩道來。
邱尚廣心中微微一動。佛道雖然表面和睦,實則各有體系,門戶之見不淺。讓一名佛門弟子長期進入道門核心交流,本就罕見,更何況是雷音寺主動提出。其中必有內情。
“此女弟子,法號‘明心’,俗家姓名黃美宣。年十七,入雷音寺修行……十載。”玉衡真人說到此處,語氣似乎微妙地頓了一頓,“苦寂大師言其……心性質樸,然于佛經典義、修行功課上,進境稍緩。望我昆吾玄門正法,能對其有所啟迪。”
進境稍緩?殿中幾位長老神色也有些許古怪。能讓堂堂雷音寺方丈用“進境稍緩”來形容,還不得不送到對頭門派“交流學習”的弟子,這得是“緩”到了什么程度?
“她已自雷音寺啟程,預計半月后抵達我昆吾山門。然,寺中護送長老臨時有要事,只將其送至山門外三千里的‘青霖城’。為示兩派交好,也為了……嗯,確保這位小師父順利抵達,宗門決定,派一名杰出弟子前往青霖城接引。”
玉衡真人的目光落在邱尚廣身上:“尚廣,你即將下山,方向亦是西南。青霖城在你前往萬瘴澤的必經之路上。此接引任務,便交由你了。接到人后,護送其回山,交接完畢,你再繼續你的歷練之路。此乃宗門任務,不得推諉。”
接引一個“功課進境稍緩”的雷音寺小尼姑?邱尚廣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第一次對宗門任務產生了些許荒謬之感。他時間寶貴,秘境開啟在即,他需提前趕路,熟悉環境,做些準備。如今卻要先去接人,再折返山門,一來一回,至少耽擱大半個月。
但掌門之令,師門之托,不容置疑。
“弟子領命。”邱尚廣拱手,聲音依舊平穩。
“嗯,”玉衡真人似乎松了口氣,又補充道,“尚廣,你為人持重,修為精深,此事交予你,宗門放心。那黃美宣小師父既是客人,又是晚輩,你需以禮相待,保其平安。至于其他……嗯,順其自然即可。”
“弟子明白。”
“去吧。下山之后,一切小心。仙路漫漫,道心惟微。望你此番入世,能有所得,圓滿歸來,凝結金丹,光耀門楣。”玉衡真人諄諄囑咐。
“是。弟子拜別掌門,師尊,諸位長老。”邱尚廣再次行禮,而后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天樞殿。
殿外,風雪依舊。玉色雪花落在他肩頭發梢,旋即被無形的氣機蒸騰,化作淡淡白霧。
他立于雪中,回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仙山,目光掠過一座座熟悉的峰頭、殿宇。沒有太多眷戀,只有一絲近乎于無的釋然。終于,要踏入那更廣闊的天地了。
至于那個小小的、意外的插曲——接引雷音寺的“學渣”小師妹?
邱尚廣按了按腰間的劍柄,眸光沉靜。
不過是順路之事,盡快完成即可。
他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劍光,破開漫天玉雪,朝著昆吾山門之外,疾射而去。
風雪更急,很快淹沒了他離去的痕跡。
天樞殿內,玉衡真人與凌虛真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掌門師兄,將此事交予尚廣,是否……”凌虛真人傳音,帶著一絲疑慮。
“開陽師弟,尚廣性子過剛,劍道過直。此子……或是一味奇藥,能磨一磨他那過于鋒利的棱角,添幾分人氣。況且,苦寂那老禿驢信中語焉不詳,我總覺得這黃美宣小師父,非比尋常。讓尚廣去,穩妥些。”玉衡真人捻須,目光悠遠。
“但愿……是福非禍吧。”凌虛真人低嘆一聲。
殿外,昆吾山的玉京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將一切痕跡與秘密,都溫柔而堅定地覆蓋。
二、青霖城
青霖城,坐落在昆吾山脈西南余脈盡頭,扼守通往西南萬瘴澤方向的要沖。因城外三百里有一眼“青霖靈泉”,泉水甘洌,蘊含微弱靈氣,可滋養作物、緩釋疲憊,故而得名。此城雖處邊陲,但因地利之便,成為修士與凡人混居、往來貿易的重要樞紐,規模頗大,人流熙攘。
邱尚廣駕馭“流云舟”,耗費五日,便抵達了青霖城附近。他沒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五十里一處僻靜山林降下飛舟,改為步行。一來不欲太過招搖,二來也想順便觀察一下周圍環境。
流云舟是標準的中品法器,形如柳葉,通體流線型,以靈石驅動,速度尚可,能載三四人,防御一般,但勝在平穩省力,是宗門給予下山弟子的標準代步工具。邱尚廣自己其實有更好的飛行法器甚至飛劍,但既然宗門給了,他便用著,無所謂好壞。
將流云舟收起,他換了身普通的青色布袍,收斂了周身大部分靈壓,看上去就像一個修為還不錯的尋常散修,大約在凝脈中后期的樣子。腰間的佩劍也用布條纏裹了劍鞘,掩去鋒芒。做完這些,他才不疾不徐地朝著青霖城走去。
時值正午,冬日暖陽高懸,驅散了些許寒意。官道上車馬粼粼,行人不少,有推著貨物的商販,有拖家帶口的凡人,也有三五成群、帶著兵刃、氣息各異的修士。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味、牲口氣息,以及各種或濃或淡的靈氣、藥草、甚至血腥味混雜的味道。
這與昆吾山清靈純凈、秩序井然的氛圍截然不同。喧鬧,混亂,充滿生機,也潛藏污濁。這便是紅塵。
邱尚廣面色不變,步履從容地融入人流,朝著城門走去。他靈識微放,如同水銀瀉地,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數丈范圍。各種聲音、情緒、氣息碎片涌入感知:商販的吆喝討價、旅人的疲憊抱怨、修士間的低聲交談、暗處的警惕打量……紛繁復雜。
