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梵音初現
那一點暗金色的微光,在無邊陰煞與滔天魔焰中,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它亮起的瞬間,卻仿佛投入滾油的一滴水,引發了一系列微妙而劇烈的變化。
正欲拍下致命一擊的幽冥鬼王虛影,巨大的、由無數怨魂凝聚而成的鬼爪,在觸及那暗金光暈邊緣時,如同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大片大片的黑煙!鬼爪上無數扭曲的鬼臉齊齊發出無聲的凄厲嘶嚎,動作驟然凝滯,甚至微微向后縮了一縮!
那種感覺,并非受到多么強大的力量沖擊,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深入靈魂的厭惡與……畏懼!仿佛那微弱金光中蘊含的力量,天生便是它們這些陰邪鬼物的克星!
鬼骷老魔三人更是渾身劇震!他們不像鬼王虛影那般只憑本能,他們清晰地感應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質——古老、純凈、浩瀚,帶著鎮壓一切邪祟的恢宏佛意!雖然微弱,但其位階之高,遠超他們的理解!
“佛……佛力?!怎么可能!”那飄忽的魔修第一次失聲驚呼,聲音尖利刺耳,籠罩面部的黑霧劇烈翻滾,“這女娃是誰?!她身上怎么會有如此精純的佛門之力?!”
魁梧魔修也是臉色驟變,身上蠕動的黑色紋身仿佛遇到了天敵,不安地扭動起來。
鬼骷老魔眼中幽綠鬼火瘋狂跳動,驚怒交加,更多的卻是貪婪!“抓住她!那佛珠!定是佛門異寶!奪過來獻給圣主,是大功一件!”
他反應極快,瞬間判斷出那金光的源頭并非黃美宣本身,而是她胸前那串看似不起眼的木佛珠!能自主激發、引動如此精純佛力的寶物,價值無可估量!
然而,就是這鬼王凝滯、魔修分神的瞬息之間——
對于邱尚廣而言,已然足夠!
他何等人物,身經百戰,對戰機把握精準到了毫厘!就在黃美宣胸前佛珠微光乍現、鬼王虛影動作凝滯的剎那,他便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破綻!
體內《冰心劍典》瘋狂運轉,強行壓住翻騰的氣血與受損的經脈,丹田內那顆已趨完美的液態靈力核心(假丹)劇烈旋轉,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沒有選擇繼續硬撼鬼王巨爪,也沒有攻擊分神的魔修,而是將全部的精、氣、神,乃至剛剛因黃美宣佛珠異動而點燃的一絲莫名心火,盡數灌注于手中長劍!
劍身之上,那滴殷紅的心頭精血驟然亮起,與冰藍劍罡融為一體,化作一抹凄艷絕倫、仿佛能凍結時空的——血色冰華!
“破!”
一聲短促如冰裂的清叱!
邱尚廣的身影仿佛與劍光合一,人隨劍走,化作一道細微到極致、也凌厲到極致的血色細線,并非斬向鬼王,亦非刺向魔修,而是……直指那幽冥鬼王虛影眉心處、兩團幽綠鬼火中央,那最為凝實、也應是其核心所在的區域!
聲東擊西,攻其必救!亦或說,擒賊先擒王——此王,非人,乃此鬼王虛影之“神”!
這一劍,快!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這一劍,詭!軌跡飄忽,仿佛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這一劍,絕!蘊含了邱尚廣此刻全部的力量、意志,以及一絲因黃美宣涉險而勃發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怒意!
“嘶啦——!”
如同裂帛之聲,又似堅冰破碎!
血色冰線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鬼王虛影倉促布下的層層鬼氣防御,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其眉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鬼王虛影拍落的巨爪僵在半空,眼眶中熊熊燃燒的幽綠鬼火驟然凝固,隨即猛地向內收縮,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攥緊!
“嗷——!!!”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鬼哭都要凄厲、都要痛苦的咆哮,從鬼王虛影那無形的巨口中爆發出來!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毀滅前的瘋狂!
下一刻——
轟!!!
幽冥鬼王那龐大的、由無數陰魂怨氣凝聚而成的虛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由內而外,轟然爆裂!
無盡的陰煞鬼氣失去控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瘋狂席卷、潰散!無數怨魂碎片在凄厲的尖嘯中化為縷縷青煙!那恐怖到接近金丹初期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鬼王虛影,被邱尚廣這凝聚了全部精氣神、抓住了最佳時機的絕殺一劍,生生擊潰了核心,徹底爆散!
