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六月,天氣更熱,鳳州街面已在最近的整頓下變得非常干凈,每街都設有集中灰桶,眾人往里傾倒廢物,再由專人每日收走。而鳳州南城的玉環苑今日閉門謝客,門口貼了整幅絹制紅榜,書曰:“黃氏設席”紙下落款是“黃昉”,字用小篆,卻寫得張揚。
黃老爺一口氣包下整座玉環苑,整座酒肆今日只為請兵備司各廳正副使、兵曹書記,以及軍中諸哨長赴宴謝功。黃昱在前門迎客,李肅一進門,他便遠遠迎出,執禮畢恭。黃映在內堂招待。
今日菜色極講究,是黃家提前數日吩咐內廚特備的“酎夏獻功席”,按的是唐末蜀中上層筵席規制,多取本地之鮮、本山之珍,以彰地氣。
首道上的是糝羹鶻炙,是以野鵪鶉為骨,佐以谷豆細炊成羹,羹中撒碎松仁與炒羊乳粉,香濃而不膩,乃舊蜀官府宴中“入席羹”;
接著是腌筍炙肚,以青川腌筍佐燜牛肚炙片,撒上花椒油與干姜末,口感層次分明;
火腿蜜炙蘿卜則是名菜,半風干豬后腿肉切片炙黃,搭配以冰糖蜜煮過的紅蘿卜,咸甜對照;
更有一道雪片魚膾,取初夏捕獲山溪冷水白鱗魚,薄切如紙,佐醋姜醬油與紫蘇,生冷鮮滑,就是刺身;
主菜是椒醬烤羊,取金川羌寨所獻之羔羊,用鹽水與花椒、酪乳腌一日,再火烤入味,外焦內嫩,連骨透香。
旁設小碟三十余:熟腌牛舌、酥炸雞皮、蜜煮青杏、炙羊乳餅、桂花酒梨等等;
飲則是鳳州新釀的白米香酎,為今夏頭一批早熟之酒,微帶米甜,不重卻綿。
席間黃老爺頻頻起身,連飲三大盞,不斷道謝。
酒至半酣,席上早已熱鬧非常,軍中諸哨長喝得面紅耳熱,桌前油香四溢,碗盞相擊如泉涌。玉環苑后廚火光不絕,婢女穿梭其間,捧著一碗又一碟滾熱菜肴上來,汗香與肉香混著青花椒的香氣,讓整個堂中都像一口翻滾的銅鍋。
黃老爺喝得興起,席中忽地站起,舉杯向李肅遙遙一敬,笑意滿面,聲如洪鐘:
“今日之宴,是為答謝鎮防使大人恩義。”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堂中諸廳諸哨,尤其落在錢糧廳與軍務廳幾位正副使身上:“今次若無大人清山平寨,我兒黃昱怕是回不得家,為表謝意,”
他一口飲盡杯中酒,又鄭重將手中酒杯扣于桌上,神情一正:
“我黃家愿將旗下四家工坊之三成干股,送于錢糧廳。”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眾人齊齊看向他,他卻毫不遲疑,接著道:
“只為今后鳳州兵備、商道一體共榮,互利互通。咱們共守此城、共護此路,遇災時能挺,起事時能應,凡黃家貨隊所至之地,皆聽兵備調遣,不敢違命。”
“鎮防使大人調兵不易,錢糧廳籌運艱難,我黃某雖是商人,卻也知什么叫江山共擔。”
說罷,他一揖到底,雖是商賈之身,卻禮節不失,氣度亦開闊。
哼,昨晚和你扯皮半天才定了這個比例,從此錢糧廳多了個分紅進項,兵備司多了個企業。
桌上錢糧廳魏厲已開始低聲與左右匡算數字。
李肅起身輕聲道:“黃老爺高義,我代兵備司謝過,黃家工坊從此肯定更上一層樓。”
飯至尾聲,堂中菜色已換過三輪,酒也溫過兩回。眾人吃得盡興,喝得盡意,黃昱陪酒至末,聲音都啞了,黃老爺拱手連聲說“多謝多謝”,便自后堂退下。
正當李肅提衣欲出,忽覺衣袖被人輕扯。
回頭一看,是謝聽瀾,她不知何時已繞到這邊,一身淡青短衫,腰束軟帶,鬢邊簪花未動,神色卻透著三分戲謔。
她湊近了些,眼角一挑,語氣含笑:“聽說你從金川帶回來兩個小羌女?嘖,還都長得十分可人?”
“誰說的?誰說的?是不是黃映?嘿嘿,是呀是呀,楊二他們幾個手粗,正好找兩個丫頭片子照顧起居。”
她眨了眨眼,說道:“哼,最好是照顧起居。”
她近前一步,斜睨著李肅:“下次再有人送,你就不能推辭一下?”