他微微蹙眉,并非不適應,而是本能地將這些“雜音”過濾、歸類。這是常年修煉《冰心劍典》帶來的習慣,心靈需時刻保持澄澈明鏡,映照外物而不為所動。
城門口有披甲衛兵把守,對入城者收取一枚銅板的費用,對明顯是修士的人則會多看兩眼,態度也客氣些,但并未過多盤查。邱尚廣交了錢,順利入城。
城內更加熱鬧。街道寬闊,以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酒樓、客棧、兵器鋪、藥鋪、雜貨鋪、甚至專營符箓、低階法器的店鋪都有。叫賣聲、交談聲、牲畜嘶鳴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嘈雜的樂章。
按照宗門給予的信息,雷音寺的黃美宣,應下榻在城中信譽最好的客棧——“云來客棧”。此客棧是青霖城最大的修真家族“林家”的產業,常有修士往來,相對安全,消息也靈通。
邱尚廣略一詢問路人,便確定了云來客棧的方向,位于城中心最繁華的街道上。
他穿過人流,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看到一個凝脈期的壯漢在鐵匠鋪前為一把鬼頭刀的價錢爭得面紅耳赤;看到幾個引氣期的年輕修士興奮地擠在一家售賣低階符紙的店鋪前;看到墻角蜷縮著衣衫襤褸的乞丐,眼神麻木;也看到暗巷口,有目光閃爍的漢子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落單的行人。
眾生百態,不過如此。他心中無悲無喜,只是將這些景象記下,作為“入世”的第一課。
很快,一座氣派的三層木石結構樓閣出現在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額上寫著“云來客棧”四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個伶俐的小廝,笑容可掬地招呼著客人。進出的多是帶著兵刃、氣息不弱的路人,顯然修士占了多數。
邱尚廣正要邁步進去,忽然,一陣異常的靈力波動和嘈雜聲從客棧旁邊的巷子里傳來。
“……小師父,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哥幾個好心請你吃酒,你怎么把酒倒了喂貓?”
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戲謔和不滿。
“就是,這可是上好的‘竹葉青’,一壺要二兩銀子呢!你得賠!”另一個聲音幫腔。
“阿彌陀佛。酒是穿腸毒藥,肉是惹禍根苗。幾位施主,小尼是出家人,不能飲酒的。這酒錢……小尼身上只有這些了……”一個細細軟軟,帶著點怯生生味道的女聲響起,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巷口的嘈雜,清晰地傳入邱尚廣耳中。
小尼?邱尚廣腳步一頓,靈識瞬間探入巷中。
只見巷子深處,三個穿著短打、敞著胸口,露出些微痞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那三人都是凝脈初期的修為,氣息虛浮,顯然是靠丹藥或者旁門左道勉強提升上來的散修,眼神不正。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灰布僧衣、戴著同色僧帽的小尼姑。僧衣寬大,越發顯得她身形單薄。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包袱,雙手合十,微微低著頭,露出小半張臉。皮膚很白,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瑩白,睫毛很長,鼻尖小巧,唇色很淡。看起來年紀很小,最多十五六歲,怯生生的樣子像只誤入狼群的小鹿。
她一只手里捏著個空空的小酒壺,另一只手攤開,掌心里躺著幾塊碎銀和幾枚銅板,加起來恐怕還不到一兩銀子。腳邊,一只臟兮兮的黃斑土貓正滿足地舔著地上的酒漬,尾巴愜意地搖晃。
在她對面,那三個漢子顯然不滿這點錢,為首的刀疤臉伸手就想去抓小尼姑的手腕,眼中帶著邪魅的光:“這點錢夠干嘛?小模樣倒挺俏,不如跟哥哥們去別處‘好好聊聊’,酒錢就算了……”
小尼姑似乎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一縮,手中的碎銀銅板叮叮當當掉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嘴里還念著:“罪過罪過……”
刀疤臉的手抓了個空,臉色一沉,給旁邊兩人使了個眼色。另外兩人獰笑著上前,就要左右夾住小尼姑。
邱尚廣眉頭微皺。光天化日,在客棧旁的小巷,幾個凝脈散修就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凌一個落單的小尼姑?看來這青霖城的治安,也不過如此。這尼姑……難道就是黃美宣?未免太弱了些,而且看起來有些……呆。
雖然覺得麻煩,但既然撞見了,又可能是自己要接引的人,總不能置之不理。
就在他準備邁步上前,釋放一絲靈壓驚退那幾個混混時——
“喵嗚——!”