“噗——!”
幾乎在鬼王虛影爆散的同一時刻,主持召喚陣法的鬼骷老魔三人齊齊狂噴一口黑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驚駭與肉痛!召喚并維持這鬼王虛影消耗了他們大量精血與神魂,虛影被破,他們遭受的反噬可想而知!
“走!”
鬼骷老魔不愧是積年老魔,反應極快,眼見最大依仗被破,己方三人皆受反噬,而邱尚廣雖然臉色蒼白,氣息起伏不定,顯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傷不輕,但那雙冰冷的眼眸卻殺意更盛!他毫不猶豫,嘶吼一聲,手中骨杖猛地炸裂,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將三人籠罩!
“想走?!”邱尚廣豈容他們逃脫,強提一口靈力,便要追擊。然而,剛才那一劍幾乎抽干了他,經脈傳來陣陣刺痛,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滯。
就這么一滯的功夫,那團黑霧已裹挾著鬼骷老魔三人,如同瞬移般,眨眼間沒入了黑風洞深處翻滾的、愈發狂暴的陰煞之氣中,消失不見!原地只留下幾滴腥臭的黑血和骨杖的碎片。
“咳咳……”邱尚廣以劍拄地,劇烈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強行施展秘法,又硬撼鬼王虛影,他的內腑已然受創。但他眼神銳利如故,死死盯著黑風洞深處。跑了三個首惡,但事情遠未結束!黑風洞的陰煞暴動源頭未除,那所謂的“圣源”更是疑云重重!
“邱師兄!”方焱第一個沖了過來,扶住邱尚廣,臉上滿是焦急與后怕,“你怎么樣?”
其他幸存的弟子也相互攙扶著聚攏過來,看向邱尚廣的目光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與由衷的敬畏。剛才那一劍,簡直石破天驚!
“無妨。”邱尚廣擺了擺手,壓下喉頭的腥甜,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了戰場邊緣,那塊巨大的巖石后面。
黃美宣依舊站在那里,小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指節發白。她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微微顫抖,仿佛隨時會倒下。胸前的暗金光芒已經徹底斂去,佛珠恢復了平凡的模樣。唯有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尚未散去的驚恐,還有一絲……茫然。
她似乎被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徹底嚇住了,也似乎不明白自己胸前的佛珠為何會突然發光,更不明白那微光為何能引動如此變故。
邱尚廣推開方焱的攙扶,一步步走向她。他的步伐有些虛浮,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周圍的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以微弱佛光扭轉戰局(至少他們看來如此)的小尼姑。震驚、好奇、感激、疑惑……種種情緒交織。
邱尚廣走到黃美宣面前,停下腳步。他比她高出許多,需要微微低頭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
黃美宣被他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看得心頭發慌,下意識地想低頭,卻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釘在了原地。
“為何來此?”邱尚廣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黃美宣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細弱蚊蚋的聲音:“我……我聽到巡夜師兄說黑風洞出事……擔心方焱師兄……就……就來了……”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慢慢低了下去,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胡鬧!”邱尚廣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此處何等兇險,豈是你能涉足之地?若非你那佛珠……”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若非佛珠異動,吸引了鬼王和魔修的注意,制造了那一瞬間的破綻,勝負猶未可知。但這也是極大的冒險!一旦佛珠未能激發,或者激發的力量不足以產生影響,她出現在這里,就是送死!甚至可能成為魔修要挾的籌碼!
黃美宣被他嚴厲的語氣嚇得一哆嗦,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在里面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她知道邱師兄說得對,自己太莽撞了,修為低微,來這里除了添亂,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可是當時那種心悸和不安,還有對方焱師兄的擔心……
“邱師兄,你別怪她!”方焱連忙上前一步,擋在黃美宣身前,急聲道,“她也是擔心我!而且……而且剛才要不是她……”他看了一眼黃美宣依舊緊緊攥著衣襟的手,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很明顯。
其他弟子也紛紛開口:“是啊邱師兄,剛才多虧了這位師妹……”
“那佛光好厲害,一下子就把那鬼東西嚇住了!”
