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風透著涼意,天色剛泛起微光時,李肅與高慎便策馬來到黃家的弓弩坊。
空氣中彌漫著焦木和動物筋膠的味道,靶場上整齊擺放著一排合發簧蹶張勁弩,那是專為鳳州軍打造的破甲之器,弩臂黝黑沉重,扳機精巧鋒利,每張弩機都泛著烏金冷光。黃旭披著短褂,神情帶著難掩的興奮。
“李大人,高副使!”黃旭抱拳行禮,聲音嘹亮卻壓著抖動的喜意,“這最后十張蹶張勁弩已全部完工,按您囑咐的三百五十斤上限拉力,每張弩機都校調過三次,弩臂皆選用西北雪杉心材配烏金鋼骨,射程兩百步,威力足以近百步內一箭碎甲、二箭斃馬。”
李肅走到弩架前,伸手撫摸冰冷的弩臂,指腹摩挲處透出微微起伏的暗紋,像潛伏在夜色中的野獸。高慎則拿起一張試弩,將短矢穩穩放入槽內,拉弦時雙臂肌肉繃出冷硬的弧線,空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咔噠。他抬眼看向李肅,眼神冷冽如空中的游隼,而后慢慢松扳機,轟的一聲悶響,勁箭破空而出,遠處木靶劇烈晃動,一寸厚的楠木靶心被箭矢貫穿。
“另外今天我邀請二位來,還因為我特意給高副使準備了一件禮物。”黃旭笑著說道。
“這是周師傅親自為您量身定制的硬弓,依照您身高、臂展和慣用拉力打造,兼顧強弓慣性與長距離精準射殺的特性。”
黃旭神情鄭重地打開一副長匣,一陣冰冷的金屬與動物筋膠氣息撲面而來,火光映出一張尺寸駭人的硬弓——它比常見的唐軍制式弓還要長出近兩尺,通體達六尺,弓臂在燈光下線條鋒利,遠比尋常反曲弓更顯極端彎曲。
“弓體用遼東寒杉心材打磨,再用三重疊覆的水牛筋緊緊裹纏弓背,弓臂兩側以烏金薄片加固,再涂覆特調防水防裂的深墨綠色獸漆,那是一種以熊膽油、桐油和黑墨反復調配后涂刷并低溫烘干的皮質漆面,使弓體即使長年風雨也不易開裂,并賦予整張弓近乎幽林般的暗光澤。這樣不管白天黑夜都不會反光,非常隱蔽。”周師傅介紹說。
“這弓的心材、筋材和鋼骨比例是普通重弓的兩倍,但重量只增加不到三成,因為周師傅在弓臂末端削出了反重心槽,降低了拉動時的慣性。”黃旭接著說道,“最大可拉到一百五十斤以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張弓半寸。為了高副使的精準習慣,我們在弓臂兩端做了微調弧度,使弦離弓體的距離略高,減少弦道摩擦,這能讓箭矢飛行初速更穩,提升三成命中精度。”
黃旭指向弓弦:“此弦用西域野馬筋纏雙股,外涂蜂蠟油,抗拉強度比常用的牛筋高出一倍以上。搭配弓臂兩側的烏金導向片,可在極端拉力下讓弓臂瞬間釋放而不抖動,因此三百步內箭矢幾乎無下墜;四百步內依然有破甲之力,極限射程甚至可達五百步,遠超步弓和硬弩,甚至趕上床弩。”