蹲在小尼姑腳邊舔酒的那只黃斑土貓,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凄厲至極的嘶叫,與它之前溫順的樣子判若兩貓!與此同時,它全身的毛炸起,本就臟污的毛發根根倒豎,一雙貓眼在昏暗中竟泛出詭異的紅光,死死盯住那伸手抓向小尼姑的刀疤臉。
“什么鬼東西!”刀疤臉被貓叫驚了一下,動作微頓,隨即覺得晦氣,抬腳就朝那土貓踢去,“滾開!死貓!”
他這一腳用了些許靈力,速度不慢,力道足以踢碎普通野獸的骨頭。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土貓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敏捷,輕輕一躍,不僅躲開了這一腳,反而順著刀疤臉的小腿哧溜爬了上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黃色的影子!緊接著,在刀疤臉驚愕的目光中,土貓張開嘴,露出一口與其體型毫不相稱的、略顯尖利的牙齒,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裸露的手腕上!
“啊——!”刀疤臉發出殺豬般的慘叫。他感到手腕一陣劇痛,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緊接著是麻木和虛弱感迅速蔓延。他猛力甩手,將那土貓甩飛出去。土貓在空中靈巧地翻身,輕飄飄落地,一雙紅眼依舊死死盯著他,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刀疤臉捂住手腕,只見被咬的地方留下了幾個深深的齒印,正汩汩冒著黑血,傷口周圍的皮膚迅速變成了青紫色,而且這種青紫色還在向上蔓延!
“毒!這貓有毒!妖貓!”刀疤臉魂飛魄散,另外兩人也嚇傻了,看著同伴迅速灰敗的臉色和痛苦的表情,哪里還顧得上調戲小尼姑。
“大哥!”
“快,快服解毒丹!”
兩人手忙腳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刀疤臉,掏出丹藥往他嘴里塞,又驚又懼地瞪著那只詭異土貓,再看向依舊蹲在地上、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正在認真撿銅板的小尼姑時,眼神已充滿驚恐。
這小尼姑有古怪!這貓更有古怪!
“走!快走!”其中一人嘶聲喊道,兩人架起已經半昏迷的刀疤臉,連滾爬爬地朝巷子另一頭跑去,連頭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
土貓見他們跑了,眼中的紅光迅速褪去,又恢復成普通野貓的樣子,甚至討好地用頭蹭了蹭小尼姑的褲腳,喵喵叫了兩聲。
小尼姑此時也終于撿完了地上的銅板,小心地數了數,確認沒少,才松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塵。她看了一眼刀疤臉他們逃跑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土貓,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小聲說:“貓貓,你怎么咬人呢?這樣不好。不過……他們好像走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她彎腰,輕輕摸了摸土貓的頭。土貓舒服地瞇起眼,蹭得更起勁了。
巷子口的邱尚廣,默默收回了已經踏出半步的腳,眉頭蹙得更緊。
剛才那一瞬間,在土貓暴起、眼泛紅光的剎那,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奇異波動。那波動……并非妖氣,也非靈力,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晦澀、充滿兇戾與怨憎的氣息,雖然只有一絲絲,卻讓他腰間的長劍都輕輕嗡鳴了一下,那是遇到威脅或同類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但那股氣息消失得太快,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而且,源頭似乎并非那只土貓本身,倒像是……從那個小尼姑身上逸散出來,被土貓吸收或者引動了?