“這位師妹也是好心……”
邱尚廣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黃美宣那雙蓄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的眼睛上。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委屈,也看到了那深藏的一絲后怕與……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冷厲漸漸褪去,復歸沉靜。終究,她沒有真的造成惡果,反而歪打正著,幫了大忙。況且,此刻也不是追究的時候。
“下不為例。”他最終吐出四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黃美宣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連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抽噎著道:“對、對不起……邱師兄……我、我再也不敢了……”
邱尚廣沒再說什么,轉身看向黑風洞深處。那里的陰煞之氣雖然因為鬼王虛影潰散而減弱了許多,但依舊在翻騰涌動,而且深處似乎還有更加隱晦、更加危險的氣息在醞釀。鬼骷老魔等人逃入其中,定有后手。
“趙師弟,傷勢如何?”他問向被兩名弟子攙扶著的趙師兄。
趙師兄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許多,聞言苦笑道:“多謝邱師兄及時相救,臟腑受了些震蕩,經脈有些損傷,暫無大礙,只是暫時無法動用法力了。”
“你帶還能行動的師弟師妹,立刻撤離此地,返回山門,將此地情況詳細稟報掌門與執法殿。”邱尚廣沉聲吩咐,“煞氣源頭未除,魔修可能另有圖謀,需加派人手,徹底清查黑風洞!”
“是!”趙師兄連忙應下,他也知道情況危急,此地不宜久留。
“方焱,”邱尚廣又看向方焱,“你護送他們撤離。”
“啊?邱師兄,那你呢?”方焱一愣。
“我進去看看。”邱尚廣的目光投向黑風洞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語氣不容置疑。鬼骷老魔口中的“圣源”,以及那隱約的魔氣波動,讓他心生警惕。此事絕不簡單,必須探查清楚。
“不行!太危險了!”方焱急道,“你剛才消耗那么大,還受了傷!那三個魔崽子跑進去,肯定有埋伏!等宗門支援到了再一起進去!”
“是啊邱師兄,三思啊!”其他弟子也紛紛勸阻。
邱尚廣卻搖了搖頭:“他們既然敢在昆吾山腳下鬧出這么大動靜,必有依仗。等支援到來,恐怕他們已經達成目的,或者遠遁千里。我必須進去,至少確認里面情況。”他頓了頓,看向黃美宣,“你也一起撤離。”
黃美宣擦了擦眼淚,聽到邱尚廣要獨自進入黑風洞深處,心臟又是一緊。那里面的陰煞氣息,隔著這么遠都讓她感到窒息和不適,邱師兄剛剛經歷大戰,還受了傷……
她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和能力去勸阻。只能緊緊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低沉、壓抑、仿佛從九幽地府傳來的嗚咽聲,自黑風洞深處隱隱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陰冷和悲愴,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更詭異的是,黃美宣胸前的衣襟內,那串木佛珠,竟然再次微微發熱!雖然不像之前那樣發出金光,但那灼熱感清晰無比,而且……似乎在微微震顫,仿佛與洞內那嗚咽聲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
黃美宣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邱尚廣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狀,眼神一凝:“怎么回事?”
“佛珠……又熱了……”黃美宣聲音發顫,“好像在……動……”
邱尚廣眉頭緊鎖。佛珠的異動,洞內的嗚咽,鬼骷老魔口中的“圣源”……這一切,難道都與黃美宣,或者說與她身上的佛珠有關?那“圣源”究竟是什么?與雷音寺鎮壓的“九嬰殘魂”是否有聯系?
疑云重重,但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黑風洞深處。
“走!”邱尚廣不再猶豫,對方焱道,“立刻帶他們撤離!我進去探查,若有異變,會發信號。”說著,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傳訊玉符,遞給方焱。
方焱知道邱尚廣決定的事,無人能改,只得接過玉符,重重一點頭:“邱師兄,保重!”然后轉向其他弟子,“快,扶好趙師兄,我們撤!”
