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廚這邊,眼見大部分伙計都已吃飽散去,各自回到崗位,喧鬧漸平。
林蕪這才發覺林景一直沒露面。她跟李三娘和幾位幫廚師傅打了聲招呼,舀了一碗溫水,便朝停靠在后方的貨車走去。
她鉆進車廂,只見林景依舊安靜地靠在他們那幾個包袱旁。
“怎么不出去吃東西?不餓嗎?”林蕪輕聲問道,取出他的小木碗,倒入溫水,又小心地加入少許鹽粒和碾碎的干薄荷葉。
林景沒立刻回答,而是熟練地拿起一塊用細布縫制的小毛巾,用溫水打濕,仔細地擦了擦小臉和手。他接過木碗,走到車轅邊漱了口,這才轉回來,小聲說道:“不餓。”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們商隊后頭還跟著好些不是自己人的人。我怕我一走開,咱們的東西就被人順走了。”他們很窮的,一針一線都不能丟。
林蕪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天都大亮了,商隊這么多護衛看著呢,沒人敢過來。走吧,去吃朝食,給你留了軟和的饅頭和熱餛飩。”
她牽著林景的小手,將他帶到后廚,給他拿了一個溫熱的素饅頭,又煮了一小碗餛飩。
林景坐在一張矮凳上,捧著自己的小木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溫熱的湯水下肚,暖了全身。餛飩皮薄餡嫩,饅頭也松軟香甜,他吃得很仔細。
他望著這片陌生卻充滿生氣的熱鬧,耳邊有鍋碗輕碰、柴火噼啪的聲音,還有護衛伙計們的說笑聲。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倉惶奔逃,而是尋常人家外出游玩的小郎。
商隊生活節奏緊湊,眾人用完朝食后便迅速收拾好杯盤,營地也很快被整理干凈。車隊再次啟程,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后廚早已額外蒸了好幾大籠炊餅作為途中干糧。到了晌午歇腳時,便可熱上炊餅,就著預先備好的醬菜匆匆果腹,便算是一頓加餐。
白日里長途跋涉最耗體力,若中間不墊補些,實在難以支撐到天色將晚才能下肚的晡食。
車廂隨著路途微微晃動,李三娘便趁著這段空閑,與林蕪盤算起今日的晡食。他們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能讓近百人吃飽的飯食,動作必須利落。
“晡食我打算做羊肉索餅,”李三娘顯然胸有成竹,“醬羊肉昨日就燉煮入味,今日只需回鍋加熱,味道定然更厚。屆時現拉索餅下鍋,熱湯熱水,又快又方便。”
“三娘安排周到,”林蕪點頭贊同,“您的手藝一絕,昨日光聞著那肉香,就引得人肚里饞蟲直叫。”
這話顯然說到了李三娘心坎上,她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之色:“這倒是我的拿手活兒。也是咱們東家厚道,舍得用這么好的羊肉,咱們才能放開手腳。”
“是啊,我們也沾光打打牙祭,”林蕪順著她的話,輕聲感嘆,“不瞞您說,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沒聞過這般扎實的肉香了。”
此時他們離京畿尚不算遠,得益于幾位先帝對官道的重視,道路頗為平坦。兩旁栽種著整齊的行道樹,時見供人歇腳的涼亭水井,偶爾還能遇見一兩家食店。
只是這些小店接待能力有限,滋味也尋常,像錦程行這樣的大商隊,主要還是依靠自帶的廚娘和食材。
晌午時分,商隊在一處松林旁停下歇腳,不遠處有一口公用水井。
后廚立刻忙碌起來,將早晨蒸好的炊餅重新加熱,又快手快腳地煮了一大鍋臊子。這臊子是在早晨特意多做的素餡基礎上,添了些切得細碎的咸肉絲一同翻炒,咸香可口,正好可夾在熱炊餅里,既便捷又管飽。
忙活間,林蕪想起方才張管事的叮囑,東家那位貴客腸胃弱,需備些易克化的吃食。又想到東家不喜油膩,加了肉絲的臊子炊餅未必合他胃口。
與李三娘商量后,她另起一小鍋,用芋魁、山藥和干棗熬煮了一鍋甜羹,火候掌握得不錯,芋魁和山藥都煮得軟爛,羹湯清甜不膩。
——
“這廚娘,倒是頗有心思。”車廂內,秦嘯山看著管事擺上來的甜羹,率先開口。
只見白瓷碗里,羹湯泛著溫潤的糖色,碗底沉著芋魁和山藥,間或點綴著幾粒紅棗碎,瞧著倒有幾分質樸的意趣。
更何況,芋魁和山藥皆性平甘潤、最宜養胃,干棗溫補、益氣生津又能增甜調味,對他再適宜不過。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羹湯微燙,清甜卻不膩喉,清潤適口。
“也正好給炊餅解膩。”方謙剛用完一個夾臊子的炊餅,正覺咸香略重,口中發干,再來一碗甜羮頓時便解了油膩。
“說到這甜羮,”方謙擱下湯匙,“想來觀亭應當喜歡,不知他隨伯父初到凌州,能否適應這邊的飲食。”
“觀亭可是仲銘兄的長孫?”秦嘯山問道。他與殿帥久未聯系,沈家又遠在湖州,因此對其后輩情況知之甚少。
“正是,”方謙頷首,“觀亭雖尚在弱冠之年,行事卻沉穩練達,更有龍章鳳姿,風儀超然。莫說湖州,便是放在京城里,那些個聲名在外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怕也要遜色幾分。”
沈觀亭向來是方家長輩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方家孫輩的陰影。作為姻親,方謙也算沈觀亭的長輩,每每向外人提起這位小輩,言語間總不免帶幾分與有榮焉的夸耀之意。
秦嘯山聞言,若有所思。沈仲銘親自帶著最出挑的孫輩前來凌州,此中意味,頗為深長。
“能見到這般才俊,老夫這趟是值了,”他舀了一勺甜羹,語氣似是尋常閑聊,“仲銘兄離京十余載,此番既到了凌州,怎不索性回京看看?幾位故交老友,也都念著他。”
方謙聞言,只微微一笑:“沈伯父說,如今京里正是熱鬧的時候,人多眼雜,規矩也多。倒不如在凌州這般地方清凈自在。您久在烏倉縣,想必最是明白。”
秦嘯山笑著點頭:“這倒確是仲銘兄的做派。咱們這些行伍出來的老骨頭,性子直,禮數粗,還真可能一個不小心便沖撞了貴人。”
“正是。有時小侄都想,不如干脆在湖州置處產業,跟著沈伯父做個鄰舍。湖州山柔水潤,日子舒緩,連飲食風味都合小侄脾胃。小侄這張嘴啊,倒是天生就該生在江南的。”他玩笑道。
又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帶回:“觀亭自幼在湖州長大,食味偏于清淡,與凌州這般咸鮮厚重的風氣,終究是迥異,這段時間他怕是吃苦了。”
一旁的張管事聞言,也笑著寬慰:“東家多慮了,觀亭少爺性子隨和,待人接物處處妥帖,于吃食上似乎也并不見挑剔。”
方謙瞥了他一眼,搖頭失笑:“聽你這話,倒顯得是我格外挑剔了?”
他對這小輩再了解不過,表面上一副什么都好的端方有禮模樣,實則挑剔講究。只不過那小子講究得不顯山不露水,慣會裝模作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