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買完,回到貨棧時,可見隊伍規(guī)模似乎又龐大了幾分。
幾名腰間佩刀的高大漢子靜候在一輛最為華貴的馬車旁,神情嚴肅,想來便是商隊的護衛(wèi)。
而那馬車之中,坐的定然是東家了。
林蕪只瞥了一眼,便與李三娘一同回到了她們的后勤貨車上。
剛安頓好,李三娘便快人快語地分起工來:“林娘子,既然你擅長面食,我看這樣,往后朝食便由你主持,我來打下手,待到晡食,則由我來掌勺,你來幫襯,如何?”
林蕪點了點頭。車隊人數(shù)雖眾,但除了她們二人,尚有四位幫廚雜役聽候差遣,只要安排得當(dāng),想來足以應(yīng)付。
日頭漸高,車隊終于在一片喧囂中緩緩啟動。
林蕪帶著林景坐在微微顛簸的貨車里,身旁是堆疊的物資。林景緊緊挨著她,小臉繃著,視線穿過隨風(fēng)晃動的車簾縫隙瞧著外邊,好奇又警惕。
“路程還長,靠著我歇一會兒。”林蕪為他整理了一下遮風(fēng)的頭巾,輕聲安撫道。
啟程首日,尚有在縣城采買的簡便餐食,后廚真正的忙碌,要從明日才算開始。
錦程行商隊果然紀律嚴明。盡管人馬眾多,行進間卻并無太多喧嘩,眾人各司其職,隊伍在官道上沉穩(wěn)前行。
隊伍后方,還遠遠跟著些規(guī)模較小的商隊,顯然是打算借錦程行的護衛(wèi)同行。放眼望去,官道上竟是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隨著車馬行走路程漸多,光線逐漸退去,夜幕四合。
待被黑暗籠罩著,林蕪一直緊繃的心弦反倒略微松弛了幾分。
商隊尋了一處背風(fēng)的開闊地扎營,點起篝火,亮光在黑夜中隱隱晃動。
雖然林蕪他們有貨車容身,不用到地面上的營帳。但明日開始便要做活計,也得提前做些準(zhǔn)備。
在幫廚和雜役們的協(xié)力下,他們將行灶與鐵鍋從貨車卸下,在空地上安置妥當(dāng)。
李三娘手腳麻利,用帶來的醬料燜煮好一大鍋羊肉,濃郁的肉香隨著蒸汽四散。
她將羊肉連醬盛入幾個厚實的陶甕中,以便明日加熱便可食用。
幾位幫廚師傅忙完手頭的活,也走過來,客氣地問林蕪明日朝食可需提前準(zhǔn)備些什么。
林蕪思忖片刻,搖了搖頭,輕聲道:“多謝幾位師傅提醒,不過我想著,朝食多是面食,圖個新鮮熱乎。這荒郊野外,夜里露重,一夜過去,若是面團發(fā)得過了,反而不好。尤其是供給東家的,更需小心,咱們不如明日早些起身,現(xiàn)做現(xiàn)吃,求個穩(wěn)妥放心。”
“林娘子考慮周到?!睅孜粠蛷N也點頭贊同。
回到車上,里面光線昏暗,林蕪也做不了什么精細活計,只能靜靜聽著營地隱約傳來的人聲與夜蟲的鳴叫。
在規(guī)律的晃動與疲憊中,他們很快沉入夢鄉(xiāng)。
——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曉,營地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中,只有零星值夜護衛(wèi)的低語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林蕪悄然醒來,她動作很輕,想盡量避免驚擾旁人。
但林景還是跟著醒了,迷迷糊糊地就想跟著她起身。
“外頭露水重,你乖乖在里面待著,還能幫忙看著咱們的家當(dāng),別讓人碰了?!绷质彴醋∷⌒〉募绨颍吐晣诟?。營地人多眼雜,讓他待在相對封閉的車廂里,更讓她安心。