眾弟子也知道輕重,相互攙扶著,迅速朝著來路退去。黃美宣被方焱拉著,一步三回頭,看著邱尚廣那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幽深恐怖、仿佛巨獸之口的黑風洞,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擔憂和……一絲莫名的悸動。胸前的佛珠,依舊在微微發燙,仿佛在催促著什么,又像是在……恐懼著什么。
直到眾人的身影消失在煞氣稀薄的山谷拐角,邱尚廣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服下幾枚療傷和恢復靈力的丹藥,略作調息,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然后,他握緊手中長劍,眼神銳利如冰,邁步踏入了那翻滾的、充滿不祥氣息的陰煞霧氣之中。
洞口仿佛一張貪婪的巨嘴,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洞內與洞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濃郁的、近乎實質的灰黑色陰煞之氣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著身體,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護體靈力。耳邊充斥著無數怨魂厲鬼的尖嘯、哭泣、哀嚎,擾人心神。腳下是滑膩濕冷的巖石,布滿了苔蘚和不知名的菌類,散發著腐朽的氣息。更深處,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邱尚廣手中長劍散發的淡青色劍芒,照亮身前丈許范圍。
他走得并不快,靈識全力外放,仔細探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息。鬼骷老魔三人逃竄的痕跡很明顯,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魔氣與血腥味,指向洞穴深處。那低沉的嗚咽聲時斷時續,仿佛就在前方不遠,又仿佛來自洞穴最深處。
越往里走,陰煞之氣越濃,溫度也越低。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壁畫,描繪著一些猙獰的鬼怪和受苦的靈魂,風格古老而邪異,顯然并非昆吾派的手筆。地面上也開始出現零散的白骨,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大多殘缺不全,散發著歲月的腐朽氣息。
大約深入了數百丈,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高不見頂,四周怪石嶙峋,無數鐘乳石倒懸而下,如同惡魔的獠牙。洞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郁的陰煞之氣,正是陰煞之氣的源頭!水潭邊緣,赫然矗立著幾座殘破的、布滿青苔和裂紋的古老石制祭壇!祭壇樣式古樸詭異,上面雕刻著與石壁上類似的鬼怪圖案,還有一些扭曲難辨的符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對面,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道巨大的、猙獰的裂縫!裂縫寬約數丈,深不見底,邊緣犬牙交錯,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陰煞之氣正如同黑色潮水般,源源不斷地從裂縫中噴涌而出!那低沉的嗚咽聲,正是從裂縫深處傳來!
“幽冥裂隙……”邱尚廣眼神凝重。此地果然就是黑風洞陰煞之氣的真正源頭,那傳說中的幽冥裂隙!看這噴涌的規模,遠比宗門記載中要劇烈得多,顯然是被人為引動,甚至可能……破壞了部分封印!
鬼骷老魔三人不見蹤影,很可能已經通過某種方式,潛入裂隙,或者躲藏在附近。
邱尚廣沒有貿然靠近水潭和裂隙。他仔細觀察著四周。很快,他在一座祭壇的陰影里,發現了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色血跡,以及幾塊碎裂的骨杖殘片——正是鬼骷老魔逃遁時留下的。
血跡指向裂隙方向。
他們進了裂隙?邱尚廣心中微沉。幽冥裂隙深不可測,連通地底陰脈,危險重重,即便是金丹修士也不敢輕易深入。鬼骷老魔等人敢進去,要么是找死,要么就是有所憑恃,或者……裂隙深處,有他們必須得到的東西!
他走到裂隙邊緣,向下望去。下方是無盡的黑暗,濃郁的陰煞之氣如同實質的墨汁在翻滾,嗚咽聲更加清晰,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鎖鏈拖動的嘩啦聲,以及低沉的、仿佛巨獸喘息般的聲響。
胸前的傳訊玉符微微震動,是方焱他們安全撤離后發來的訊息。邱尚廣簡單回復了“已至裂隙,安全”幾個字,便切斷了聯系。此地氣息紊亂,傳訊不易,且可能被魔修察覺。
他沉吟片刻,決定先不深入裂隙。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幫魔修在此地的具體圖謀,以及那“圣源”究竟為何物。從鬼骷老魔之前的只言片語來看,他們似乎是想利用此地的陰煞之氣和血祭,來“迎接圣源降臨”。
血祭……那些失蹤的低階修士和凡人村落……
邱尚廣的目光掃過溶洞四周。忽然,他在另一座祭壇的基座下,發現了一些凌亂的、新鮮的腳印,以及幾縷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生魂氣息!不是陰魂鬼物,而是剛剛被抽離不久的生靈魂魄!
他順著腳印和氣息,來到溶洞一側的石壁前。石壁上布滿了厚厚的青苔和濕滑的菌類,看起來并無異常。但邱尚廣的靈識敏銳地察覺到,青苔后面,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陣法波動。
他并指如劍,一道細若發絲的劍氣射出,精準地削去了一片青苔。
青苔之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人工開鑿的狹窄洞口!洞口被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光幕封住,光幕上符文流轉,散發著陰冷邪惡的氣息,顯然是一個魔道隱匿陣法!
找到了!
