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剛從“玉環苑”門中魚貫而出,陽光灑落在南城街頭,照得青石路面泛出淡淡亮意。李肅翻身上馬,手握韁繩,正欲策騎離去,只聽得身后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
那小廝竟又追了出來,在街前幾步之處停下,朝李肅恭恭敬敬一揖,朗聲道:“公子留步,我家夫人請您移步后宅一敘,說有一言相問,還請公子賞個方便。”
李肅眉梢輕挑,目光一掃身后眾人。眾人即刻收韁止步,石三袖上還沾著未擦凈的油漬,阿勒臺嘴角也泛著一層亮油,田悍則剛打完一個飽嗝,還帶著點意猶未盡的神情。
李肅開口道:“裴洵,你隨我一同過去。高慎,你們幾個就在門口等候。”說罷下馬,與裴洵一道跟隨小廝,從酒肆側旁那條石徑繞入,不再經由前堂,徑直往后宅內院而去。
李肅與裴洵隨小廝穿過一條幽靜的石徑,繞過正樓與后廚之間的一處月門,步入酒肆后宅的內院。石磚鋪地間不見塵埃,顯是每日有人細心打理。內院西南角處,一座小巧茶亭臨水而建,亭中竹椅石幾,布設素雅,茶煙繚繞,早已備下香茗。
亭中那位中年婦人見李肅與裴洵踏入,便緩緩起身,先攏袖后退半步,朝李肅躬身一禮,并非普通女子常行的碎步輕俯,而是正經世家禮數中的“半拜”:右膝微屈,左手貼胸,右手下引,頭頷微低,姿勢穩重而不諂媚,透出一份久未施展卻刻骨銘心的家教。禮畢,徐徐起身。
她的聲音隨后輕輕響起,低而不失清晰:“適才奴在傳菜處偶見公子,忽憶數月前南城長街之夜,曾遙望公子一現。那晚公子威儀凜然,奴至今難忘。后來方知,原是鳳州人稱‘玉面公子’。自那一別,未曾再睹尊顏。今日公子光臨寒舍,奴心中頓生一念,冒昧相請,還望見諒。”
藍圍裙原來是你。
她微一垂首,語氣中帶著一種遲疑與壓抑,又像是在斟酌如何把話說得既不過界,也不顯卑微:“冒昧相邀,還請恕罪。此番請來,確有一事相求,若得公子援手,奴與小女感銘于心,生死不忘。”
待李肅與裴洵落座,她親手斟茶,并溫聲道:
“奴家姓王,閨名凝采,乃洛陽王氏之后。先祖王翃公,曾官太常,家中世代以詩書傳家。奴自幼在洛水之畔長成,習禮讀書,承父母訓誨,婚配謝氏一門。”
她語氣微頓,復抬眼看向李肅:“先夫謝子琛,乃南朝謝玄之后,家傳衣冠,避亂南渡,后因父輩仕途調動,舉家北遷,遂定居洛陽。彼時雖世道不靖,然尚有故交舊識可倚,生活清雅寧穩。”
“妾與君結縭之后,育有一女,自幼用心教養,教她讀書寫字,研墨持筆,亦請人教授劍藝,望她雖為女子,亦能不失氣節。”
哦哦,謝聽瀾是你女兒,怪不得色藝雙絕,不是,才藝雙絕。
說到此處,她緩緩一嘆,面上隱有黯然之色:“誰知兩年前,夫君偶染微疾,誤信道門方士所言‘煉丹養性、長生延壽’之說,傾信不疑,將家中田產屋契盡數抵押與人,換取煉丹藥材。終日閉戶煉丹,耗盡心血,徒留丹爐冷火,終是一場虛妄。事敗之時,親友皆遠,債主逼門。夫君羞愧成疾,竟一夕猝逝。”
“妾孤身無援,不得不賣盡宅舍,還清所欠,帶女遠避風波,遷至鳳州。原盼能清心度日,未再與人提及舊事,孰料今日竟有幸再睹公子風儀……”
她略抿茶湯,神情緩和幾分,繼續娓娓道來:“三月有余之前,妾用手中殘余的首飾與細軟,盤下這處廢棄宅院,親自修整,將其改作酒肆。妾自幼酷愛烹飪,王氏與謝氏兩家雖皆書香門第,卻也留有幾道家傳食譜,調和湯羹、制饌佐酒皆有些許心得。”
她語氣中透出些微自豪,又輕輕搖頭:“此地雖不比洛陽繁華,缺乏上品珍饈,但妾每日親自入市采買,擇料細作,用心整治菜肴。憑借些許巧手與心思,也能引來食客駐足。”
她神色轉柔,眼底透出一絲慈愛與不舍:“小女謝聽瀾年方十七,自幼習劍,筋骨靈敏,頗得幾分形神。她在前堂做司饌女,張羅招呼;間或也會獻上一段劍舞,以娛賓助興。雖非高門雅事,然若能借此博得客人常來,便足以使這寒舍小店容得我母女一隅安身,不再顛沛漂泊。”
她微微抬眸望向李肅,眼神中浮起一絲期許與憂懼交織的光芒:“今日冒昧請公子來此,實因有一事懸心,若能得公子援手,謝家母女必銘感五內。”
王凝采說到此處,神色愈發凝重,輕輕撫著茶盞,低聲續道:“大約一月之前,廣德藥行的吳掌柜帶著一人來此飲酒用餐。起初只當是尋常食客,后來才知那人乃鳳州城兵備司的楊威楊老爺。那日酒酣之際,不知怎的,他竟看上了小女謝聽瀾。席間喚小女入內獻劍舞,舞罷便借口要她隨去兵備司衙門,幸而小女心思機敏,婉言拒絕。”
她眼中閃過一抹驚懼與羞憤,聲音微微顫抖:“自那之后,楊老爺便時常與吳掌柜同來,每次都要小女舞劍助興。若稍有不從,便言辭冷厲,言官威之勢,暗示我母女孤立無援。近日更直言要納小女為妾,不論外貌才藝,只看年紀便已相差懸殊;何況奴雖家道中落,卻出身王謝世家,自不愿將唯一血脈嫁人做妾,失了列祖列宗的體面與女兒此生的尊嚴。”外貌才藝?他也得有呀?
