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宴披散著酒氣未散的長發,癱坐在椅上,面色灰白、淚眼婆娑。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幾乎是哭喊著:“李大人!救我啊!昨夜我在林備府上飲宴到深夜,歌舞不歇……我喝得大醉,一直到今日中午才迷糊醒來。”
他抖著手抹掉臉上的淚痕,聲音發顫:“可當我撐著醉體睜眼時,宅子里連個鬼影都沒,廳里空空蕩蕩,我的香犀腰帶也不見了!我就出門去找林備的車隊、侍從,連他常去的南城幾處酒樓都跑遍了,連他的仆從都沒人見到,全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說到這里,他渾身冷汗直冒,手腳冰涼地蜷成一團:“大人……林備不會是出了什么事吧?我、我這幾個月跟他一起做海外大宗貿意……若真出事,我的本錢豈不是也完了?!”
他一邊抽泣,一邊哆嗦著望向我,眼底寫滿絕望與驚恐。
正當周承宴哭訴到聲音嘶啞、臉色蒼白,院外突然傳來更多的腳步聲。接著衙門大門被接連推開,十幾名衣著考究的商號掌柜、工坊坊主魚貫而入:好幾家本地豪紳的公子們,綢緞莊的梅老板,藥材行的吳廣德,木器坊的王黎,……還有幾名北城大街上鋪面的掌柜也神色慌張地趕來。
他們個個臉色緊張,呼吸急促,幾乎同時涌到李肅案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嚷起來:“大人!林備到底去哪了?!”
“昨天還說好要和他簽一批木材貨單,現在人影都沒了!”
“我剛派人去聽雨樓、南城戲坊找,都沒人見過他!”
“我們各家都是周公子早上四處找人時聽說的,這才趕來……”
院里一片混亂,掌柜們面面相覷,眼底有惶恐,也有盤算;有人攥緊賬冊,有人低聲嘀咕,有人冷汗濕透后背。
“不要吵不要吵,你們誰出來單獨把整件事說說?”李肅揮了揮手,一臉的嫌棄。
木器坊的王老板擠到人群前面,滿臉淚痕,聲音帶著顫抖:“大人,讓我來說吧……我和林備是數月前在聽雨樓飲宴上結識的,他當時來找我攀談,滿口生意經,還頻頻舉杯,席間投緣。自那以后,他三天兩頭上門拜訪,送茶、送點心,還請我去城里吃酒、聽戲,嘴里一直叫我兄長。”
他哽咽了一下,擦了把臉上的淚水:“兩個多月前一次飲宴,他神秘兮兮地提起有一批琉璃器采購,說買家是洛陽、汴州的貴人,貨物已運到泉州港,只等付尾款就能運回。可他本錢緊張,急需合資,還說若有人肯投一兩成銀子,等貨物賣到,就能立刻回籠錢財,而且利潤豐厚、周期極短。”
王老板的臉色痛苦得發白:“我原本猶豫,但那晚我明明看到鎮防使大人您與他單獨對飲,心想他與大人相熟,且他自稱閩地節度使王家的姻親,這身份我哪敢不信?便抱著試試的心思先投了三百兩。可月底他果然按期把三百五十兩本利交到我手里,還當眾說下次再合作。”
他嗓音發抖:“我看這生意比我辛苦經營的木器坊都掙錢得快,就越投越多,幾次往來都分毫不差。這個月,我咬牙投了七百兩……原想著拿回后就收手,沒成想,今天一覺醒來就聽說他人影全無!”
他說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一樣,頹然癱坐在地上,臉色蠟黃,淚水從胡須里往下滴。
王老板的話音未落,人群中又響起壓抑不住的啜泣聲。綢緞莊的梅老板抖著肩膀,臉色青白:“大人,我也投了!我是看林備每天出入仆從眾多,且住的宅子也甚為豪闊,感覺他家底豐厚得很。他說他有南方布料的買賣,說動我一起入本,連續幾次都是本利不差,最近又和我說想在鳳州開專賣南方羅布和馬尾布的貨棧,需要先墊付部分布料成本,我見他幾次生意都有誠信,就投了四百兩……現在找不著人了!”
一名公子更是臉色灰敗,雙手死死抓著衣袖:“大人,我一開始只給了他兩百兩,他次月還本帶利,信心大增。前日又說要搞泉州木材運到鳳州做家具銷往北地,邀我合股,我只管收錢收利,往來張羅都是他的人來處理,昨日我才給了六百兩……我爹要是知道,非得打斷我的腿呀!”