“我有呀,三請三讓,奈何人家滿腔誠意,我不好冷了羌寨民眾的心,唉,實在是難做。”
然后李肅的腰眼就被狠狠地掐了。
-
馮魁近來覺得自己運氣好得出奇。
先是去年,忽然有人上門送來八匹馬,說是自家公子先前欠下債務,如今加倍奉還。他瞧那幾匹馬膘肥體壯,毛色也齊整,心里正樂,只隨口問了句是哪位公子,對方含糊一笑,沒說清楚,他也懶得細究,白送的東西,不收白不收。
結果今天一早,他剛開門,門外就站著一匹臟兮兮的馬,鬃毛亂作一團,肚皮上還掛著干了的泥痂。他正想趕走這野牲口,走近一瞧,不禁一怔,這不是他前些年親手養的那匹嗎?左前腿上那塊褐斑、耳后那道老疤,一眼認出,錯不了。再一琢磨,也記起是被哪個貴人借走的。
他嘖了一聲,嘴里罵道:“送回來也不敲門一聲,扔門口就走……這些做公子的,一個個怪得很。”
但罵歸罵,心里卻有點舒坦:至少,這位還算講信用。
-
七月初九,正午,暑氣蒸人,郊外軍營熱浪滾滾。
魯匡盛的徒弟陶升戴著一頂破草笠,衣襟敞開,在李肅面前躬身道:“大人,這是小人按魯師所授‘三分力五分重兩分穩’之法,自行改造的新式重車,今得實物成形,特來請大人過目。”
李肅點了點頭,他便猛地一拍那巨大的車身。
車廂由楠木與山胡桃木拼合而成,木車通體高近丈五,車廂長丈二,寬逾八尺,四輪雙軸,包鐵為箍。每輪皆厚逾三寸,內藏銅軸承與牛筋壓墊,車底還收著三套備用輪胎,大小不同,一套平光、一套嵌齒、一套布氈繩索包裹。
“此車為遠征所設,前后雙輪異徑。車輪嵌卡式設計,兵卒兩人可于半刻鐘內更換。布氈輪用于泥地、雪地,齒輪則適山地、林中,平輪通用曠野與官道。”陶升介紹到。
李肅點了點頭,又見車前為四馬并軛而設,馭手踏臺居中偏左,旁邊卻設有牛軛替口,與馬枷分離。“你這車馬牛可互換?”李肅問。
陶升露出一絲得意,道:“可換。兩牛牽拉時,僅拆前兩鉚節、抽換中桿即可,不動車身不動廂。牛力耐久,適合重物緩行;若急轉兵鋒、破敵奔突,換四馬拉行,一車二十石糧照樣飛奔三里不喘。”李肅核計一下,那就是一噸載重量,運兵的話也能運十到十五個人呢。
李肅環車而走,見車側板內中裹鐵芯,可御箭、阻火。車頭設有帶孔擋板,似騎盾橫架,擋得住人也護得住馭手。
車尾為踏梯式尾門,可翻可封,一經閉合,便成堅實木盾。車底還藏有折疊式木架,一經陷泥便可翻出為“撐地獸腿”,撐住全車,不讓沉陷。也可作拒馬,礙于道中,阻敵前行。
李肅從馭手位登車,往內觀看,內廂三段可拆式隔艙。前艙設銅扣固定槽,可放整箱糧料或鐵甲;中艙備軟墊與麻繩擔架,壁側掛水囊,醫藥木盒整齊扣緊;后艙則置長柄兵器、刀盾盔甲,其上覆以棉布與羊毛氈,防撞震。
“此車不但載重不塌,更可臨時變陣。”陶升低聲道,“車子之間還可前后連列鉤鎖布成‘盾墻車陣’,車廂側板即為營障。士兵居車內伏守,車板推開射孔,即可于車內施放箭矢,車下施拒馬鏈鉤,夜宿不畏突襲。”
陶升贊道:“此車,遠可負山不傾,近可臨戰成營。”
“那取個名字吧,你造的車。”李肅很滿意,以后遠征的后勤問題基本靠這輛車了。
“此車叫‘應犁’如何?取意為破地負重、應敵而行。其實師兄弟皆稱此車為陶牛。”
“好!傳我軍令,此車定名為‘陶升應犁車’。
命營造廳即刻將圖紙送往王氏木器坊,限日內起造五十乘。
令軍務廳新設輜重哨,任陶升為哨長,新兵練成后,先撥五十人歸其統領。
陶升造車有功,著令錢糧廳賞銀二十兩。
再令王氏木器坊:待本批軍用交付后,許其對外承造此型車輛,每售一輛,須按例分銀五百文予陶升為匠酬。
再令巡檢廳監察,別家不得仿制,兵備司目前僅獨家授權一家制作。
如有違例欺瞞,隱售漏分,封其作坊,坊主解往龍池嶺。”
聽得軍令,旁邊營造廳的師兄弟全傻了,陶升更呆了,手中那柄銅箍木尺險些脫落。
他出身匠坊,幼隨魯匡盛學藝,從未習兵,更未持刀,自覺不過千百匠人中一員,所學皆為人所用,何曾敢望一輛車冠以己名?更不曾奢想有朝一日,能列軍中將伍,掛“哨長”之職;再添賞銀已是天恩,怎還許他車出營門、對外售造,每輛更得五百文酬銀,名下實賬,貫通終生。
他雙膝一軟,跪倒塵地之上,沉聲道:“陶升……陶升一介微末匠人,得大人提拔至此,生不敢望,死亦知歸。自今日起,若負寸恩,愿以此身、此車、此匠心一并填溝壑。”
這個榜樣的效應很好,不出一月,和伯齡的徒弟來獻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