周師傅擦了擦手上的膠漬,壓低嗓音:“此弓是為高副使一人之臂量身所造。它不是普通的硬弓,而是能在遠距離維持精準殺傷的戰場王者:射程、命中、殺傷力全兼顧,是鳳州有史以來的最強弓。”
周師傅又取出一支黑色羽箭。
“此弓除了可以發射普通羽箭,我們還專門制作了二十支特制箭給副使您配合此弓使用。”黃旭上前介紹,聲音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驕傲:“箭桿選用蜀竹的根部,兼具柔韌和極高直線度,保證飛行不偏擺。箭鏃鍛的也是烏金,既能在命中時保持貫穿力,又不會在重甲上輕易崩裂;尖端打磨成三棱形,增強破甲撕裂效果。”
他指著箭尾說:“箭尾則是用白鷲尾羽,一箭只選用同一羽毛的主羽對稱修整,這種白鷲羽兼具剛性和輕盈,能在高初速飛行時保持極高穩定度,減緩風偏。尾部三羽呈螺旋微旋角度排列,可以在空氣中自動形成旋轉,提高飛行中的穩定性和穿透力。”
周師傅補充道:“特種箭的箭桿還涂覆了一層桐油與蜂蠟調制的防水防腐膜,不僅能適應雨雪環境,還能降低空氣阻力。我們反復試驗過,在相同張力下,這批特箭比普通軍用長箭可額外提升約三十步的有效射程,并保持箭勢不減;四百步仍能貫穿生牛皮甲,五百步外雖力道開始衰減,但精準度依舊高于尋常箭矢。”
李高二人站在靶場邊,地上擺著兩只盛滿羽箭的黑漆箭囊,箭羽在風中輕輕晃動。高慎沉默地站在射位前,墨綠色的弓身在他掌中顯得冷硬而沉穩。他先抬手拉弦,第一箭緩慢而平直地射出,“嗵”地釘進五十步外的木靶,箭尾微微顫抖,看似并無特別之處。
接著第二箭、第三箭,仍然間隔良久,箭矢只是精準命中,卻未見凌厲之勢。就這?平平無奇嘛。
但到了第五箭,高慎的呼吸節奏忽然改變。他雙眼微瞇,像夜林中潛伏的猛禽,手指的抽箭動作突然如閃電般加速。只見他腳步微沉,腰腹發力,左手穩定如鐵,右手連抽帶搭、拉弦、松弦,幾乎沒有停頓。箭矢接連出弦,破空聲接二連三地爆響,空中殘影交錯成一條條黑色閃電。
箭矢在風聲中連續飛行,每一支都帶著尖銳破風音,密集命中場中不同方位的靶子:木靶碎裂、陶缸炸開、牛皮靶被洞穿。隨著高慎不斷加速,箭聲、破物聲、靶心爆碎聲在空曠的靶場交織成一股駭人的音浪。
兩只箭囊就在他身旁,雙手在弦與箭囊間來回閃動,他每次抽箭搭弦的動作快得無法看清,弓弦的震鳴連成一片。靶場中箭矢密集如雨,木樁、稻草靶、懸掛的甲胄靶一個個在急促的沖擊中被洞穿、碎裂、倒塌。
尼瑪,李肅的手下是人肉加特林。
一道道箭影橫掃,掀起連成一片的毀滅風暴。風聲、弓聲、碎裂聲交織,李肅只覺心跳被這股冰冷而瘋狂所牽引,連呼吸都忘了。下一刻他會不會打出音爆?
