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揭開蒸籠蓋子，頓時白霧夾著騰騰熱氣涌出，待霧氣稍散，便露出暄軟白胖的饅頭。

“各位師傅辛苦，先嘗嘗味道如何。”林蕪用長筷子給每人都夾了一個饅頭。

饅頭還燙手，幾人吹著氣咬入口中。

“這素饅頭味兒正！”一位幫廚忍不住贊道。他平日也沒少做素饅頭，但總覺得味道一般，遠(yuǎn)不如今兒這個吃著香。他原本還嘀咕這餡料如此簡單，怕是不出彩，此刻卻是心服口服。

“什么好吃？什么好吃的？”小趙鼻子靈，聞著香味就湊了過來，眼睛發(fā)亮地盯著蒸籠，“哎喲，兩位姐，朝食這就得啦？可真夠快的！”

“趙小哥來得正好，饅頭剛出籠，趁熱嘗嘗。”林蕪也給他夾了一個，用一片闊葉裹上遞給他。

小趙接過，也顧不上燙，吹了兩口就咬下一大口，一邊嘶嘶吸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夸贊：“唔！好吃！林姐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他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個饅頭吞下肚，意猶未盡地伸手：“再來兩個！”

“趙小哥，這可不行，”林蕪笑著搖了搖頭，“每人要么四個饅頭，要么兩個饅頭配一碗餛飩。咱們?nèi)硕啵Z菜都得計算著來。”這定額分配是商隊的規(guī)矩，以防后面路程補給不上。

小趙自然也是曉得的，只猶豫了一瞬便道：“成！那就給我來四個饅頭。這饅頭實在，頂餓。餛飩啥時候吃不行？”

“素饅頭能有啥吃頭！”旁邊一個剛交完班的護(hù)衛(wèi)正揉著肩膀走過來，聞言不以為然，沖著林蕪道，“嫂子，給我來碗熱乎的餛飩！”

“好嘞，您稍等，馬上就好。”林蕪利落地應(yīng)聲，數(shù)了足量的餛飩下入滾開的鍋中。同時手腳麻利地拿過一個大陶碗，放入紫菜、蝦皮，又點了些醬。待餛飩在鍋里翻滾熟透，她用笊籬撈起倒入碗中，撒上一小撮蔥末，再澆上一大勺滾燙的骨湯，熱氣和香氣瞬間漫出。

“您的餛飩，小心燙。”

那護(hù)衛(wèi)接過碗，先小心地喝了一口湯，溫?zé)狨r香的湯汁下肚，頓感清晨的涼意都散去了，他滿足地舒了口氣：“這湯可真夠鮮靈的！”

接著他咬開一顆餛飩，又贊嘆道：“這餡兒調(diào)得也香，有嚼頭！”

“既然您覺著素饅頭沒吃頭，”小趙啃著自個兒的饅頭，瞅著護(hù)衛(wèi)手邊那倆饅頭，笑嘻嘻地說，“那倆就歸我了唄，別糟踐糧食不是？”

“好小子，算計到我頭上了是吧？”護(hù)衛(wèi)笑罵，瞧他那副模樣，也來了興致，顧不上餛飩還沒吃完，順手就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

饅頭入口，面皮松軟微甜，內(nèi)里的素餡竟毫不寡淡。菜蔬剁得細(xì)，汁水豐盈，浸著淡淡的油香，清爽卻滋味十足。他嚼了幾下，速度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小趙瞧他這吃相，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饅頭：“有吃頭吧？”

護(hù)衛(wèi)幾口吃完一個，才騰出嘴來回道：“真不賴，還是你小子會挑。”

他咂咂嘴，又瞥了眼自己那碗餛飩，故意逗他：“可惜嘍，這么鮮的餛飩，小趙你今日是無福消受咯！”

小趙一聽，瞪起眼：“湯湯水水圖個鮮，不頂飽，小心你今早行到半路滿肚子湯水晃蕩，餓得肚子咕咕叫。還是我這饅頭扎實管飽。”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嘴上又都沒閑著。小趙捧著饅頭大口啃著，護(hù)衛(wèi)則吸溜著餛飩，吃得香甜。

陸續(xù)醒來的護(hù)衛(wèi)伙計們，嗅著香味兒，又聽著兩人逗趣，于是都圍了過來。

后廚區(qū)域很快就熱鬧起來，領(lǐng)飯的、吃飯的，人聲鼎沸。

林蕪一邊忙著煮餛飩，一邊趁隙問吃完饅頭正準(zhǔn)備去忙的小趙：“趙小哥，東家和幾位管事那邊，是否需要提前備好，單獨給他們送過去？”

“要的，要的！還是林姐你想得周到！”小趙一拍腦袋，“我這就去看看東家和管事起身了沒，你先把東西備著。”

說完，他便一溜煙跑了。

——

小趙再回來時，身后跟著張管事，手里還提著一個精巧的多層食盒。

張管事目光掃過井然有序的灶間和埋頭用飯的伙計們，神色緩和，溫聲問道：“眼下可能支應(yīng)得來？”

“支應(yīng)得來！”幫廚的漢子揚聲道，“您請來的兩位廚娘手藝好，順當(dāng)著哩！”

一旁的李三娘也笑著附和：“大家伙兒一起動手，比預(yù)想的還順暢些。”

張管事聞言點頭：“順當(dāng)便好。”

