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風驚魂
昆吾山,開陽峰后山,劍冢深處。
此地并非真正的墳墓,而是一片終年被凜冽劍氣籠罩的荒蕪山谷。谷中寸草不生,怪石嶙峋,插滿了無數斷裂、銹蝕、或失去靈光的古劍殘骸。它們是昆吾派歷代弟子折損的佩劍,或是從外搜集而來、蘊含殘存劍意的古劍,被置于此地,經受天地靈氣與殺伐之氣的沖刷、蘊養,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獨特的“劍域”。尋常弟子靠近,都會被那無處不在的鋒銳劍意刺得肌膚生疼,神魂震蕩。唯有對劍道領悟極深,或心志堅韌如鐵者,方可在此地修煉,磨礪自身劍意。
此刻,谷地中央,一道青色身影如標槍般挺立。
邱尚廣雙目微闔,周身三尺之內,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道道無形無質、卻足以切割金鐵的鋒銳劍氣,如同游魚般在他身周盤旋、碰撞、湮滅、再生。這些劍氣并非他主動釋放,而是谷中無數殘劍散發出的雜亂劍意,被他自身精純凝練的“冰心劍意”所吸引、牽引、煉化。
他呼吸悠長而細微,每一次吐納,都仿佛與周圍萬千殘劍的“呼吸”同步。體內《冰心劍典》的心法運轉到了極致,靈力如長江大河,奔涌不息,卻又凝練如汞,圓融如意。丹田之中,那顆已然趨于完美的液態靈力核心(假丹),正以一種奇異的韻律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便凝實一分,隱隱有金光自核心透出,那是即將由液態轉為固態、凝結真正金丹的征兆。
距離“懸空秘境”開啟,只剩不足十日。邱尚廣已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只待秘境開啟,便去尋找那最后一絲凝結無瑕金丹的機緣。劍冢磨礪,是為了讓劍意更加純粹,心志更加堅韌,以應對秘境中可能出現的任何挑戰。
就在他心神沉入劍意海洋,與萬千殘劍共鳴達到最微妙的一刻——
“嗡!”
腰間一枚樣式古樸、刻有“執法”二字的玉符,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發出低沉急促的嗡鳴,打破了劍冢的死寂!
邱尚廣驟然睜眼,眸中兩道凝若實質的劍光一閃而逝,身周盤旋的雜亂劍意瞬間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劍氣蕩開、湮滅!
他取下玉符,注入靈力。玉符光芒一閃,一道焦急中帶著驚恐的傳訊直接印入他腦海:
“邱師兄!急報!黑風洞深處突發大規模陰煞暴動!煞氣外泄,大量低階陰魂鬼物沖出洞穴,襲擊了在洞外‘陰風峽’采集‘幽魂草’的弟子隊伍!帶隊的內門趙師兄重傷,多名外門弟子被困!煞氣蔓延極快,已有籠罩外圍山谷之勢!執事殿人手不足,請求支援!坐標:黑風洞陰風峽東北三里,落魂坡!”
傳訊來自一位相熟的執法殿內門弟子,語氣急促,背景音里夾雜著凄厲的鬼哭和兵刃碰撞聲,顯然情況萬分危急!
黑風洞陰煞暴動?
邱尚廣眉頭瞬間鎖緊。黑風洞雖屬險地,但宗門早有布置,常年有陣法壓制核心區域的陰煞之氣,又有定期清理,怎會突然爆發大規模暴動,甚至煞氣外泄,沖擊外圍歷練區域?
此事絕不尋常!聯想到近日宗門內流傳的關于周邊村鎮失蹤、魔氣殘留的流言,以及方焱前幾日提及的黑風洞異狀……
沒有時間細想。邱尚廣收起玉符,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凌厲劍光,沖天而起,撕裂劍冢上空經年不散的劍氣云霧,朝著黑風洞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軌跡!