邱尚廣眼神一厲,沒有急于破陣。他收斂氣息,將自身與周圍濃郁的陰煞之氣融為一體(《冰心劍典》對氣息控制極為精妙),悄無聲息地貼近洞口,將靈識凝成一束,小心翼翼地穿透那層黑色光幕,向內探去。
光幕之后,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甬道。甬道兩壁鑲嵌著散發出慘綠色幽光的磷石,映得通道內綠慘慘一片,如同鬼域。甬道盡頭,隱約傳來微弱的火光和人語聲。
邱尚廣將靈識延伸過去。
只見甬道盡頭,是一個較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用鮮血繪制的、復雜詭異的六芒星法陣,法陣的六個角上,各插著一面黑色的、繪有扭曲鬼臉的小幡。法陣中央,堆放著一些閃爍著微光的晶石和骸骨,散發出濃郁的陰煞與怨氣。
鬼骷老魔三人正盤坐在法陣周圍,臉色慘白,氣息萎靡,顯然剛才召喚鬼王虛影和被反噬的傷勢不輕。他們正在吞服丹藥,調息恢復。
除了他們,石室內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穿著黑袍,身形佝僂,看不清面容,正蹲在法陣旁,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幾塊晶石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詞。另一個則是個身材高大的光頭壯漢,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氣息兇悍,竟是筑基中期修為!他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必須加快進度!”鬼骷老魔調息片刻,睜開眼,聲音嘶啞,“昆吾派的援兵隨時會到!‘圣源’的波動越來越強烈,與‘鑰匙’的共鳴就在這幾日!絕不能讓昆吾派壞了圣主的大事!”
那佝僂黑袍人停下動作,抬起頭,露出一張枯槁如同樹皮的臉,眼窩深陷,閃爍著鬼火般的光芒:“放心……血祭的生魂已經足夠,陰煞之氣也已引動……只待子時陰氣最盛之時,便可啟動‘喚靈大陣’,接引‘圣源’之力降臨此地……屆時,借助此地幽冥裂隙與積累數百年的陰煞,足以暫時打開一條通道,讓圣主的一縷分神降臨……”
刀疤壯漢沉聲道:“鬼骷,你確定那‘鑰匙’真的在昆吾派?剛才外面那女娃身上的佛光……”
“不會錯!”鬼骷老魔眼中幽光閃爍,“那佛光的氣息,與圣主賜下的‘感應石’產生的波動一模一樣!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定是那‘鑰匙’無疑!只是不知為何在一個小尼姑身上……不過無妨,只要‘喚靈大陣’啟動,圣源之力降臨,必能引動‘鑰匙’,將其強行攝取過來!到時候,圣主分神降臨,掌控‘鑰匙’,打開封印……嘿嘿嘿……”
佝僂黑袍人也發出夜梟般的怪笑:“屆時,這東華神洲,便是吾等圣徒的天下!昆吾派?道門魁首?在圣主無上偉力面前,不過土雞瓦狗!”
刀疤壯漢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到時候,定要殺個痛快!用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的神魂,來滋養圣主的分神!”
邱尚廣藏在洞外,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鑰匙”?果然是指黃美宣,或者她身上的佛珠!這些魔修果然是為她而來!他們的目標,是利用此地的陰煞和血祭,接引所謂的“圣源”之力,強行引動“鑰匙”,進而讓那個“圣主”的分神降臨,打開某個封印!
而那個封印……很可能就是雷音寺鎮壓的“九嬰殘魂”!所謂的“圣源”,莫非就是被封印的九嬰殘魂?或者與之密切相關?
必須阻止他們!一旦讓那“圣主”分神降臨,后果不堪設想!
邱尚廣眼神冰冷,殺意凜然。他悄悄收回靈識,心中迅速盤算。對方有五個人,三個受傷不輕,兩個狀態完好,其中那佝僂黑袍人顯然是陣法主持者,刀疤壯漢是護衛。石室內空間狹窄,不利于施展。而那“喚靈大陣”似乎還未完全準備好,需要等到子時陰氣最盛時啟動。
現在距離子時,還有大約一個時辰。
時間緊迫!必須趁他們傷勢未復、陣法未成之際,發動突襲,一舉破壞陣法,斬殺或重創這幾人!
他緩緩抽出了長劍,劍身在磷石幽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寒光。體內《冰心劍典》悄然運轉,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獵豹,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他沒有選擇直接殺進去。對方雖然受傷,但人數占優,且那法陣看起來邪異,貿然闖入恐有變數。
最好的辦法,是偷襲!先解決那個狀態完好的刀疤壯漢,或者打斷佝僂黑袍人布陣!
