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聽雨樓盛宴之后,泉州商人林備的名字幾乎在鳳州無人不知。他每日身著南海細紋錦袍,腰系描金玉帶,帶著數十名手下仆從、幾十名衣著鮮亮的侍女,高頭大馬,出出入入鳳州城中各大商鋪和作坊,廣交朋友。
凡是關涉財貨的所在,都能見到他笑聲爽朗,與掌柜相對舉杯;一到夜晚,更常被人看到在酒樓、茶肆與各路士紳、工坊老板、地方豪強頻頻飲宴,把酒言歡。
李肅則時不時的去往郊外營地,觀看最新的練兵進度,這次不僅僅是鳳州周邊鄉(xiāng)鎮(zhèn)的,還有來自秦州、隴州、成州、金州、劍州等地的好男兒,通過前面三次的考較結果,李肅和軍務廳又修改了一下年底的整編方案,這次高慎他們很有可能要升成哨長了。
過去的幾個月,黃昱的商隊在崎嶇山路與林道之間來回奔波。每隔兩旬,他便組織羌人馱隊,用羌馬從川西的羌寨集散地馱運一批批紅土鎳礦,翻過陡峭山脊、渡過湍急溪流,穿行在濃蔭覆蓋、陽光斑駁的密林小道,將沉甸甸的礦石送至鳳州。
那些羌馬筋肉結實,四蹄穩(wěn)健,即便馱著七八十斤的礦石,也能在布滿碎石和泥濘的山道上日行數十里。隨著一批批馱隊進城,礦石在黃家鐵器坊前堆成小山,而羌馬們則留下來,作為兵備司的軍馬。
短短三月間,這樣累積下來的羌馬已多達一百二十余匹,還在不斷增加中。
而黃家鐵器坊內,煤在大爐膛里燃得噼啪作響,火焰在鼓風機的呼嘯中騰空而起,匠人們將粉碎好的紅土鎳礦傾入煉爐,爐火溫度迅速攀升,爐膛內火色從橙紅變作白亮,灼人熱浪逼得人喘不過氣。
在上千度的高溫中,礦石慢慢融成金紅色的滾燙鐵水,從爐口汩汩流出,散發(fā)出刺鼻的金屬與焦煤混合的氣味。工匠們守在爐邊,用長鉤將滾燙的鐵水引入特制的石模中冷卻成鋼胚。
不一會錘聲響起,匠師掄起巨錘擊打初成的鎳鐵合金鋼坯,迸出串串火星。鍛出的鋼材銀灰中帶微藍,敲擊聲清脆深沉,比任何普通熟鐵或生鐵都要堅實,制成的刀刃硬度與韌性兼?zhèn)洹?/p>
刀脊細密的金屬紋理像流動的波紋。輕輕一抖,刀身發(fā)出悠長且清亮的嗡鳴,足見其彈性和韌性。匠人拿一塊老熟鐵長刀對砍試鋒,合金刀刃幾乎沒有卷刃,反而在老刀上斬出深痕,證明它不僅鋒利,而且在硬度和抗崩裂性上遠勝傳統(tǒng)熟鐵刀。
槍頭更為驚人,傳統(tǒng)長槍的鐵頭在扎刺硬甲或劈砍骨骼時極易崩口、彎曲,而這鎳合金鋼制成的槍尖不僅鋒銳能破札甲、骨骼,還能在反復刺入時保持尖銳鋒芒,不會在幾次接戰(zhàn)后變鈍。槍頭表面光潔如鏡,能有效減小扎入阻力,拔出迅速,減少被敵人纏住兵器的風險。
更重要的是,這種合金鋼具備極強的耐腐蝕性:無論刀、槍頭沾滿血漬、雨水,或長時間浸泡在汗水、濕氣中,都極難生銹斑蝕。即使數日未擦拭,刀刃依舊光潔如初,不似舊鐵刀一夜之間便布滿銹斑。
相比傳統(tǒng)刀槍易斷易卷的老問題,這些兵器既能輕薄、保持敏捷,又能在高強度使用中保證連續(xù)鋒利和穩(wěn)定,極大地提升了士兵的實戰(zhàn)生存力與殺傷力。
李肅讓黃昱生產的新式刀槍不要對外銷售,兵備司包攬所有產品。至于新的盔甲,還有很多細節(jié)在討論中。
這期間,黃旭那邊的周禮周師傅終于取得了重大突破,李肅的兵種又可以有一個提高了。
他帶著高慎和石三正在黃家弓弩坊內欣賞。周師傅擦了擦弩機上最后的油漬,深吸一口氣,眼神如炬般環(huán)顧眾人:“各位大人,這柄蹶張機勁弩乃黃家弓弩坊的集大成之作!它的威力與便捷,遠勝舊式步弩,更兼有連弩所無法比擬的破甲與破騎之能。”
他指著粗壯的弩臂,沉聲介紹:“此弩張力達三百五十斤,比舊式步弩強出五成以上,普通布甲、皮甲士兵在兩百步內無所遁形,射中便是當場穿透;若面對鐵札甲,亦能在一百步內破開護心鏡。尤其是連弩雖能連發(fā),但單矢威力不足其四成,除非貼面打,否則難以重創(chuàng)敵兵。”
周師傅走到弩尾,蹲下腳踏蹶張桿示范:“上弦時,士卒插入蹶張桿,將雙腳穩(wěn)踏地面,用腰力往下壓,利用杠桿原理,把人體力量放大三四倍,將弩弦緩緩拉滿。過程中即使是普通步兵,也能馭使高張力弩,不必具備猛士般怪力。”
他猛地起身,雙手抬弩,接著補充:“加裝的合發(fā)簧會在每次扣發(fā)后自動讓機括復位,這樣射手只需塞入新矢再張弦,能大幅提升連續(xù)射擊速度。舊式強弩扣發(fā)后需手撥機括回位,費時且易在戰(zhàn)陣中露出破綻,而此弩在張力相同情況下,連發(fā)效率能提升一倍!”