救人如救火!更何況,此事背后,可能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就在邱尚廣劍光掠出開陽峰的幾乎同一時刻。
聽竹小筑,雅韻軒內。
黃美宣剛剛結束今日的晚課,正就著瑩石燈柔和的光芒,翻閱那本《百草圖鑒》殘卷,試圖將白日里與方焱采集藥材時見到的幾種毒草特性記錄下來。
忽然,她感覺胸口微微一熱。
不是衣物摩擦的溫熱,而是從肌膚之下,從緊貼胸口的那串木佛珠上,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灼熱感!
她下意識地停下筆,伸手入懷,握住了那串佛珠。
觸手溫潤,與往常并無二致。但那絲灼熱感卻真實不虛,如同平靜水面下躍起的一顆火星,轉瞬即逝,卻在她心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怎么回事?
自從靜思崖事件后,這佛珠便再無異狀,仿佛真的只是一串普通的舊念珠。此刻為何……
她蹙起眉頭,凝神感應。佛珠依舊沉寂,那股灼熱感也消失無蹤,仿佛剛才只是錯覺。
但黃美宣知道,不是錯覺。她對身體的細微變化異常敏感,尤其是在修煉《太清導引術》、感應能力提升之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竹窗。夜色如水,月光清冷,灑在搖曳的竹海上,泛起一片銀輝。遠處昆吾群峰隱在黑暗里,只余輪廓。
一切如常。
可那股莫名的心悸,卻揮之不去。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這種感覺,與她觸碰靜思崖禁制前那種莫名的“牽引感”有些相似,但更加模糊,更加……令人不安。
她不由得攥緊了胸前的佛珠,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黑風洞的方向——那是方焱師兄今日提及的、感覺不太對勁的地方。
難道……
她不敢深想。自己修為低微,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添亂。可是,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如同陰云般籠罩心頭。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破空聲,以及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打破了聽竹小筑夜晚的寧靜。
“……快去稟報靜云師叔!黑風洞那邊出大事了!煞氣暴動,有弟子被困!”
“聽說連內門的趙師兄都重傷了!執事殿已經派人去救援,但煞氣蔓延太快!”
“掌門有令,各峰加強戒備,煉氣期弟子不得隨意下山!快!”
聲音迅速遠去,顯然是巡夜的弟子發現了異常,趕去報信。
黑風洞……真的出事了!
黃美宣心頭劇震,剛剛平復些許的不安瞬間化為實質的恐慌。方焱師兄!他今天還跟自己說最近黑風洞不太平,他會不會……也在那里?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她的心。方焱師兄雖然跳脫,但對她有救命之恩,更是她在昆吾為數不多的、可以說話的朋友之一。如果他真的在黑風洞,遇到這般兇險……
她猛地轉身,抓起桌上那枚赤紅色的“赤焰哨”。哨子靜靜地躺在掌心,依舊溫熱,仿佛還殘留著方焱遞給她時的溫度。
吹響它?方焱說過,遇到麻煩就吹響,他能感應到。
可是……吹響了又能怎樣?方焱師兄如果不在附近,或者他也陷入了危險呢?自己一個引氣期的小修士,就算趕過去,又能做什么?除了添亂,恐怕連自保都難。
理智告訴她,應該待在原地,等待宗門處理。靜云師姐和昆吾派的長輩們,一定會去救人的。
但情感卻像沸騰的巖漿,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佛珠的異動,心頭的不安,巡夜弟子焦急的低語,還有方焱那爽朗的笑容和“路見不平拔弩相助”的言語,交織在一起,讓她坐立難安。
她想起在雷音寺,自己總是那個被保護、被忽略、甚至被嫌棄的“鈍根”弟子。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變不了,只能默默承受。可在這里,在昆吾,她似乎找到了一點價值,找到了可以努力的方向,找到了……關心她的人。
難道,又要像以前一樣,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嗎?
不!
