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巧的是我!你怎么在這兒?”孫大娘幾步上前,隨即一拍腦門,“哦哦!你這是來應聘錦程行的廚娘不是?”
她嗓門敞亮,自顧自地說下去:“你這可真是找對門路了!錦程行可是頂頂好的大商隊。你能搭上他們,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這番大嗓門的動靜,也驚動了里頭的張管事。
張管事踱步出來,孫大娘一見,立刻笑著招呼:“張管事,您忙著呢?今兒可尋著合心意的好手藝了?”
“今日又勞煩孫嫂子了,”張管事微微頷首,“托您的福,今日試廚的幾位,手藝都還不錯?!?/p>
“恭喜恭喜!”孫大娘眼睛往林蕪身上一瞟,見她留在最后又與張管事談了話,心下便明白了**分,笑道,“看來我這位妹子的手藝,是入了您的眼了?”
“林娘子手藝確實扎實,做事也利落?!睆埞苁碌?。
“哎呀!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張管事,您是不知道,我這位妹子是個實打實的苦命人,孤兒寡母的,在婆家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這才咬牙帶著小閨女出來。您瞧她這雙手,這身板,一瞧便是本分又勤快的人,能在您這兒得個差事,也算是柳暗花明了?!?/p>
聽著孫大娘這番話,林蕪心中也是一喜,這番話來得正是時候,這才真真是柳暗花明。
張管事原是想著差人去細問一番林娘子的來歷,此時見二人相熟,心想這下倒是省了事兒。
這孫大娘是順來車馬行管采買的管事,丈夫去后她便接手了部分車馬行的營生,為人熱心爽朗,在行里行外口碑都不錯,她的話自然可信。
他心中已有了決斷,只是繼續道:“林娘子的手藝確實難得,這番境遇也著實令人嘆惋。只是這趟行程東家隨行,添人手之事也需東家定奪。不過以娘子的好手藝和踏實本分,想來東家那里,應是無礙的?!?/p>
“哎喲,那可真是太好了!有您這句話,我這妹子可就能睡個踏實覺了!”孫大娘笑道,替林蕪感到高興。
“多謝管事費心周全,多謝大娘關懷。”林蕪也接著感激道。
“嗐,也別謝來謝去了,且安心等著消息便是?!睂O大娘爽利地擺擺手,一抬眼瞧見日頭西沉,便往灶房里瞧,嘴里往里頭揚聲催促道,“手腳都麻利些,時候不早了?!?/p>
“管事,灶上還溫著餐食哩?!崩镱^的年輕婦人聞言,指向那蒸籠提醒道。
“這是預備給東家送去的,”張管事聞言解釋道,“小趙已回去取食盒了,稍后便來?!?/p>
“原來如此,”孫大娘點點頭,“確是到用晡食的時辰了。”
張管事也朝林蕪出言寬慰:“林娘子且寬心,此事我自會盡快稟明東家,不會教你空等許久。這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
“正是哩,”孫大娘接過話頭,“孩子一個人待著,怕也餓了,眼巴巴盼著你呢?!?/p>
“多謝管事,多謝大娘體恤。”林蕪再次謝過。
她與二人匆匆寒暄兩句,便不再多留,轉身離開。
——
回到腳店客房,林景便快步迎了上來。
“那是個大商隊,好些個廚藝了得的娘子排著隊去試手哩,”林蕪語氣輕快,主動說明情況,“想來那管事得比較一番,讓我回來等消息。不過我瞧管事是認可我做的吃食的,他還說要拿回去給東家嘗嘗哩!”
她專揀著好的情況說。
林景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小腦袋,他對林蕪的手藝相當自信。
“我今兒做了葷饅頭和甜饅頭,那甜饅頭我用栗子仁做的,味道不錯。改天得了空,咱們自個兒也做來嘗嘗。”林蕪又說道。
“好!”林景立刻應答。
“時候不早了,我去灶房把粥熱一熱,咱們便用晡食?!闭f著,她起身并提上陶罐。
林景也急忙跟著起身:“我也想一塊兒去,可以嗎?”
林蕪想到今日將他一人留在客房許久,這孩子到底是有些不安。這一日相處下來,腳店的掌柜伙計瞧著行事也有章法,況且值錢的細軟都貼身藏著,帶上他一同去去就回也無妨。
“好,”她伸出一只手牽住林景的小手,溫聲道,“那便一起去。”
到了灶房,卻不料冤家路窄,又撞上那痦子大娘。
那大娘正坐在矮凳上,貓著腰,從腳店的大灶旁抽著木柴,一見林蕪進來,立刻停下動作,三角眼一翻:“喲,我當是誰呢?怎么,灰頭土臉地回來了?還真以為錦程行那樣的大商隊,什么阿貓阿狗都瞧得上呢!”
她啐了一口,嗓門又拔高了幾分:“老娘我好心好意,想捎你們一段,你倒拿喬不肯。簡直是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不識抬舉!我倒要睜大眼睛瞧瞧,哪家正經商隊肯收留你們這對來路不明的孤兒寡母!”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目光將林蕪從頭到腳刮了一遍,目光掃過林蕪的臉龐時,這模樣仔細瞧著倒是周正。她頓了頓,忽地嗤笑一聲:“瞧你這躲躲藏藏的樣兒,莫不是給哪個富戶做了見不得光的外室,如今叫夫人發現了,帶著個野種被趕出來了吧?”