再看那小尼姑,氣息微弱,大概只有引氣三四層的樣子,在修真界屬于墊底中的墊底。靈力屬性……很雜,很淡,幾乎感覺不到偏向。她看起來對剛才發生的兇險一無所知,還在認真整理自己微薄的財產,對著那只突然變得兇悍的土貓溫言細語。
這一切,處處透著反常。
邱尚廣心中疑竇叢生,但面色依舊平靜。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進了小巷。
腳步聲驚動了正在“交流”的一人一貓。小尼姑抬起頭,看向邱尚廣。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淺淺的褐色,眼神干凈得像是山澗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帶著點未褪的懵懂和一點點好奇,以及長久身處陌生環境的小心翼翼。
“這位……道長?”她遲疑了一下,雙手合十,行了個不太標準的佛禮,“有禮了。您……有事嗎?”
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南方特有的糯音,聽起來沒什么中氣。
邱尚廣在她身前三步外站定,目光掃過她的僧衣、僧帽,以及那張過于稚嫩白皙的臉。確實是佛門弟子打扮,年紀也對得上。
“可是雷音寺,明心小師父?”邱尚廣開口,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情緒。
小尼姑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有些驚訝,隨即點點頭,語氣稍微活潑了一點:“正是小尼。道長認識我?”
“貧道邱尚廣,昆吾派弟子。奉師門之命,前來青霖城,接引明心小師父前往昆吾山。”邱尚廣言簡意賅,同時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的昆吾派內門弟子令牌,遞到對方面前。
黃美宣(明心)看著令牌上清晰的云紋與“昆吾”二字,又抬頭看了看邱尚廣。眼前的青年道長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卻沒什么表情,眼神沉靜得像深潭,給人一種莫名的距離感和壓迫感。但他氣息純正平和,帶著道門特有的清冽,與剛才那幾個混混截然不同。
她似乎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很淺、很軟的笑容,再次合十行禮:“原來是昆吾派的邱師兄。一路勞煩您了。苦寂師父跟我說,會有人來接我的。”
邱尚廣收回令牌,點了點頭:“小師父客氣。請隨我來,先離開此地。”他看了一眼巷子兩頭,雖然暫時無人,但方才的動靜未必沒引起注意。
“哦,好,好的。”黃美宣連忙點頭,背好她的小包袱,又低頭對腳邊的土貓揮了揮手,小聲道:“貓貓,我要走啦,你自己小心哦,不要再咬人了。”
土貓“喵”了一聲,蹭了蹭她的腳踝,然后轉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雜物堆后。
黃美宣這才跟著邱尚廣走出小巷,回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喧囂聲重新將她包圍,她似乎有些不適應,下意識地往邱尚廣身邊靠了靠,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低著頭,像只怯生生的小鵪鶉。
邱尚廣帶著她,徑直走進了云來客棧。客棧大堂寬敞,坐著不少客人,看到邱尚廣氣度不凡,又帶著個小尼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各自轉開。
邱尚廣走到柜臺前,對掌柜的道:“掌柜,這位小師父的房間,退了吧。賬目可結清?”
掌柜的是個精明的中年人,有凝脈中期修為,見多識廣,一看邱尚廣的架勢和隱隱透出的氣息,就知道是名門大派弟子,不敢怠慢,連忙堆笑道:“結清了,結清了。明心小師父只住了一晚,房錢早就付過了。”
“嗯。”邱尚廣頷首,轉向黃美宣,“小師父可還有行李在房中?”