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她緊緊握住赤焰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或許她依舊很弱,弱到不值一提。但至少……她可以去確認!如果方焱師兄不在黑風洞,那最好。如果他在……至少,她可以試著用自己那點微末的感應能力,去發現一些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去……做點什么!哪怕只是提前發出預警!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無法熄滅。她知道這很冒險,很可能會給宗門添麻煩,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但另一種可能——因為自己的怯懦和袖手旁觀,而導致無法挽回的后果——更讓她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最后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取代。
她沒有立刻吹響赤焰哨。方焱師兄說過,那哨子聲音獨特,他能感應到。但如果他在激戰,或陷入險境,哨聲可能會暴露他的位置,或者干擾他。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靜云道姑給她的那枚低階護身玉符,貼身戴好。又檢查了一下隨身攜帶的驅蟲藥粉和一小瓶解毒丹(也是靜云給的)。最后,她將那串木佛珠從脖子上取下,握在手中。佛珠觸手溫潤,那絲灼熱感早已消失,但握在手里,卻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
推開竹門,夜色清涼。聽竹小筑一片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巡夜的弟子已經遠去,顯然緊急情況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黃美宣咬了咬牙,憑著記憶,朝著與百草谷相反、黑風洞大致的方向,施展起《太清導引術》中附帶的最粗淺的輕身提縱術,身形沒入竹林深處。
她知道這很莽撞,很愚蠢。但她必須去。
*
與此同時,黑風洞外圍,陰風峽東北三里,落魂坡。
此地已是一片狼藉。
濃郁的、近乎實質的灰黑色陰煞之氣,如同粘稠的潮水,從黑風洞深處不斷涌出,彌漫了整片山坡。煞氣所過之處,草木凋零,巖石染上一層不祥的灰白。凄厲的鬼哭狼嚎聲此起彼伏,無數形態各異的陰魂鬼物在煞氣中若隱若現,它們有的是模糊的人形陰影,有的是猙獰的獸類殘魂,有的干脆就是一團翻滾的、充滿怨恨的霧氣,朝著被圍困在坡頂一處天然石陣中的十余名昆吾弟子瘋狂撲擊!
石陣是帶隊的內門弟子趙師兄(筑基初期)臨時布下的“戊土磐石陣”,依托幾塊天然巨石,形成一層土黃色的光罩,勉強抵御著陰魂鬼物的沖擊。但光罩在無數鬼物的撲擊下明滅不定,搖搖欲墜。光罩內,趙師兄臉色慘白,胸前一片焦黑,氣息萎靡,顯然受傷不輕,正咬牙維持著陣法。其余七八名外門弟子,修為多在引氣中后期,個個帶傷,面無人色,手持兵刃或符箓,對著光罩外張牙舞爪的鬼物胡亂攻擊,卻收效甚微,只能延緩它們逼近的速度。
“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趙師兄嘶聲喊道,嘴角又溢出一縷鮮血。他心中卻是冰涼。煞氣暴動來得太過突然猛烈,完全超出了預料。傳訊符已經發出,但此地距離宗門有段距離,救援趕來需要時間。而陣法……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桀桀桀……”煞氣深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一個比其他陰魂凝實得多、穿著破爛甲胄、手持銹蝕長刀的鬼將模樣的身影,緩緩飄出。它眼眶中跳動著幽綠色的鬼火,死死盯著光罩內的眾人,尤其是受傷的趙師兄,仿佛在看一頓美味的大餐。
鬼將舉起銹刀,濃郁的煞氣在刀鋒凝聚,化為一柄巨大的灰色刀影,狠狠劈向搖搖欲墜的土黃色光罩!
“咔嚓!”
光罩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光芒急劇暗淡!
“完了……”一名年輕的外門弟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如同撕破夜空的流星,以驚人的速度自斜刺里射來,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那鬼將凝聚的灰色刀影!
“轟!”