聽著這些污言穢語,林景的小眉頭頓時皺起,緊緊挨在林蕪的腿邊,卻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痦子大娘。
痦子大娘原本罵得正暢快,但瞧旁邊這么小一個孩子,這孩子眼神又怪滲人的,心里無端地一哆嗦,后半截話竟卡在了喉嚨里。她嘴上頓住,氣勢卻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雙手叉腰。
林蕪察覺到林景的緊繃,便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圈已泛紅:“大娘……您何苦說這樣的話來作踐我們?我們與您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當初婉拒,也只是不想給您添麻煩,怎料竟像是結了仇一般。”
她聲音顫抖,似一度說不出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繼續道:“我們母女二人流落至此,舉步維艱,即便再困苦,也從未伸手向人乞食,更不曾礙著誰的事……我實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對,惹得您這般看不順眼?”
“大娘,您這說的叫什么話!”腳店的小二哥聽見灶房動靜,急匆匆趕進來,他本就防著這痦子大娘偷拿柴火,此刻見她在欺侮那對老實母女,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滿,“大娘,您行行好,再在店里這么嚷嚷,驚擾了其他客官,傳到掌柜耳朵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更何況,這位大姐是單間的客官,您是散鋪的,若是鬧起來,掌柜必定是偏袒大姐的?!?/p>
“我說的什么話?你們一個個的,別被這騷狐子騙了!她慣會裝出這副可憐相,背地里牙尖嘴利著呢!”痦子大娘想起早前被林蕪不軟不硬擠兌回來的情形,心頭火起。
林蕪聞言,先是轉向小二哥:“多謝小哥主持公道,實在對不住,擾了清凈,給您添麻煩了。”
隨即又看向痦子大娘,語氣聽起來愈發軟弱:“大娘,若是我早間不會說話,無意中頂撞了您,您千萬大人大量,別跟我這鄉下婦人一般見識。我久居鄉野,不如您走南闖北見識廣博,笨嘴拙舌,不會說話……”
見她姿態這般低,痦子大娘心頭那點被拂了面子的邪火似乎消了些。她又瞥了一眼林蕪那粥罐,確認還是早上那鍋,可見是真窮得叮當響。帶著這么個拖油瓶,又榨不出什么油水,捎上也是累贅。她哼了一聲,總算偃旗息鼓,沒再繼續發難。
粥一溫好,林蕪片刻不愿多留,拎起陶罐,和林景一道快步回了客房。
關上門,林蕪一邊將溫熱的粥舀到碗里,一邊三言兩語將痦子大娘想拉她們入伙的事說了。
一直緊繃著身體的林景,這才稍稍放松下來。他沉默聽完,然后低聲不滿道:“說得好聽,怕是貪我們的銅錢?!?/p>
林景早慧。從早上那痦子大娘自己煮得清可見底的野菜粥,還偷拿腳店柴火的舉動,他便知道,那支商隊境況窘迫,拉人入伙多半是為了湊錢或是找冤大頭。
從荒僻山野到這人流復雜的腳店,這些日子他親眼見到了百姓真正的生活,也知曉與自己過去在宮中所經歷的一切,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明白,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但他尚不知該如何像林蕪那般偽裝。他只能盡可能地少說話、少走動、少惹麻煩,緊緊跟著林蕪。
這也給林蕪提了個醒,外面人心叵測,他們必須更加謹慎,不能在細節上露出破綻。
“別憂心,”林蕪輕聲安慰道,“這世道,大家自顧不暇,少有那閑工夫去盯著別人自找麻煩。那痦子大娘對我們糾纏不放,無非是覺得我們孤兒寡母看著可欺,想從我們這干癟的行囊里,再榨出幾文錢或幾口干糧,貼補她自個兒罷了。”
話雖如此,她心里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不知那錦程行的結果如何了。
對于自己的手藝,林蕪其實并無十足把握。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算不上什么技藝精通的領域行家。她曾在博物館見過那些巧奪天工的非遺器物,無論在什么時代,都有將一門手藝鉆研到極致的匠人。他們做出的茶食點心,其講究與精致程度,遠非她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可比。
她唯一的優勢,或許也就那點跨時代的新奇。
說到新奇的餐食,她眼下也只能想到現代的烘焙糕點,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且不說雖此時糖業發達,尋常人也消費得起,但也多是含雜質的糖漿,上等的糖霜仍非尋常人家常用。
除了糖,乳制品也令人頭疼,雖說此時城中百姓也時常飲用牛乳、羊乳,京城街巷的食攤也常賣酥蜜食,但從牛乳、羊乳中提煉的酥酪、醍醐等仍是不便宜的精貴物。而這些又都是做糕點常用的材料,絕非窮苦婦人能輕易接觸并熟練使用的。
即便她真有條件做出來,材料這般昂貴,那成品的價錢也絕非升斗小民能夠消受。
更何況,這等與當下迥異、風味獨特的點心一旦流傳開,那在宮殿呼風喚雨的女主,很快就能知曉。這對同是異世來客的對方而言,她簡直是自投羅網。對方若是容不得她,那就跟碾死一只螞蟻那般容易。
思及此,林蕪無聲地嘆了口氣。前路漫漫,還需更小心謹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