等到最后一支箭釘入四百步外的鐵甲靶,靶場歸于死寂。空氣中只剩箭羽在余風中輕輕震顫的輕響。高慎緩緩放下弓,額角沁出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他眼神依舊冷靜,卻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未覺察的凜冽殺意。
一陣死寂中,靶場上空仿佛連風都凝固了。黃旭和弓弩坊的匠人們站在不遠處,個個張大了嘴。
周師傅的手顫著扶住自己旁邊的箭架,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喃:“這……這速度,這精準,這弓在他手里,簡直像……像是活過來了……”
而李肅站在靶場邊緣,看著那片慘烈得幾乎像戰場的靶區:木屑、陶片、破裂的甲片和箭桿碎片混作一片。
員工都比老板能打,怎么辦?所以每年一定要加薪咯。
黃旭撫掌:“神乎其技呀,我聞大人手下已有烏麟劈雷刀,赤虎追電槍和紫狻嘯風錘,今日又添一大殺器,何不取名青隼裂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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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的灰光灑在營地廣場上,三百六十名新練成的士兵列成八個方陣,齊刷刷立于晨風中。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新制軍服:暗朱紅色的粗布戰袍在風中微微擺動。
戰袍采用三層縫合的厚棉麻和少量羊毛混紡,不僅保證了足夠的耐磨度,還能在夜宿野外時提供基本的保暖性。內層縫制了可拆卸的棉絮襯里,秋冬可裝入以御寒,春夏則取下減少悶熱;在鳳州春秋夜晚常有的濕冷山風中,戰袍能穩住體溫,防止士兵因風寒生病。
胸背部位加了一層加密棉布夾層,可在不配戴甲胄的情況下,緩沖弓弩箭矢和短兵沖擊,雖然無法完全抵擋重擊,但已足以防止刀刃輕傷或木棍敲打造成嚴重內傷。
無論厚裝或薄裝,都配發黑色粗布護腿,可在山林和荊棘地形中保護膝小腿不被劃傷。未來若配備甲胄,設計也已留有系扣,可直接外披輕甲或護胸而無需換裝。表面經過獸油和桐油涂層處理,可在夜露和小雨中保持干燥,既堅韌抗撕扯,又比皮革輕便得多,方便長途行軍和快速列陣。腰部配有黑色皮帶束緊,裁剪利落貼身,保證奔跑和馬背操作時不易勾掛。
衣袖寬窄適中,不影響拉弓和揮刀,前襟設計成右衽單排暗扣式樣,方便單手迅速穿脫。下擺到膝上三寸,兼顧下盤靈活度與腿部保護。領口為黑布翻領,可立起擋風,也能在夜戰中遮擋面部反光。
此刻,三百六十名士兵站立如林,暗朱紅與黑色交錯成一片肅穆如血海的色塊,沒有頭盔和鎧甲的他們面容暴露在晨光中,但黑紅相間的軍服已讓他們看上去像一支即將撕裂風雨的利箭。未配備甲胄的此刻,他們的氣勢卻已比任何地方雜亂潰兵都整齊有序,透出一股初生的悍勇。
李肅站在高臺上掃視全場,沉聲開口:“此次練兵已定編制,從今日起,全軍分伍、什、哨列隊整編!”
五人為一伍,其中一人為伍長帶隊;
兩伍為一什,由其中一名伍長兼任什長;
五什組成一哨,哨中五名什長皆聽命于單獨設立的哨長。
各哨最終編成:
重騎兵哨:五十名兵卒,全配七尺普通騎槍與橫刀,聽命于哨長阿勒臺。他們將是沖鋒破陣的鋒矢,如雷霆般碾碎敵陣。
輕騎兵哨:五十名兵卒,每人配強弓與腰刀,聽命于哨長高慎。這支精騎將是我們雙翼的刀鋒,斥候,突襲,騷擾,配合攻擊。
刀盾哨:五十人配圓盾與厚背烏金砍刀,聽命于哨長石歸節,為軍陣中的肉墻與斬敵之刃。
弩哨(原刀哨調整而成):五十人全配蹶張合發簧強弩,弩矢足以撕裂重甲,暫由石歸節兼任哨長。
槍哨:五十人配八尺烏金長槍,聽命于哨長田悍。
巡檢廳:五十人配各種不同兵器,包括普通橫刀、長槍、輕弓、手弩等混合裝備,由哨長裴洵統轄,為巡察、緝捕、鎮壓動亂的機動力量。裴洵正式出任巡檢使,而石三和田悍以后專門負責軍中步兵。
醫哨:此哨人數只有三十人,歸哨長裴湄統領,每月有一什入城住在素手醫肆。