刀影與赤紅流光同時炸開,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熱的氣浪!鬼將悶哼一聲,身影晃動,顯然吃了點小虧。
“趙師兄!撐住!”一個清朗卻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如同靈猿般從側面的山石后竄出,幾個起落便來到石陣邊緣,正是方焱!他臉色有些發白,氣息不穩,顯然剛才那一箭消耗不小,手中赤紅短弩的弩弦還在微微震顫。他身后,還跟著兩名同樣狼狽、但眼神堅毅的外門弟子。
“方焱?你怎么來了?!”趙師兄又驚又喜。
“我在附近采集赤陽草,看到求救信號就趕過來了!”方焱語速飛快,手中短弩連珠般射出,一道道赤紅箭矢精準地射向撲得最兇的幾只厲鬼,箭矢上附帶的灼熱陽氣對陰魂有極強的克制作用,頓時將幾只厲鬼射得嘶吼著后退,魂體都淡了幾分。
“情況不妙!煞氣源頭在黑風洞深處,還在不斷涌出鬼物!這鬼將至少是筑基期的實力!咱們必須突圍,固守待援就是等死!”方焱一邊射擊,一邊吼道。
“可是趙師兄重傷,其他師弟師妹也……”一名跟著方焱來的外門弟子看著光罩內眾人慘狀,焦急道。
“顧不了那么多了!能走一個是一個!我來斷后!”方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從懷中掏出一把赤紅色的符箓,看也不看就朝鬼物最密集的地方撒去!
“烈焰符!爆!”
轟轟轟!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鬼群中響起,熾熱的火焰暫時逼退了周圍的鬼物,連那鬼將也忌憚地后退了幾步。但這顯然激怒了它,它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嘯,更多的陰魂鬼物從煞氣中涌出,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
“走!”方焱厲喝,短弩射出一道格外粗大的赤紅箭矢,暫時阻住鬼將,自己則擋在石陣缺口前,為其他人爭取時間。
趙師兄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強提一口靈力,再次催動陣法,土黃色光罩猛地一亮,將殘余的鬼物震開少許。“所有人,跟著方焱,突圍!向東南方向撤!那邊煞氣稍弱!”
幸存的弟子們也知道到了生死關頭,咬緊牙關,跟著趙師兄和方焱,朝著東南方向且戰且退。
然而,鬼物實在太多了,仿佛殺之不盡。那鬼將更是盯上了方焱,手中銹刀連連揮舞,一道道灰黑色的刀氣撕裂空氣,帶著刺骨的陰寒,逼得方焱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他本就修為不如鬼將(方焱是凝脈后期),又是倉促趕來,消耗頗大,此刻在鬼將和眾多鬼物的圍攻下,已是岌岌可危。
“方師兄小心!”一名外門弟子驚呼,眼睜睜看著一道刀氣擦著方焱的手臂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方焱悶哼一聲,動作微滯。就在這瞬間,另一道陰險的鬼爪從側面襲來,直取他后心!
眼看方焱就要被重創——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仿佛自九天之外傳來,驟然響徹整個落魂坡!
一道璀璨奪目、凝練到極致的淡青色劍光,如同天外驚鴻,撕裂了濃郁的陰煞之氣,以無可阻擋之勢,瞬間跨越數百丈距離,精準無比地斬在那偷襲方焱的鬼爪之上!
“嗤——!”
如同熱刀切牛油,鬼爪連同其后的陰魂軀體,被這道劍光一分為二,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作青煙消散!
緊接著,劍光余勢不衰,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狠狠劈向那正欲追擊方焱的鬼將!
鬼將悚然一驚,感受到劍光中蘊含的恐怖劍意和純陽破邪之力,怪叫一聲,銹刀橫擋,周身煞氣瘋狂涌動,在身前布下一層層灰黑色的屏障!
“轟——!!!”
