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馬蹄踏雪的聲音低沉壓抑,如山鬼吐息般,一點點向林中逼近。
李肅目光迅速掃過腳下亂雪、林中灌木,還有幾道天然的小坡,心中已有計較。
“我們要制造出幾組逃兵的假象?!崩蠲C低聲開口,語氣比雪還沉,“不能讓他們整隊壓進來。要讓他們以為有三四撥殘兵分散逃入林中,逼他們分頭追擊,這樣我們才能一一設伏,各個擊破?!?/p>
高慎聞言,眉頭輕輕一動,終是沒有出聲反駁。
“你們兩個,”李肅朝裴洵和裴湄一招手,“各騎一匹馬,往林中東面引出蹄印,到了適合藏身位置就下馬,用力抽馬一鞭,放它繼續往前跑?!?/p>
“你呢?”裴湄低聲問李肅。
“我帶阿勒臺?!崩蠲C回頭看那名沙陀漢子,“半途我把你放下藏好,然后我獨自騎馬繼續引敵。等他們追過來,你從后截殺?!?/p>
“明白?!卑⒗张_點頭,神情冷峻,眼中已有殺意。
李肅繼續吩咐:“一旦這三組‘逃兵痕跡’鋪開,敵人就不敢全隊壓上,而是自然會分成三股進入林中搜尋。高慎,”
李肅轉頭看著高慎說道:“你進去后選棵高點的樹,藏好弓箭。等他們落單了,就一個個射殺。我會繞過來幫你誘敵。”
高慎只是抬了抬眼,淡淡點頭,那一瞬,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潛伏的鷹雕,靜靜等待狩獵時刻來臨。
一騎緩緩走出隊列,踏入林前雪地。那是個瘦削如枯木的軍人,披一件烏褐色狼皮襖,馬鞍上懸著馬刀,腰間是舊制唐刀。他不急不慢地下馬,走上前蹲下查看地面蹄跡,動作精準如鷹嘴啄骨。
他左耳缺了一角,嘴唇緊抿,面容冷厲,一雙三角眼半瞇著,帶著天生的殘忍。他沒戴兜鍪,卻從袖中抽出一條褪色的皮手套,戴上時動作極慢。右手拇指的第一節指骨明顯有舊傷,輕輕彎曲時發出咔噠的聲響。
“馬印新鮮。”他語聲低啞,卻壓住了所有雜音。
斥候中一人小心道:“韓都頭,要追嗎?”
韓明儉眼皮都沒抬一下:“廢話。干掉我們三個,臉都被人踩在地上了。韓全易親將的臉,也不是那么好丟的?!?/p>
他站起身,望著林中斑駁雪地:“他們也知道我們來了。這幾道印痕……不是一股,是三股。”
他說完,猛然扭頭看向一名副頭目,語氣森冷:
“你帶七人,往左追。王奉,你帶六人往右。我帶人走中路?!?/p>
眾人聞令,立刻分成三股,彼此一言不發,開始按韓明儉所指方向,緩緩步入林中。
韓都頭翻身上馬之時,林中某處,一撮微雪悄然滑落。
西線入林的八人,沿著馬蹄與腳印延伸的方向潛行。他們手持刀柄或馬弓,步伐悄無聲息,猶如餓狼逐雪。
就在中間一名斥候探身穿過一叢低垂樹枝時,一道寒光撕裂空氣,“嗖”的一聲。
羽箭從林頂飛出,準確無誤地射入他右眼。
那人瞬間發出尖銳慘叫,撲倒在雪地里,雙手瘋狂抓臉,滾動掙扎,身下雪地被蹭出一大片紅黑混雜的血漿。他還沒死,只是劇痛至極。
隊列霎時騷動,剩余七人驚呼,四下翻看。
還沒等他們做出判斷,第二道破空聲又至。
這一次的箭從更近處疾射而來,從一人背后穿入,箭身幾乎沒入整個肺葉,血花自前胸炸開,那人從馬背往前倒下,再無聲息。
“在樹上!他在樹上!”有人怒吼。
斥候們紛紛后退找掩體。
從中路下馬步行繞回的李肅緩緩從一旁的樹后繞出,腳下雪被他踩出碎響,但無人注意他這個“誤入戰場”的小子。
李肅瞄準那個還在掙扎的第一人,彎下身,緊握唐刀。此人意識尚存,掙扎著側頭,正對上李肅俯瞰的臉。
李肅沒有猶豫。刀鋒直接插入他張開的嘴里,硬生生刺入喉骨。他眼珠暴突,全身抽搐,喉頭發出嘶啞氣泡聲。
李肅拔出唐刀,他的軀體已徹底癱軟,再無動靜。
李肅的額頭上淌下汗珠,卻被寒風瞬間冷凝。他站在那具尸體旁,心態比上次平靜多了。
四下慌亂,李肅悄然再隱入林中。
西線八人,已損二。
中線斥候共七人,循著馬蹄印,緩緩踏入林中,雪聲細碎,寒意沉沉。
最前方,是韓明儉。身形精悍,一雙三角眼寒光森然,步履穩健,全身散發著野獸般的殺氣。他是韓全易之侄,宣武軍中名聲不小的“殘狐”,兇狠、老練、心狠手辣。
而此刻,阿勒臺伏于一處倒樹與亂石夾縫中。身形矮壯,背寬肩厚,宛如雪林中的伏地熊。他一動不動,仿佛連呼吸都與林風同步,粗壯的手臂按住長戟。
當最后一名斥候走過他藏身之處,距離不過兩步時,
阿勒臺猛然暴起!