黃美宣搖搖頭,拍了拍背后的包袱:“都、都在這里了。”
邱尚廣看了一眼那個看起來干癟癟的小包袱,沒說什么。“既如此,我們這便啟程。”
“現在就走嗎?”黃美宣有些意外,小聲道,“邱師兄,你……你不休息一下嗎?趕路很累的。”
“不必。早些回山,你也早些安頓。”邱尚廣語氣平淡,不容置疑。他只想盡快完成這個額外的任務。
“哦……”黃美宣乖乖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走出客棧。邱尚廣本想直接祭出流云舟,但想到城中人多眼雜,且帶著個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小尼姑,駕舟起飛未免太招搖,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他不懼,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們先出城。”邱尚廣說著,便朝著最近的城門方向走去。
黃美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努力邁著小步子跟上他看似平常、實則一步數尺的速度,顯得有些吃力,小臉微微泛紅,氣息也有些不勻,但她咬著唇,沒喊累,也沒要求慢點。
邱尚廣自然注意到了,腳下微微一頓,步伐不著痕跡地放慢了一絲。心中卻想:引氣三四層,身法如此薄弱,靈力運轉也滯澀,雷音寺……到底是怎么教的?苦寂大師信中“進境稍緩”的評價,恐怕還是留了極大情面。
一路無話。兩人很快出了青霖城,來到城外人煙相對稀少的官道旁一片小樹林邊。
邱尚廣停下腳步,手一揮,那艘柳葉狀的流云舟便懸浮在離地尺許的空中,散發出淡淡的靈光。
“上去吧。”邱尚廣道。
黃美宣仰頭看著這艘“仙家飛舟”,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新奇,小聲驚嘆:“哇……這就是道門的飛行法器嗎?好漂亮。”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樣子。
邱尚廣沒理會她孩子氣的舉動,率先踏上飛舟。飛舟微微下沉,旋即穩住。
黃美宣學著他的樣子,也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飛舟輕輕一晃,她“啊”地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扶住了船舷,這才站穩,臉上浮起一層紅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待她站穩,邱尚廣便向舟首的控制法盤注入靈力,設定好方向——昆吾山門。流云舟緩緩升空,加速,很快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著東北方向飛去。
飛舟設置了簡單的防風屏障,舟內平穩,只有細微的嗡鳴和呼嘯的風聲。
黃美宣起初還有些緊張,緊緊抓著船舷。過了一會兒,見飛行平穩,才漸漸放松下來,好奇地左看右看,又低頭俯瞰下方迅速變小的山川田野城鎮,眼中滿是驚嘆。
邱尚廣盤膝坐在舟首,背對著她,閉目調息,實則靈識外放,警惕著周圍可能出現的任何危險,無論是來自天空的妖禽,還是地面不懷好意的窺視。
飛舟沉默地前行。只有風聲,和身后少女偶爾發出的、壓抑著的、小小的抽氣聲。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當日頭開始西斜時,一直安靜坐著的黃美宣,肚子突然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在相對安靜的飛舟上,這聲音格外清晰。
黃美宣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猛地捂住肚子,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
邱尚廣緩緩睜開眼,沒有回頭,聲音平淡無波:“餓了?”
“……嗯。”細如蚊蚋的回答。
邱尚廣沒說話,手一翻,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向后遞去。
黃美宣愣了一下,小心地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塊精致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甜香和靈氣,是昆吾派食堂特制的靈谷糕點,能快速補充體力,味道也不錯。
“謝、謝謝邱師兄。”她小聲道謝,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顯然是餓壞了。
邱尚廣重新閉上眼。心中卻再次劃過疑問:雷音寺的弟子,出門在外,連干糧都不準備充足?還是說……她根本沒有足夠的靈石或銀錢購買?
這個黃美宣,從出現到現在,處處透著不合理。實力低微得不像話,心性單純(或者說呆傻)得過分,身無長物,卻偏偏能引來地痞,身邊還跟著一只瞬間能變得詭異兇悍的野貓。
苦寂大師把她送到昆吾派,真的只是為了“交流學習”?
邱尚廣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看來,這趟本以為簡單的接引任務,未必會那么順利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路程。以流云舟的速度,中途不停,大概還需要兩日才能回到昆吾山。
希望,這兩日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飛舟繼續劃破長空,載著心思各異的兩人,朝著昆吾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在云海上拉得很長很長。
三、夜宿與驚變
流云舟在暮色四合時,降落在了一片遠離官道的山林邊緣。
連續飛行了數個時辰,即使有靈石驅動,邱尚廣也需要稍作調息,恢復靈力,以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況且,夜間趕路目標明顯,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尤其是帶著一個看起來就很好“下手”的黃美宣。
此地是兩座無名小山之間的谷地,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林木不算特別茂密,視野相對開闊,又背靠山壁,是個適合臨時歇腳的地方。
邱尚廣選了一塊平坦干燥的草地,布下了一個簡單的警戒和隱匿陣法。陣法范圍不大,僅能覆蓋方圓數丈,但足以屏蔽普通野獸和低階修士的窺探,并在有東西闖入時發出警報。
“今夜在此休息,明早繼續趕路。”邱尚廣言簡意賅地對黃美宣道,然后便找了塊干凈的石頭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他并未完全入定,仍留有一分心神關注著外界。
黃美宣乖乖地“哦”了一聲,放下她的小包袱,好奇地看了看周圍若隱若現的陣法靈光,然后在小溪邊蹲下,用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竹筒小心翼翼地舀水喝。喝了幾口,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從包袱里摸出半個看起來已經有些干硬的粗面餅,就著溪水,小口啃了起來。
邱尚廣雖然閉著眼,但靈識將她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那面餅看起來毫無靈氣,就是最普通的凡俗食物。一個引氣期修士,雖然未能完全辟谷,但也該盡量食用蘊含靈氣的食物,才能更好滋養身體,輔助修煉。這黃美宣……在雷音寺過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沒出聲,也沒打算將自己的靈谷糕點再分給她。非親非故,接引任務是職責,給她一頓已是額外。道途艱難,資源有限,他沒有普度眾生的習慣。
夜色漸深,林間升起寒霧。冬夜的山區,氣溫降得很快。
黃美宣吃完了那半個硬邦邦的餅,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火是邱尚廣隨手一個火球術點燃的,她小心地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枯枝,讓火焰保持不滅。她似乎有些冷,僧衣單薄,身體微微瑟縮,眼睛望著跳躍的火光,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圍很安靜,只有溪水流淌的聲音、枯枝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邱師兄,”黃美宣忽然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昆吾派……是什么樣的地方呀?”