劍光與屏障狠狠撞在一起!劇烈的爆炸將周圍的陰煞之氣都清空了一大片!鬼將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魂體劇烈波動,變得虛幻了不少,顯然受了重創!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謫仙臨凡,緩緩自半空落下,擋在了方焱和眾弟子身前。衣袂飄飄,纖塵不染,正是及時趕到的邱尚廣!
他手持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身吞吐著尺許長的淡青色劍芒,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蠢蠢欲動的鬼物,所過之處,那些低階鬼物如同被無形的利劍切割,發出凄厲的哀嚎,魂體消散。
“邱師兄!”方焱和趙師兄同時驚喜地喊道,絕處逢生的激動讓他們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其他外門弟子更是如同看到了救星,幾乎要喜極而泣。
邱尚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受傷的趙師兄和方焱身上,又掃了一眼周圍虎視眈眈、卻因他剛才那一劍之威而暫時不敢上前的鬼物和那受創的鬼將。
“煞氣源頭在何處?”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黑風洞深處!具體位置不明,但煞氣是從‘幽冥裂隙’方向涌出的!”趙師兄強忍著傷勢,快速答道。
幽冥裂隙?邱尚廣眼神一凝。那是黑風洞最危險的區域,據說連通著地底陰脈,是陰煞之氣的源頭,常年有宗門陣法封鎖鎮壓。怎么會突然暴動?
“你等結陣,向我靠攏,固守待援。”邱尚廣沉聲道,手中長劍斜指地面,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冰冷的劍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眾人籠罩在內。劍意所及,陰煞之氣如同遇到克星,紛紛退避三舍,連那受創的鬼將也發出忌憚的低吼,不敢靠近。
有邱尚廣坐鎮,眾人頓時感覺壓力一輕,連忙依言結成一個簡單的防御陣型,將受傷的趙師兄護在中間。
邱尚廣卻并未放松警惕。他的靈識如同水銀瀉地,迅速掃過整個落魂坡,臉色越發凝重。煞氣濃度之高,鬼物數量之多,遠超尋常陰煞暴動。更讓他心頭發沉的是,在那濃郁的煞氣深處,他隱約感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與周圍陰煞之氣格格不入的……魔氣波動!
果然有蹊蹺!
“桀桀……昆吾派的小崽子們,倒是來得挺快。”一個嘶啞難聽、仿佛兩塊銹鐵摩擦的聲音,忽然從煞氣深處傳來。
隨著聲音,三道身影緩緩自翻滾的灰黑色霧氣中浮現。
為首一人,身材干瘦,穿著寬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兩片毫無血色的薄唇。他手中握著一根慘白色的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不斷轉動、散發出幽綠光芒的眼球狀寶石,散發出濃郁的死亡與不祥氣息。其修為波動,赫然達到了筑基后期!
他身后兩人,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裸露的皮膚上布滿詭異的黑色紋身,氣息兇悍,筑基中期;另一個則如同鬼魅,飄忽不定,面容籠罩在一團黑霧中,看不清真容,氣息詭異,也是筑基中期。
三個筑基期魔修!而且看其裝束氣息,絕非散兵游勇,而是有組織、有預謀!
“鬼骷老魔!是你們搞的鬼?!”趙師兄顯然認得那持骨杖的魔修,咬牙切齒道。鬼骷老魔,是活躍在昆吾山脈附近的一個臭名昭著的魔道散修,擅長驅役鬼物,心狠手辣,曾被宗門通緝,卻一直滑溜得很。
“嘿嘿,趙小子,命挺大嘛,挨了本座一記‘陰煞掌’還沒死。”鬼骷老魔怪笑一聲,幽綠的眼眸掃過邱尚廣,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卻是貪婪與瘋狂,“不過,今天你們誰都走不了!這黑風洞的幽冥裂隙,積蓄了數百年的陰煞鬼氣,正好用來血祭,恭迎‘圣源’降臨!你們,還有里面那些倒霉蛋,都是上好的祭品!”