林景頓時感到被委以重任,眨了眨尚帶睡意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輕聲應(yīng)道:“嗯,我看著咱們的東西。”
“天亮了,你再循著聲響,到后廚的空地,吃些朝食?!绷质徲謬诟赖?,怕他傻乎乎一直看著東西,也不敢出來。
看林景又點了點頭,她才走開。
當(dāng)林蕪簡單洗漱回來,后廚區(qū)域已經(jīng)在幫廚和雜役的忙碌中蘇醒過來。
他們顯然早已駕輕就熟。幫廚從貨車上卸下輕便的行灶和厚重的鐵鍋,在臨時壘起的磚石上駕上案板,雜役則提著水桶往返于附近的水源與營地之間,將幾個水桶灌滿。爐火也已經(jīng)生起,一切忙而不亂,井井有條。
“今日朝食,我打算做些素餡饅頭,再煮些肉餛飩。有干有稀,有素有葷,大家看是否妥當(dāng)?”既然提前說好朝食由她主持,林蕪便商量著向李三娘和幾位幫廚說明安排。
“聽林娘子的便是,沒問題?!崩钊锼鞈?yīng)答,也等著看她如何分派。
林蕪這才仔細問了幾位幫廚各自常做的活計。兩名雜役主要負責(zé)擔(dān)水、劈柴、照看爐火等力氣活;兩名幫廚則負責(zé)切配、揉面等需要些技術(shù)的工序。
心中有了數(shù),大家便各自忙開。
林蕪調(diào)配好白面與干酵的比例后,便將和面、揉面的活計交給了幫廚,自己只在一旁偶爾看看面團發(fā)酵的程度,專心做素饅頭的餡料。
她將菘菜、泡發(fā)好的木耳、蘆菔一一切碎,又加了些炒散的雞蛋,添入油鹽醬清一并攪拌調(diào)味。
她特意避開了時下素餡饅頭常加的姜末、糖、蜜等常見的材料,只求清爽家常,一來行商條件有限,二來她實在不喜那甜咸口的素餡兒。
再有就是餛飩,這些幫廚們都很熟悉了。
林蕪在肉餡里調(diào)入雞蛋,以增加順滑口感。
一時間,幫廚揉面,雜役燒火裝水,林蕪與李三娘則一個調(diào)餡,一個查看湯頭準(zhǔn)備情況,一切都有條不紊。
“我瞧林娘子你做事,還挺有章法條理?!泵^一陣,李三娘在一旁忍不住開口。這一早上下來,林蕪給每個人都分派了活計,整個流程順暢無比,她在酒樓后廚見過的一些師傅,安排起事來也不過如此了。雖說做的都是簡單吃食,但近百號人的量堆起來,能這般井然有序,也不容易。
林蕪手中的動作不停,低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娘和幾位師傅都是熟練老手了,手藝活計比我好上許多。我不過不好意思讓你們干等著,就按著大家各自拿手的先分派了,免得耽誤工夫?!?/p>
“這可不簡單?!崩钊飺u了搖頭。她在酒樓做過工,深知那些有點手藝的師傅多半藏私,調(diào)味配料等關(guān)鍵步驟從不讓人細看,那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也正因如此,她在酒樓干了兩年也沒學(xué)到什么真本事。
眼前這林娘子卻有些不同,步驟上都說得明白,雖然每樣調(diào)料具體放多少,她總是“少許”“適量”地含糊過去,最終還得她親手來,但能做到前面幾步不避著人,已十分難得了。
只是看她準(zhǔn)備的餡料都如此簡單,做出來的味道,真能行嗎?李三娘心里難免有些存疑。
灶上的幾疊蒸籠同時開火,白蒙蒙的蒸汽帶著面食的醇香彌漫開來。
另一邊,幫廚們手腳麻利,也已包好了整整齊齊幾大排元寶似的餛飩。用作湯底的蝦皮、切得細碎的小蔥和紫菜也分別用碗碟裝好。
一切準(zhǔn)備就緒,天邊也剛好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