邱尚廣沒有睜眼,淡淡道:“仙山福地,清修之所。”
“哦……”黃美宣似乎沒得到想要的答案,頓了頓,又問,“那……昆吾派的師兄師姐們,都好相處嗎?我……我什么都不會,去了會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清修之地,以修為論。勤勉即可。”邱尚廣的回答依舊簡短。
“可是……我好像,不太能修煉。”黃美宣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在寺里的時候,師父們講的經,我聽不太懂。打坐的時候,總是……總是睡著。練功也老是出錯。師兄師姐們都進步很快,只有我……一直停在引氣三層,好幾年了。”
她抬起頭,看著邱尚廣的背影,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躍:“邱師兄,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苦寂師父讓我來昆吾派,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在雷音寺太丟人了,不要我了?”
邱尚廣終于睜開眼,轉過頭,看向她。
少女的臉上映著火光,顯得更加蒼白,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那副茫然而帶著點自我懷疑的樣子,倒不似作偽。
“道途萬千,各有緣法。”邱尚廣移開目光,重新看向跳動的火焰,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既入昆吾,安心修行便是。多想無益。”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修仙界殘酷,資質、心性、機緣缺一不可。若她真如自己所說那般愚鈍,那在哪里都一樣。安慰的話語改變不了現實。
黃美宣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繼續看著火堆發呆。
夜色更深。邱尚廣重新閉目調息。黃美宣似乎也累了,抱著包袱,蜷縮在火堆旁,漸漸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輕淺。
月上中天,山林間萬籟俱寂。
突然——
“嗚——嗷——!”
一聲凄厲悠長的狼嚎,從遠處山脊傳來,劃破了夜的寧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一片,而且聲音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普通的野狼!邱尚廣瞬間睜眼,眸光銳利如劍。他感應到了妖氣!雖然不十分濃烈,但數量不少,而且充滿了嗜血與狂暴的意味。
幾乎在狼嚎響起的瞬間,他布下的警戒陣法也被觸動了!東南、西北兩個方向,同時有東西闖入了陣法邊緣!
邱尚廣長身而起,右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流云舟收起需要時間,此刻顯然來不及了。
黃美宣也被狼嚎驚醒,猛地坐起身,臉上還帶著睡意和驚恐,茫然四顧:“怎、怎么了?”
“待在陣中,不要出來。”邱尚廣頭也不回地命令道,聲音冷靜。
話音未落,前方的樹林中,已經出現了十幾點幽幽的綠光,那是狼的眼睛!緊接著,一頭頭牛犢大小、毛皮呈灰黑色、獠牙突出、口角流涎的妖狼,從黑暗中緩緩走出,呈扇形圍了過來。它們四肢粗壯,爪牙鋒利,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紅光,氣息大多在凝脈初期,為首的三頭尤為雄壯,竟達到了凝脈中期!
“是‘鬼面妖狼’!群居妖獸,嗅覺靈敏,嗜血狂暴!”邱尚廣瞬間認出了這些妖獸。這種妖狼通常生活在更深的山林中,極少主動靠近人類活動區域,除非……被什么東西吸引,或者驅趕。
一下子出現十幾頭,其中還有凝脈中期的頭狼,這絕不尋常!
妖狼群低吼著,緩緩逼近,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它們的目標很明確——陣法中央的兩人!
邱尚廣面色沉靜,不見絲毫慌亂。十幾頭凝脈期的妖狼,還不足以對他構成致命威脅,但需護住身后那個毫無自保之力的黃美宣,不免有些束手束腳。
“鏘——!”
一聲清越劍鳴,長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寒光。邱尚廣并未動用全力,但筑基大圓滿的靈力灌注之下,劍鋒吞吐著尺許長的淡青色劍芒,凌厲的劍氣彌漫開來,讓逼近的妖狼群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發出威脅的低吼。
為首的三頭凝脈中期妖狼,猩紅的眼中兇光更盛,它們似乎感應到眼前這個人類不好惹,但某種更強烈的渴望或驅使,讓它們不愿退去。
“嗷嗚——!”居中那頭最為雄壯的頭狼仰天長嚎,發出了攻擊的信號!