周師傅頓了頓,又道:“射程方面,此弩極限可達兩百步(約160米),有效殺傷距離在一百五十步內能破敵胸甲,在一百步內連戰(zhàn)馬鎧甲也可一箭洞穿;遇敵騎列陣沖鋒時,可在敵方尚未合陣前或攻擊前便先發(fā)制人,將第一排騎兵擊翻。若列隊齊射,便是摧陣破勢之利器。”
最后,他撫摸著弩機的冷硬金屬,聲音低沉有力:“這合發(fā)簧蹶張勁弩,可謂步弩與連弩的結合,既具強弩之威,又兼快速連發(fā)之便,鳳州兵備有此物,便有了破敵兩百步的殺機!”
接著命徒弟在院中擺開射靶,拉起剛張滿的蹶張機勁弩,轉身看向眾人,神情凝重又帶著自信:“各位大人,弩的用法中,平射與拋射各有講究,平射用于百步之內,拋射則能殺到兩百步開外,但二者的效果大不相同。”
他舉起弩身指向近處木靶:“所謂平射,是將弩矢沿近似水平的角度直接發(fā)出,矢速極快,矢體直線飛行,能最大限度保持動能。百步內,強弩平射可輕易破札甲或木盾,射中敵人非死即重創(chuàng)。而且矢飛平直,易于瞄準精準打擊,如戰(zhàn)場上定點斬首、射落騎將、破步陣,平射最為致命。”
他又抬手做出上揚角度的動作,慢聲解釋:“拋射則是將弩身上抬三至六十度,將弩矢送入高弧線飛行。這樣可射到兩百步甚至更遠,讓弩兵齊發(fā)覆蓋更廣區(qū)域,在敵軍尚未進入近戰(zhàn)范圍就先行打亂陣形。然拋射有一大弊端:矢速逐漸衰減,落點威力遠不及平射,甲胄防護較好的敵兵或盾陣往往只能受輕創(chuàng),甚至被盾擋住;且拋射精準度差,風雨天氣尤易偏失。”
周師傅隨即現場演示:他平射一矢,弩矢嘶嘯直飛,百步外的木盾瞬間被洞穿出手腕大小的窟窿;接著拋射一矢,只見矢體劃出高弧,落點雖準確命中靶子,但只嵌入木面,未能完全貫穿。
“所以,大人們,”周師傅收回蹶張弩,神色肅然,“強弩若用在百步內平射,最能破敵鋒;若用于拋射,則可在敵陣遠處造成混亂。兩者皆不可偏廢,但要依地勢、距離、風向靈活運用。”
黃旭語氣透出幾分興奮:“大人,這弩機周師傅已試制成功,若要批量打造,每柄售賣需五兩白銀,這是最底價,包括合發(fā)簧的銅材、機括打磨工時,以及蹶張桿的加固。”
李肅的目光從弩機移到黃旭臉上:“五兩白銀一柄……比我預想的要貴。若要組建一支五十人弩哨,就要花掉兩百五十兩,這還不算箭矢、訓練、后勤。”
黃旭微微頷首:“確是重耗,但大人您想想,有了這批勁弩,鳳州便能在兩百步外先手破敵騎兵列陣,若列隊密集齊發(fā),幾輪箭雨就能把敵人前鋒打散。以此換來大局勝算,這銀子絕不算冤枉。”
李肅沉吟半晌,手指撫過弩臂冷硬的紋理,腦中閃過前些時和梁軍斥候的血戰(zhàn)場景。低聲說道:“做。先造五十柄,石三,訓練成一支遠射壓制步兵,由你兼領。若成效顯著,再考慮擴充到百柄、二百柄。”
黃旭雙目一亮,立刻拱手:“卑職即刻安排黃家弓弩坊分批趕制,月底前先交付第一批十柄,供弩手實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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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夜風里已透出幾分涼意。到了九月底,暑氣褪得干干凈凈,清晨晨霧從山林悄然漫下,籠住城樓和坊巷;大街上枯黃的梧桐葉零零落落飄在青石路面,踩上去發(fā)出清脆聲響。白日陽光仍亮,卻不再熾烈,天邊常有高遠的流云如絮漂移,風中夾帶著淡淡桂花香氣,宣告秋意已悄然而至。
這天下午,李肅正在兵備司中堂審閱最新的練兵進度,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緊接著周承宴披散著半敞的錦袍踉蹌沖進廳內,臉色蠟黃如紙,汗水自鬢角淌到下巴,濕透了脖頸處的云紋衣領。
他喘著粗氣,雙目血絲布滿,步子踉蹌得幾乎要跌倒,沖到李肅桌前猛地扶住桌沿,聲音沙啞又帶著顫抖:“李大人……救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