軍令哨:三十名身材挺拔的旗手、鼓手、號角手列成三排,每排十人。直接聽命于我。
旗令什,可在白天用紅、黑、白三色旗進行不同組合,傳遞集結、進擊、撤退、沖鋒等等指令;旗語適合短距離、清晰視線條件,確保每什第一時間看到軍主或哨長的命令。
鼓金什,通過鼓聲和鐘聲節奏傳達戰斗命令。尤其適合夜戰或山地林間作戰,確保各什在看不見旗語時依然聽得到命令。
號角什,以牛角號負責遠距離指令,特別在分兵包抄、追擊、大規模合圍時,可用不同音調的號聲分辨命令,在大霧、風雪等能見度極低環境下尤其關鍵,是確保整軍通信不中斷的最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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盔甲還有很多細節沒有完善,暫時全軍不發甲胄。目前造價最高的就是使用烏金兵器的刀盾哨和槍哨,其次是弩哨。
雖然騎兵只有一百人,但他們的馬后面會想辦法置換成甘州馬和鄯州馬。目前全軍兩百多人有馬,絕大多數是羌馬。軍務廳已經擬定方案后面重騎全部換成甘州馬,每名重騎還要再配一匹羌馬作為馱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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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夜晚,冷風從鳳州城北灌入,掀得軍務廳門口的燈籠火苗搖曳不止。廳內燈火通明,三張案幾上攤開卷宗、地圖和竹簡,數十名軍務官員低聲討論,不時提筆記下關鍵情報。案幾后方的墻上,懸掛著郿縣、扶風、鳳翔周邊詳細地形圖,紅黑小旗標出敵軍的可能動向。
李肅坐在主位,目光掃過地圖,腦中思緒翻涌。高慎立于他左側,雙手抱拳,聲音平穩卻帶著寒意:“大人,據斥候報,這半年梁岐激戰至今,朱溫三度增援,但對涇州城始終未能攻克。李茂貞率眾死守,用游騎、火攻和夜襲頻繁削弱梁軍士氣。”
他抬手指向地圖,冷光從他袖中閃過:“最近兩個月,李存勖在北面頻頻出動小股騎兵,襲擾黃河沿岸梁軍的糧道和運兵線路,迫使梁軍不得不在北、南兩面疲于奔命。”
“大人,朱溫主力雖仍布在扶風、郿縣一線,但斥候確認,梁軍多處營寨開始拆除,輜重車輛不斷向東調集,退兵征兆已極明顯。若按朱溫的性子,他不會一次性大撤,而會分批次、分路退卻,以免被岐軍或晉軍合擊。”
黃旭將一份最新斥候急報攤開在軍務廳的案幾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大人,消息剛到,梁軍從鳳翔東面到扶風一路分批敗退,岐王李茂貞親自出兵,攻占了鳳翔城!”
他指尖沿著地圖重重一點:“韓建原本還有朱溫的支援,但此刻梁軍主力自顧不暇,岐軍迅猛掃蕩,韓建不得不帶殘部退回奉**轄區,退守長安周邊。”
他彎腰將地圖推到李肅面前,用沾著墨的指尖在地圖上劃出梁軍可能的退兵路線:“一路會沿主道東撤,經郿縣回到陳倉、咸陽,最適合大隊伍行走,退得快但易被岐軍或李存勖襲擊;另一路會分支南下,經扶風南部支路往秦嶺小道撤往漢中,以防主道被堵,但崎嶇難行。”
高慎的目光如冷刀閃過黑夜,他低聲補充:“鳳翔如今回歸岐王之手,梁軍退回郿縣、陳倉一線,韓建則龜縮到長安、奉天。各方局勢初步穩定,但梁軍余部尚在扶風、郿縣一帶盤桓,或可考慮趁亂截擊,還可試煉一下新兵。”
李肅凝視那條主干線和分支線,指甲微微敲擊桌面,火光映在地圖上,像一團跳動的血色:“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截擊梁軍,必須在主道上選擇一個能正面攔截又不易被察覺的平原地帶。”
高慎面色如夜色般冷峻:“對,而且要趕在他們退回陳倉之前,否則就失了時機。只有他們在主道接近郿縣、扶風交界處,我們才有機會以小軍突襲破其軍心。”
窗外北風驟起,將軍務廳門簾拍得作響,廳中火把微微戰栗,卻照亮了每個人眼中即將到來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