霎時間,五六頭妖狼從正面和左右兩側同時撲上!爪牙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帶起腥風!
邱尚廣眼神一凝,身形未動,手中長劍卻已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
“嗤嗤嗤——!”
劍氣破空之聲細密如雨!撲在最前面的三頭妖狼,喉嚨、心臟、眼睛等要害處同時爆開血花,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重重摔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它們的尸體上,傷口平滑,血流如注,竟是被劍氣瞬間洞穿!
另外幾頭妖狼攻擊稍慢,見狀駭然,想要退縮,但邱尚廣劍光一卷,如影隨形,又是幾道劍氣掠過,將其腿腳斬斷,哀嚎著倒地。
一個照面,七八頭妖狼非死即傷!邱尚廣甚至沒有離開原地三步!
這就是筑基大圓滿,半步金丹的實力!對付這些低階妖獸,如同砍瓜切菜。
然而,妖狼數量眾多,而且兇性被徹底激發。剩下的妖狼,包括那三頭凝脈中期的頭狼,不僅沒有退卻,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它們似乎懂得配合,有的正面佯攻,有的側面偷襲,還有的試圖繞過邱尚廣,撲向火堆旁嚇呆了的黃美宣!
“不知死活。”邱尚廣冷哼一聲,劍勢陡然一變!
不再是小范圍的精準點殺,而是變得大開大闔,劍氣縱橫!一道道淡青色的弧形劍氣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石子蕩開的漣漪,所過之處,林木摧折,巖石崩裂!沖上來的妖狼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絞肉機,皮毛血肉橫飛,斷肢殘骸四處拋灑!
慘嚎聲、骨骼碎裂聲、劍氣呼嘯聲響成一片!空氣中瞬間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那三頭凝脈中期的頭狼也未能幸免,雖然比其他妖狼多支撐了一兩招,但在邱尚廣隨手揮出的幾道凝實劍氣之下,依舊被斬斷了利爪,洞穿了頭顱,斃命當場。
轉眼間,十幾頭兇悍的妖狼,只剩下兩三頭受傷較輕的,夾著尾巴,發出恐懼的嗚咽,轉身就想逃入黑暗。
邱尚廣沒有追擊。他收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滴血不沾。月華灑在他身上,青色布袍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場血腥屠戮與他無關。他眉頭微蹙,這些妖狼出現得蹊蹺,攻擊也過于瘋狂,不似尋常覓食。
他轉身,想查看一下黃美宣的情況,確認她是否受傷受驚。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嗬……嗬……”
一陣低沉、嘶啞,仿佛破風箱拉動般的喘息聲,突然從黃美宣身后——那片靠近山壁的陰影中傳來!
邱尚廣瞳孔驟然收縮!以他的靈識,之前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那里有東西!直到此刻,那東西主動發出了聲音!
只見那片陰影仿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隆起,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約莫一人高的人形輪廓!它沒有五官,通體由濃稠如墨的陰影構成,邊緣不斷扭曲、逸散,又重組,散發出一種極其陰冷、污穢、充滿惡意的氣息!這氣息,與之前青霖城巷子里,從土貓身上一閃而逝的那絲兇戾波動,隱隱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濃郁、更加實質化!
“影魔?!不對……是‘穢影’!”邱尚廣瞬間認出這東西的根腳。并非真正的域外天魔,而是某些極陰穢之地,結合生靈慘死后的怨念、戾氣,經過特殊條件孕育出的邪穢之物!無形無質,可藏匿于陰影,擅長吞噬生靈精血魂魄,尤其喜歡對心神不寧、氣血虛弱的凡人或者低階修士下手!
這鬼東西怎么會出現在這里?而且還潛藏得如此之深,連他都險些瞞過!
“黃美宣!離開那里!”邱尚廣厲喝一聲,身形如電,朝著那“穢影”疾撲而去!同時,一道凝練至極的淡金色劍氣已然離劍飛出,直射那陰影輪廓的核心!對付這種污穢之物,蘊含純陽破邪之力的金屬性劍氣效果最佳!
然而,那“穢影”的速度更快!或者說,它的目標極其明確!
就在邱尚廣出聲、出劍的同時,那模糊的陰影人形,猛地向前一撲,卻不是撲向疾馳而來的邱尚廣,而是如同液體般,朝著背對著它、正因眼前血腥場面和邱尚廣的厲喝而呆立原地的黃美宣的后心“流淌”而去!
黃美宣似乎終于反應過來,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想往前跑,但她的速度在“穢影”面前慢如蝸牛!