沒有怒吼,沒有號令,只有積雪被踏碎的鈍響,還有戟鋒劃破空氣的尖嘯。
長戟自地面橫掃而出,帶著巨力,如風雷乍響,硬生生抽在那人腰脅之間!
“呃!”
一聲悶哼,那名斥候整個人被攔腰打翻,身軀從馬背騰空而起,橫飛數尺,在雪地上滾出一串血痕,腸血如紅線濺開,慘不忍睹。
阿勒臺腳步不停,身形如鐵塔推進,右臂發力,再揮長戟猛掃,第二人尚未回身,整條左腿便自膝下斬斷,重重從馬背摔下,嚎叫還未來得及喊出,阿勒臺一腳飛踏,直接將其臉頰踩裂,頭骨碎響,如裂瓜炸栗。
第三人驚駭欲絕,轉馬身就要揮刀,可他那瘦削的動作在阿勒臺面前就像孩童擺架。沙陀漢子一記疾步沖撞,肩膀如犀牛猛頂,將對方連人帶馬撞得側翻。緊跟著戟刃斜揮,一記“劈山斧”似的下斬,將那人肩膀連同半身劈開,血水噴灑在林雪之間。
直到此刻,前方四人方才察覺異變,猛地回首。
只見林中血花飛濺,阿勒臺立于雪地中央,仿佛一尊殺神雕像,衣袍翻飛,雙臂如鐵柱,手中長戟正淌著熱血。他腳下橫七豎八躺著三具尸體,有的斷腰,有的爆顱,有的還在抽搐掙扎,四周雪地已被染成暗紅。
“殺!”
四名斥候怒吼著撲來,氣勢兇猛,但阿勒臺卻毫無戀戰之意。他低喝一聲,長戟一收,猛一轉身,身影如山魈掠入林間。
雪影翻飛,樹影交錯。
片刻后,追來的四人只見林中空空蕩蕩。阿勒臺那人熊般的身形早已隱入樹海,只留下三具冰冷的尸體和一地驚魂未散的血跡。
西線的六名斥候迅速反應,收縮隊形、重整節奏,局勢陡變。
他們不再貿然追擊,而是四人結陣推進,雙刀警戒后方,人人在馬上矮身潛行,臂盾高舉護住要害,步步為營。雪地上如狼群逼近。前排四人挽弓搭箭,殺氣直指林間暗影。
高慎伏于高樹之上,一時間再無一擊必殺的良機。
李肅心中一動,從灌木后撿起一截半干的枯枝,猛然扔向左前方的雪地。
“刷啦”一聲,落雪炸響。
斥候頓時警覺,三人迅速壓向響聲方向,另一人警惕環顧,高慎卻仍不動如山。
他們的面門、胸腹、咽喉全被臂盾牢牢遮擋,無懈可擊。
可他們忘了,肩膀上方,護得了嗎?
“嗖!”
第一箭破空而至,從斜上方穿入一名弓手的右肩窩,硬生生釘進骨縫。他發出一聲短促慘叫,臂盾脫手跌落,整個人踉蹌后仰,胸腹頓時暴露。
“嗖!”
第二箭如影隨形,正中心口,利箭入體三寸,血如泉涌,帶著一絲炙熱的鐵銹味在林間炸開。
剩下三人立刻高聲怒喊,同時以馬弓向高慎方位攢射,箭如飛蝗而去。然而高慎早已自樹干躍下,借勢雪坡疾滑,幾個翻滾后隱入濃密雪林中,去影無蹤。
兩名捉刀斥候狂奔而來,策馬穿林,快如猛犬,意欲絞殺藏身者。
“嗖!”
高慎又出手了,一箭橫掠斜射,釘入一名弓手左肋。他發出劇烈痛吼,夾不住馬鞍,撲倒在雪地上,手中弓脫手,抱肋蜷縮,再無戰力。不過高慎的位置也徹底暴露。
剩下兩名弓手慌亂轉身,對準高慎位置放箭,而兩名刀手已從兩翼合圍,高速狂沖,目光如狼。
高慎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李肅的時機到了。
李肅蹲身突起,握緊那柄從斥候小頭目處奪來的唐刀,小跑幾步靠近最近一名弓手。刀鋒上挑,從后脊偷襲直刺,他渾身劇震,張口吐血,身體猛顫后無力前倒。
第二名弓手就在旁邊,反應極快,眼見同伴倒地,立刻一手探向腰間短刀,一手同時將弓身橫掃李肅的面門。
李肅咬牙硬接,橫刀上挑與弓正面撞擊,“啪”一聲,木弓折斷,但他手已拔出短刀。
李肅遂搶先一步順勢上刺,刀刃斜斬入他坐在馬上的大腿。他發出如狼般的慘叫,手中短刀跌落雪中,整條大腿動脈被割破,頓時血如瀑布。
李肅尚未拔刀起身,身邊驟然一冷,高慎已無聲無息站至我左側,刀鋒一轉,干凈利落補刀,一人頸動脈噴泉般炸裂,另一人咽喉被切成兩截,連哼都沒來得及??磥硭蚜私Y兩名撲向他的近戰斥候。
末了,他斜眼看李肅,語氣淡得幾近刻薄:“好久沒見過刀法這么丑的?!?/p>
李肅扶著唐刀,大口喘息,腦中只剩下血腥與震耳欲聾的心跳。
高慎迅速騎上斥候的馬匹:“快跟上,去東邊,裴氏姐弟估計應付不了這群惡狼?!?/p>
雪地中,斥候的血混著箭羽、斷肢、裂骨,染出一片猙獰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