他仔細觀察著石室內的布局,計算著角度和距離。刀疤壯漢站在靠近洞口一側,背對著這邊,是個不錯的目標。但一擊未必能致命,且可能驚動其他人。
邱尚廣的目光落在石室頂部。磷石鑲嵌的縫隙很小,但足以……
他悄無聲息地向上移動,如同壁虎般貼在濕滑的洞壁上,收斂所有氣息,連心跳都近乎停止。他緩緩移動到石室正上方,透過一道細微的石縫,鎖定下方那個正在調整晶石的佝僂黑袍人。
此人顯然是關鍵!只要殺了他,陣法無人主持,計劃便失敗了一半!
就是現在!
邱尚廣眼中寒光一閃,手中長劍爆發出刺目的冰藍光華,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雷霆,瞬間沖破石室頂部脆弱的巖石,如同九天墜落的隕星,直刺那佝僂黑袍人的天靈蓋!
這一擊,蓄勢已久,快如閃電,狠辣決絕!
“什么人?!”
“敵襲!”
下方的魔修雖然警惕,但萬萬沒想到敵人會從頭頂襲來!刀疤壯漢最先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揮拳砸向空中,拳風剛猛,帶著開山裂石之勢!鬼骷老魔和另一名受傷的魔修也駭然變色,倉促間就要催動法寶防御!
但邱尚廣的目標明確至極——佝僂黑袍人!
那黑袍人反應也不慢,怪叫一聲,身上黑袍無風自動,無數黑色霧氣涌出,化作一面面扭曲的鬼臉盾牌擋在頭頂!同時身形急退!
“嗤嗤嗤——!”
冰藍劍光與鬼臉盾牌接觸,發出刺耳的腐蝕聲。盾牌層層碎裂,但終究延緩了劍光一瞬!
就是這一瞬!
刀疤壯漢的鐵拳已然轟到!鬼骷老魔的骨杖(雖然已損,但仍有一擊之力)也帶著凄厲鬼嘯點向邱尚廣后心!
間不容發之際,邱尚廣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長劍劃出一道刁鉆的弧線,放棄了佝僂黑袍人,轉而刺向刀疤壯漢轟來的鐵拳!
以點破面!
“噗!”
長劍刺入拳風,發出沉悶的響聲。刀疤壯漢只覺一股冰冷刺骨、鋒銳無匹的劍氣順著手臂經脈鉆入,整條手臂瞬間麻木!他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而邱尚廣則借著這一劍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變幻,如同游魚般避開了鬼骷老魔的骨杖,落在了石室角落,與五名魔修形成對峙。
“昆吾小兒!你竟敢追進來!”鬼骷老魔又驚又怒,沒想到邱尚廣如此膽大,而且實力遠超預計,受傷之下竟還有如此戰力!
“壞我圣教大事,找死!”刀疤壯漢怒吼,甩了甩麻木的手臂,眼中兇光畢露。
佝僂黑袍人驚魂未定,看向邱尚廣的眼神充滿了怨毒:“殺了他!用他的生魂血祭,效果更好!”
五名魔修,雖然三人帶傷,但此刻同仇敵愾,殺氣騰騰地將邱尚廣圍在中間。
邱尚廣持劍而立,面色冷峻,心中卻微微一沉。偷襲未能盡全功,只傷了刀疤壯漢一臂,未能斬殺關鍵人物。接下來,將是一場苦戰。
但,他沒有退路。
身后是昆吾,是無數同門,是那個身懷“鑰匙”、懵懂無知的小尼姑。
他緩緩抬起長劍,劍尖指向五名魔修,冰冷的劍意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將石室內陰冷的空氣都凍結出細密的冰晶。
“今日,爾等,皆需伏誅。”
話音未落,他已然化作一道殘影,主動殺向受傷最重、卻威脅不小的鬼骷老魔!
戰斗,在狹窄的石室內,瞬間爆發!
劍光縱橫,鬼嘯連連,魔氣翻涌!
而石室中央,那鮮血繪制的六芒星法陣,在混亂的靈力沖擊下,微微閃爍著不祥的光芒。距離子時,越來越近。
溶洞之外,那巨大的幽冥裂隙中,低沉的嗚咽聲似乎變得更加急促,更加……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