眼看那濃稠的陰影就要觸及她的僧衣——
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掛在黃美宣脖子上、藏在僧衣里、毫不起眼的一串陳舊木制佛珠,其中一顆雕刻著模糊梵文的珠子,突然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鎮壓一切邪祟的古老禪意!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了冰雪!
“穢影”觸及那暗金光點的部位,猛地冒起一股濃郁的黑煙,發出一種無聲的、卻直接作用于靈魂層面的尖銳嘶鳴!它前撲的勢頭驟然僵住,整個陰影輪廓劇烈地扭曲、翻滾起來,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就是這瞬息不到的遲滯!
邱尚廣的淡金色劍氣已至!
“噗!”
劍氣精準地貫入了“穢影”的核心!純陽破邪的劍氣轟然爆發!
“嘶嗷——!!!”
更加凄厲痛苦的無形嘶鳴響徹夜空!“穢影”的輪廓被金光從內部撕裂、凈化,濃稠的陰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最終化為一縷裊裊的青黑色煙氣,被夜風吹散,只留下一地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焦臭氣味。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穢影”出現,到被佛珠微光阻滯,再到被邱尚廣劍氣凈化,總共不過兩三個呼吸。
邱尚廣落在黃美宣身前一步,持劍而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陰影,靈識全力展開,確認再無異狀。那兩三頭逃走的妖狼早已不見了蹤影。
夜,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地上妖狼的尸體和空氣中殘留的血腥、焦臭氣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邱尚廣緩緩收劍入鞘,轉身,看向身后驚魂未定的少女。
黃美宣小臉煞白,嘴唇不住地顫抖,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僧衣,指節都泛白了。她顯然被嚇壞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沒……沒事了?”她帶著哭腔,小聲問。
邱尚廣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僧衣領口處,那串因為剛才的驚嚇和動作而滑出少許的木制佛珠上。
佛珠看起來很舊了,木質普通,雕刻的梵文也模糊不清,與尋常僧人的念珠似乎沒什么不同。但邱尚廣清晰地記得,剛才那“穢影”撲向她時,正是其中一顆珠子,發出了那點微弱的暗金光芒,阻滯了“穢影”一瞬。
那光芒中的禪意……極為古老純粹,絕非這串普通佛珠本身所能擁有。更像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殘留,或者說,封印?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黃美宣蒼白驚恐的小臉上。
她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完全回神,淚水終于滾落下來,抽抽噎噎地說:“那、那黑影是什么……好可怕……謝、謝謝邱師兄救我……” 她看起來是真的后怕,不似作偽。
邱尚廣沉默了片刻。妖狼群莫名其妙的瘋狂襲擊……潛藏極深、突然出現的“穢影”……還有那串關鍵時刻自動護主、蘊含古老禪意的佛珠……
這一切,都指向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甚至有些呆笨懦弱的雷音寺小尼姑。
她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無妨。”邱尚廣最終只是淡淡說了兩個字。他走到一邊,彈出幾個火球,將妖狼的尸體焚燒干凈,又施展了幾個清風術,驅散空氣中的異味。
做完這些,他重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這一次,他的心神,至少有三分,系在了身后那個小聲啜泣、漸漸平息下來的少女身上。
黃美宣哭了一會兒,似乎也累了,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還在一聳一聳。
夜色深沉,火堆噼啪。遠處,似乎又傳來了隱約的狼嚎,但很快消失,并未靠近。
邱尚廣閉著眼,手指在膝上無聲地敲擊著。
青霖城的詭異土貓,今夜蹊蹺的妖狼襲擊,還有那突然出現、目標明確的“穢影”……這些東西,是沖著他來的,還是……沖著她來的?
若是沖他,他自問下山低調,未與人結仇,且這些襲擊的“力度”,對他而言實在不痛不癢。
若是沖她……一個引氣三層、看似毫無價值的小尼姑,為何會引來這些麻煩?那串佛珠,又是怎么回事?
苦寂大師……你送來的,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交流弟子”?
邱尚廣心中疑云密布。他忽然覺得,師尊玉衡真人派他來接這個“簡單”任務時,那微妙的眼神和語氣,或許別有深意。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依舊埋著頭的黃美宣。
少女似乎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只是偶爾還會抽噎一下。
邱尚廣重新閉上眼,靈識如同最精細的網,籠罩著周圍,也籠罩著她。
看來,回山的路,不會太平靜了。
他需要更仔細地“看”清楚,這個雷音寺的“學渣”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光清冷,照在少女單薄的僧衣上,也照在那串看似平凡的木制佛珠上。其中一顆珠子,在月光下,其內部仿佛有極淡的陰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