圣源?又是這個詞!邱尚廣心中一凜。之前在幽谷偷聽到的對話,以及近期種種異常,瞬間串聯起來!這些魔修,果然在策劃著什么驚天陰謀!而這黑風洞的陰煞暴動,竟是他們有意引發,目的是為了血祭,迎接所謂的“圣源”?!
“癡心妄想!”邱尚廣冷喝一聲,不再廢話。對方目的明確,且修為不弱,又有地利(陰煞環境)優勢,拖延下去只會對己方不利。必須速戰速決,擒賊先擒王!
“冰魄,凝!”
他低叱一聲,手中長劍光華大盛!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意以他為中心爆發開來,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連那翻涌的陰煞之氣,流動速度都仿佛減緩了!
一劍刺出!
并非多么華麗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刺。但劍光過處,空間仿佛都被凍結,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冰痕!目標直指鬼骷老魔!
鬼骷老魔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邱尚廣一上來就是如此凌厲霸道的殺招。他不敢怠慢,手中骨杖猛地頓地,幽綠的眼球寶石光芒大放,凄厲的鬼哭聲中,七八個凝實無比、散發著筑基期波動的厲鬼虛影憑空出現,嘶吼著撲向那道凍結一切的劍光!
“陰魂障壁!”
與此同時,那魁梧魔修怒吼一聲,身上黑色紋身蠕動,化作一面巨大的、布滿猙獰鬼臉的黑色盾牌,擋在鬼骷老魔身前。而那飄忽的魔修則身形一晃,如同青煙般消失,下一刻,數道漆黑的、帶著濃郁腐蝕氣息的爪影,從邱尚廣身側無聲無息地襲來!
三名魔修配合默契,顯然早有準備!
邱尚廣面色不變,刺出的劍光陡然一分為三!一道依舊直刺鬼骷老魔,一道斬向黑色鬼臉盾牌,最后一道則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迎向身側的漆黑爪影!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碰撞聲響起!劍光與厲鬼、盾牌、爪影激烈交鋒!冰屑紛飛,鬼氣潰散,黑色紋身寸寸斷裂!
邱尚廣以一敵三,竟不落下風!甚至那直取鬼骷老魔的劍光,在連破數道厲鬼虛影后,依舊凌厲,逼得鬼骷老魔連連后退,骨杖上的幽綠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好小子!果然不愧是昆吾首席!”鬼骷老魔怪叫一聲,眼中兇光更盛,“結陣!喚‘幽冥鬼王’!”
三名魔修迅速靠攏,呈三角站位,同時咬破舌尖,噴出三口精血。精血融入骨杖頂端的眼球寶石,那寶石頓時幽光大盛,射出一道粗大的綠光,直沖上方濃郁的陰煞之氣!
“嗚嗚嗚——!!”
仿佛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閥門,黑風洞深處,傳來一聲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嘶吼!整個落魂坡的地面都開始微微震動!濃郁的陰煞之氣如同煮沸的開水般劇烈翻滾,一個巨大的、模糊的、由無數怨魂厲鬼凝聚而成的猙獰頭顱虛影,緩緩自煞氣云團中探出,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巨大的幽綠鬼火,死死鎖定了下方的邱尚廣等人!
那氣息,赫然已超越了筑基期,達到了……假丹境!而且還在不斷攀升!
幽冥鬼王!這是借助此地濃郁陰煞和血祭之力,強行召喚出的恐怖存在!
邱尚廣瞳孔驟縮!他沒想到對方還有如此后手!這幽冥鬼王虛影雖不完整,但在這陰煞環境中,威力恐怕已接近真正的金丹初期修士!
“桀桀桀……小子,能死在‘幽冥鬼王’手下,是你的榮幸!”鬼骷老魔獰笑著,臉色因精血損耗而蒼白,但眼中滿是瘋狂,“給我吞了他們!”