接著,陶坊的程掌柜、酒坊的趙東家、……一個接一個站出來,聲音充滿哭腔,每個人都說著自己從最初的試探投錢,到逐漸放心、加碼,林備卻步步穩妥、利息分毫不差,讓他們的戒心完全被吞沒。
李肅高聲道:“都別哭了!首先,你們搞清楚,那晚聽雨樓飲宴,我確實被林備邀過去飲酒,但那是他主動攀談敬酒,從那之后我未與他有任何往來。”
“你們每個人按順序排隊,到門邊把姓名、投入金額、與林備的往來細節逐一登記清楚。”
廳內的商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哭聲一下噎住,像被當頭潑了冷水。有人低聲抽泣著快步排隊,有人面如土色、步履踉蹌,卻不敢再猶豫。
接著李肅轉頭對裴洵大聲說道:“即刻調巡檢廳三什兵卒,封查林備宅院、派人去他常去的幾處酒樓、布坊、貨棧詢問。”
裴洵使了個眼色,轉身退出去了。
過了一個時辰,堂上的商人們仍在依次登記各自的損失細節,空氣中彌漫著低聲抽泣和壓抑的竊竊私語。這時,裴洵帶著幾名兵卒匆匆返回,大步跨進堂內,拱手稟告:
“稟大人!屬下已查明,林備在鳳州的宅子是租的,而且這個月租銀尚未交付,房主也正四處尋他討銀;他平日所用的馬車也是從東坊車馬行租賃的。屬下帶人搜遍全城酒樓、貨棧、車馬行等處,都未發現他的蹤跡。依屬下判斷,他多半已趁夜離城。巡檢廳已派出騎隊分四路出城查探。”
裴洵的話音落地,堂中眾人瞬間如遭雷擊,哭聲此起彼伏。有人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語:“完了……銀子都沒了……”有人失神癱靠柱子,臉色比蠟紙還白。周承宴搶先嚎啕大哭,撲倒在案幾上,聲音凄厲:“我的銀子啊!”
李肅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厲聲喝道:“哭什么?哭了錢就能回來?!”
“你們每一個借錢給林備的,可曾親眼見過他所謂的貨物?可曾真見過買家?有人去泉州碼頭提過貨嗎?你們不過是吃幾頓酒席,拿幾次回利,就敢把錢一股腦投進去!”
李肅目光冷厲掃過那些滿臉淚痕的掌柜,聲音沉如鐵石:“還有,你們借出銀子的時候,可曾拿過林備的抵押、契據?可曾要過他的鋪面、貨物、馬隊作保?你們連個銅板的擔保都沒要,就敢把身家都搭進去,這不是貪心作祟是什么?!”
堂中寂靜得只剩下抽泣聲和慌亂的喘息。
李肅收回凌厲的目光,語氣轉為冷肅:“都別再哭嚎了!登記完的一個個回家,各自看好自家生意,別再自亂陣腳。”
李肅環視堂中每個人:“兵備司已經派出巡檢廳全力追查林備蹤跡。一旦抓到人,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但從此刻起,誰敢在城中造謠生事、聚眾鬧事,就別怪我兵備司先拿你們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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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李肅與裴洵策馬來到西坊黃昉的宅院。管家早已在門口等候,看見二人到來,彎腰作揖,神情恭謹:“李大人,黃老爺已在廳中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不必通報,管家轉身快步領路,引二人穿過層層院落、回廊,直入內宅正廳。廳內燈火已點亮,壁上掛著大幅花鳥畫,沉沉檀香繚繞。黃昉正端坐在主座,面色凝重,他的三個兒子,黃映、黃旭、黃昱分列兩側,顯然等候多時。
黃昉見我踏入廳中,立刻起身,帶著三個兒子一齊向我鞠躬行禮:“鎮防使大人,黃某人拜謝之前暗中提醒之恩。若非您及時點破,我黃家也難免步上那些商號的后塵,被林備那廝迷惑、血本無歸。”
他又轉向三個兒子,目光凌厲:“你們幾個都聽好了!若不是鎮防使大人,你們哪一個能忍得住那幾頓酒席和眼前的回利?哪一個能守得住不動心?記住這次別家的教訓,切記莫做敗家子!”
三個兒子同時低頭,齊聲應道:“謹遵父親教誨!”李肅分明看到黃映嘴巴抽了抽,這小子欠打。
李肅抬手,還了一個揖禮,目光平靜:“此事牽連甚廣,須絕對保密,切勿外傳。”
黃昉與三個兒子連連俯首,異口同聲地應道:“當然當然!大人放心,此事我們父子四人絕不泄露半字!”