“管事您要用些什么？灶上立時就能備好。”林蕪也順勢問道。

“先緊著東家，”張管事將食盒遞過來，“素饅頭和餛飩各備上一些，東家用得不多，不過東家此行有客，備足三人的份例便可。”

“好嘞，東家的份例早已單獨留出來了，一直溫在灶上。”林蕪接過食盒。

她仔細(xì)揀了品相好的饅頭，又將煮好的餛飩盛得妥帖，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張管事提著裝好餐食的食盒，很快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喧鬧的后廚區(qū)域。

馬車內(nèi)，方謙正透過車窗望著外面活躍起來的營地，見張管事進(jìn)來，便收回目光，含笑道：“外頭聽著甚是熱鬧。”

“是，今早林廚娘主持朝食，做了素饅頭和餛飩，伙計們吃得高興。”張管事一邊回話，一邊將食盒內(nèi)的碗碟取出，在車內(nèi)的小幾上擺放妥當(dāng)。

他剛布置停當(dāng)，車簾便被撩開。

“看來我來的倒是時候。”來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深青色直裰，布料厚實，毫無紋飾。頭發(fā)整整齊齊束在巾子下，面容清瘦，顴骨微突。

“秦世伯，”方謙含笑拱手，“昨夜歇得可好？正巧朝食剛送來，行旅在外，皆是粗簡飯食，招待不周，還望世伯莫要嫌棄。”

“就七八日的路程，還有專廚隨行，也就你們方家這般講究，”秦嘯山一笑，彎腰進(jìn)了車廂，“此番是老夫厚顏搭隊，給你們添麻煩了才是。”

方謙側(cè)身：“世伯說笑了，此行貨物倒是其次，護(hù)送您平安抵達(dá)凌州，才是小侄最要緊的差事，若是途中招待有半分不妥，只怕沈伯父要給小侄吃閉門羹。”

他此趟去凌州，本就是專程拜訪姻伯父沈仲銘。方、沈兩家既是姻親，又是生意場上唇齒相依的伙伴，關(guān)系非同尋常。

秦嘯山是沈仲銘的舊識。商隊此前在烏倉縣特意多停留幾日，便是為了接他同行。他在烏倉縣城西經(jīng)營著一家不小的貨棧，此番聽聞十余年未見的舊日上官到了凌州，便起了探望的念頭，正好與方家商隊同路。

秦嘯山瞧著案幾上的吃食，饅頭扎實，餛飩冒著熱氣，瞧著就讓人胃口大開：“有餅有湯，確是周到。”

他話音一落，跟著他的一位老仆卻連忙打開提著的食盒，取出一只陶盅放到案幾上，輕輕揭開蓋子。里面是一碗燉得近乎膏狀的粥，隱隱透著藥材香。這粥從昨日啟程前便隔水文火慢煨至今。

“老爺脾胃弱，受不得尋常飯食的粗硬，”老仆低聲解釋，將粥碗擺在秦嘯山面前，“只能進(jìn)些這樣糜爛軟和之物。”

秦嘯山早年行軍，饑一頓飽一頓，后又案牘勞形，脾胃就落了病根。

“是小侄疏忽了，”方謙見狀，語帶歉意，“應(yīng)當(dāng)提早囑咐廚娘，為世伯單備些易克化的餐食。”

秦嘯山卻擺擺手：“不必折騰。哪有那么嬌氣？在家被管著，出了門還不許我松快松快？”

說著，他掠過那碗粥，徑直伸手取了一個饅頭。

那暄軟異常的觸感讓他略感意外：“這饅頭倒真是松軟。”

他咬了一口：“不錯不錯！竟是素餡兒的，正合我意。”

他平日少沾油膩，尋常素餡兒也多有干柿、胡桃、百合等硬果干貨，不易消化。但這個素餡兒只放了些菘菜、木耳、蘆菔和雞子，剁得細(xì)碎，蒸得軟爛，調(diào)味清淡卻恰到好處，竟有些返璞歸真的意味，入口也無負(fù)擔(dān)。

“合世伯胃口便好。”方謙也拿起一個饅頭。

秦嘯山接連吃完兩個饅頭，才緩下動作，笑道：“讓賢侄見笑了。到底是家底厚實的方家，連行商路上的飯食都這般細(xì)致，滋味著實是好，倒顯得我像個沒見識的老饕了。”

他吃得舒坦，眉宇間也透出幾分暢快。

“世伯言重了。這廚娘是臨時在烏倉縣雇的，不過是運氣好，碰上個手藝妥當(dāng)?shù)摹！狈街t應(yīng)道。

秦嘯山一聽，聲音不自覺揚起半分：“哦？烏倉縣的臨時廚娘？若是機緣合適，又能合她心意，能請到我們貨棧的伙房來，倒真是一樁好事。”

說著，他又舀起一勺餛飩湯。湯色清亮，入口卻鮮醇溫潤，清晨用上這么一碗，胃里甚是熨帖。他心中那點招攬的念頭，不由又真切了幾分。

“這才頭一天，世伯就惦記上小侄這兒的廚娘了？”方謙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卻并無芥蒂，“不過聽聞她身世頗有些不易，若是往后能得秦家貨棧照應(yīng)，倒也是一番造化。”

“看來我這趟是真沒白來，連吃帶拿的。”秦嘯山不禁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