幽冥鬼王虛影張開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一股恐怖的吸力傳來,夾雜著無數冤魂的凄厲哭嚎,直沖眾人神魂!同時,它抬起一只由無數鬼手凝聚而成的巨爪,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邱尚廣等人狠狠拍下!
“結陣!全力防御!”邱尚廣厲喝,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冰心劍意催動到極致,在身前布下一層又一層晶瑩剔透的冰藍色劍罡屏障!同時,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頭精血,彈在劍身之上!
“以我精血,祭我劍魂!冰封……萬里!”
長劍發出一聲高昂的清鳴,劍身瞬間覆蓋上一層剔透的寒冰,散發出凍結萬物的極致寒意!一道比之前凝實數倍的冰藍色巨大劍罡,沖天而起,悍然迎向那拍下的鬼王巨爪!
這是邱尚廣壓箱底的絕招之一,消耗極大,但威力也極其恐怖!
“轟隆——!!!”
冰藍劍罡與鬼王巨爪狠狠撞在一起!恐怖的沖擊波瞬間席卷了整個落魂坡!堅硬的巖石地面如同豆腐般被層層掀起、粉碎!無數陰魂鬼物在余波中凄慘地化為飛灰!趙師兄等人拼盡全力維持的防御光罩瞬間破碎,眾人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掀飛出去,口噴鮮血!
而處于碰撞中心的邱尚廣,更是首當其沖!他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陰寒巨力傳來,冰藍劍罡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喉頭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強行咽下!腳下地面寸寸龜裂,深深陷入巖石之中!
那幽冥鬼王虛影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巨爪被冰藍劍罡斬開一道巨大的裂口,無數怨魂逸散,虛影都淡薄了幾分!但它并未消散,反而被激起了兇性,另一只巨爪再次抬起,眼眶中的幽綠鬼火燃燒得更加熾烈!
鬼骷老魔三人也是臉色煞白,維持這鬼王虛影顯然消耗極大,但看到邱尚廣受傷,他們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再加把勁!他撐不住了!”鬼骷老魔嘶聲吼道,再次噴出一口精血,注入骨杖!
幽冥鬼王虛影的氣息再次攀升,巨爪帶著更加恐怖的氣勢,再次拍落!這一次,勢要將邱尚廣連同他身后所有人,一同拍成肉泥!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
“嗚嗚——!”
一聲清越、穿透力極強的哨音,忽然從戰場邊緣、靠近黑風洞洞口的方向,清晰地傳來!
那哨音并不響亮,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熾熱的波動,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點火星,瞬間吸引了交戰雙方的注意!
邱尚廣、鬼骷老魔,甚至那幽冥鬼王虛影,都下意識地朝著哨音傳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見黑風洞那翻涌著濃郁煞氣的洞口附近,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探出了一個嬌小的、穿著灰色僧衣的身影。
黃美宣!
她不知何時,竟然摸到了這最危險的戰場邊緣!此刻,她一手緊緊握著那枚赤紅色的赤焰哨,小臉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戰場中央,尤其是那恐怖無比的幽冥鬼王虛影!
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著胸前的衣襟。那里,緊貼著她心臟的位置,那串陳舊的木佛珠,正透過布料,散發出一點微弱卻無比純凈、無比堅定的……暗金色光芒!
在幽冥鬼王那滔天的陰煞鬼氣和魔修們邪惡氣息的刺激下,在黃美宣自身極致的恐懼與想要做點什么、想要幫助邱師兄他們的強烈意愿驅使下——
那串沉寂多日、甚至因靜思崖事件而多了裂紋的佛珠,再一次,自主地,蘇醒了!
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滌蕩一切污穢與邪祟的古老禪意,悄然彌漫開來。
雖然微弱,卻讓那猙獰拍落的鬼王巨爪,動作微不可查地……滯澀了那么一瞬!
也讓鬼骷老魔三人的狂喜表情,驟然僵在了臉上!
更讓苦苦支撐、已近極限的邱尚廣,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