黃昉隨即轉向站在廳門口的老管家,聲音低沉:“去,帶鎮防使大人去地牢。”
管家聞言面色不變,恭聲應道:“遵命。”隨即舉起燈籠,做了個請的手勢,引李肅和裴洵穿過曲折的后院和側廊。
夜風從黑暗的天井間吹過,地面上燈火微搖,映出老墻上斑駁的青苔。管家領著他們沿著石階下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拔出腰間鑰匙,發出“咔噠”一聲,門緩緩開啟,一股潮濕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地牢內火把昏黃,影影綽綽照出潮濕的石墻和斑駁的鐵環。地上蜷縮著七八個男人,他們雙手反綁,嘴角淌著血絲,神情或憤恨或恐懼,目光閃爍不敢直視。
周圍,一什巡檢廳的兵卒手持腰刀、長槍,分散守在地牢四角。
李肅與裴洵踏進地牢,腳步聲在石室內空曠回響,所有目光頓時集中到他身上,整個地牢安靜得能聽見滴水聲。
李肅走到正中那張雕花太師椅前,神情自若地坐下,抬手示意裴洵:“把林備提過來。”
火把微微搖曳中,兩名兵卒從一側拽來一個衣衫凌亂、臉色煞白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備,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嘴角還有未干的血痕,被推到李肅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李肅目光冷漠地俯視他,聲音低沉又帶著戲謔:“林備,你以為你那點伎倆能瞞過我?我早就派巡檢廳的人一路盯著你。你的‘仆從’不過是牙人臨時雇來的,真正幫你的人也不過這幾個假扮仆役混在你身邊。”
李肅語氣漸冷,指向地牢角落的幾名被綁之人:“你以為能瞞過我的眼線?你還在東坊租了處破民居,緊挨車馬行,好在最后一刻能迅速脫身。你騙來的銀子都藏在那里對不對?昨夜你在宅里將周承宴灌得爛醉,打算趁他不省人事、未閉城門時連夜逃出鳳州,你雇好了四輛大車我就猜你要逃了,所以安排巡檢廳四面收網,把你們連人帶車馬全數擒回。”
李肅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盯著他,聲音里帶著寒意:“不過你這膽子不小,居然還借我的名頭來當虎皮,甚至敢攀什么閩地節度使姻親,說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備抖若篩糠,額頭冷汗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淌。他幾乎要趴倒在李肅腳邊,哽咽著連連磕頭:“大人饒命!饒命啊!小人真名林申,只是個常年四處漂泊混跡各地的江湖騙子!”
他聲音急促,幾乎斷成片:“這幾個人既是我的徒弟,也是我設局行騙的幫托。我們一路從中原到南方,再回西北,各地假冒鹽商、茶商、瓷器商,這次在鳳州就用了泉州海商的名頭設局。”
林申不停磕在潮濕的地磚上,聲音帶著哭腔:“每次回利,都是拿別人的本金先行支付給投得早的人看,再引更多人投錢……哪里有什么琉璃器或布料采購,都是空殼子啊!求大人開恩饒命,小人這幾年所騙得的錢全都在此,雖然吃喝花了些,但大部分都還在,我一定如數歸還給那些被我騙的人!”
李肅面無表情地抬手,手掌在空中一揮,燈火在石壁上映出陰冷的影子。周圍的兵卒齊齊跨步上前,動作整齊得像一面墻,兵卒們不帶一絲猶豫,手中早已準備好的粗麻繩閃電般套上那些人脖頸。林申拼命掙扎,雙目凸起,喉中發出咯咯的破碎聲;其余幾人也像被屠宰的牲畜一般抽搐,雙腿亂蹬。
幾息之間,地牢回蕩著喉骨被絞碎的咯吱聲,窒息的哀嚎很快歸于寂靜。
李肅收回目光,看向裴洵,聲音冷靜:“這些尸體,待會讓黃家自己偷偷處理掉。四輛馬車,一共抄出多少銀子?”
裴洵恭聲答道:“稟大人,四車中初步清點:一車金餅二百余兩,折合白銀約二千兩;兩車銀錠合計五千五百兩;最后一車銅錢,約值一千五百兩銀的等額銅錢。”
他神情凝重,低聲補充:“四車合計總值折算下來,大約九千兩白銀。另抄得部分珍珠、南海珊瑚、玉飾等零星財物,折合不過幾百兩,未計入大數。”
李肅起身道:“這些銀錢就留在黃宅,由黃家自己想辦法帶出去,存入黃氏錢莊。告訴黃昱,這筆銀子就當是支付最近的羌馬、新制短刀、長槍、勁弩,還有軍服、旗幟的采買費用,都從這筆里直接抵扣。”
“剩下的銀子有多少,明天算清楚報給我,以后黃家承接兵備司任何采買,都先從這筆里扣賬,能省下不少銀子,也不必再等到十二月結清。”
李肅話鋒一轉,語氣透出森寒:“鹽引的兩萬兩利潤今年收不到,先把這筆追回來也算補上虧空。你的人、黃家的人,都不準向任何人泄露今日之事,違令者立斬!”
他再吩咐裴洵:“這些空馬車待會就讓巡檢廳的人牽去西門,提早開城門,半路棄車,車廂全扔進山林,八匹馬卸下來,送到元順車馬行,交給馮魁。”
裴洵看著地上的尸體,又望向李肅,終于忍不住小聲開口:“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您當初是如何看出這林申是騙子的?”
李肅嘴角微微揚起,眼神在火光里閃過一絲冷意:“那晚聽雨樓的酒席上,他自以為我們聊得投機,我隨口問起南洋生意,他立刻說家中正好有兩艘船此刻已從泉州出海去南洋進貨。”
李肅輕聲嘆了口氣,目光冷靜如霜:“唉,他不該顯擺。那時是六月,南洋季風正是逆風季,泉州的海船此時不可能南下,只能駛往東瀛、高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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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肅睡眼惺忪地進來兵備司中堂,魏厲已經候在那兒,身形筆直,神色冷峻,見鎮防使大人踏進堂門,他沒有任何多余動作,只是緩緩彎腰,深深行了一禮,姿態標準得像刀切般利落,卻一句話也沒說,然后回去他自己的錢糧廳忙活去了。
李肅挑起一邊眉梢,唇角勾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