說到此處,她雙手緊握衣角,目光中透出一絲無奈與希冀:“聞聽公子嫉惡如仇,一身正氣,年紀輕輕便有膽識行事,鳳州城中皆有公子為人之名。妾斗膽相請,還望公子能助妾母女一臂之力,不論是設法相勸楊老爺絕此念頭,抑或尋良策化解此局,皆是大恩,妾當銘心刻骨。”
說罷,王夫人緩緩起身,退后半步,躬身到底,深深一禮。與先前迎客時那從容有度不同,此刻她身形微顫,動作中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卑微與孤注一擲的懇求。手指緊攥衣擺,指節泛白,顯然將所有希望寄托于李肅。
裴洵自幼亦出自世家,聽到此事,只覺心中翻涌。此刻他目光凌厲,眉峰緊蹙,薄唇緊抿,臉上已滿是抑制不住的憤慨。
楊威是官,他不是一向膽小怕事嗎?這次倒為了女色欺壓寡母孤女。該怎么給人解圍呢?一刀剁了雖然輕松,但是好色也不至于死呀,李肅還是要講道理的。
李肅捧著茶盞,凝視茶面良久,思緒翻涌,卻始終未能想出萬全之策。只得放下茶杯,緩緩起身,對王夫人拱手道:“還請容我回去細細思量,尋得妥善之法后,再來相告。”王夫人神情頓露憂色,似想開口挽留,卻終究不敢多言,只得恭送李肅出門。
自酒肆回到學宮后,李肅在案前坐了一下午,凝神思索。
次日清晨,李肅早早整束衣冠,先往黃昉的宅子去拜見,又去周老大人府上小坐了一會。后面幾天,他與裴洵就在整個鳳州城四處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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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里血水橫流,刀聲清脆。一名臉色黑黃的大漢擠到肉案前,指著豬腿嫌棄地咂舌:“哎喲,你這豬肉怎么二十文一斤了,還讓不讓人活啊!”
他左右看了看,對著屠子繼續嘀咕道:“聽說兵備司又要加人頭稅了,老爺們銀子不夠使,這不都得咱們掏?照這架勢,肉啊,怕是要吃不起咯!”
屠子手中刀微微一抖,眼里閃過一絲惶然,咬牙罵道:“又要加?那咱窮人可真連骨頭都啃不上了!”
周圍的菜販與婆子立刻湊過耳朵,嘴里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消息像浸了油的火苗,頃刻間從肉攤傳向整條街。
轉過巷口,漢子鉆入陰影中,抹去臉上的黃姜粉,露出狡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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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大碗茶攤下,涼棚里擠滿了衣衫襤褸的苦力,粗瓷大碗里的茶湯已微涼,陽光從斜上灑下,在灰土飛揚的街道上投下斑駁光影。一名滿臉雜亂胡須、頭纏破麻巾的赤膊苦力蹲在中央,雙手捧著茶碗猛嘬一口,喉結上下滾動,曬得紅銅色的兩臂上汗水淌成細流,順著皮膚滴落到地面。
他低聲開口,帶著嘶啞的市井腔調:“你們聽說了沒?兵備司那幫老爺,可是少了定豐行每月孝敬的銀子,這幾天正在琢磨新的稅銀法子。要真開征啊,咱們辛苦掙的這點銅錢都未必夠交稅,哪還顧得上養活一家老小!”
茶攤上本就吵雜,聽他這一句,周圍幾個赤膊苦力立刻面色大變,有人攥緊茶碗,有人猛拍大腿,口中碎罵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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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宮講堂內晨光微涼,竹簡聲與低聲誦讀交織成莊重氛圍。講師負手而立,正在講貞觀政要這本書:“太宗皇帝曾告誡群臣,‘安不忘危,治不忘亂。思則有備,有備無患。’又言:‘兵貴精而不貴多,武備廢弛則人心不固,外寇乘之。’”
講師舉起竹簡,聲音鏗鏘:“太宗皇帝深知兵事若不整飭,必致國弱;為政若不恤民,必失人心。是以減徭賦、修農桑,使天下富庶;同時日夜閱武,令四方不敢窺唐土。”
說至此處,他放緩語調,目光掃過坐得筆直的學子們,聲音低沉而鄭重:“諸君當明白:為官者,當以安民、養民為先;為軍者,須時時操練整肅,以保疆域安寧。若只知搜刮民財、縱兵驕奢,雖號令赫赫,國將不國。”
講師頓了頓,心中暗忖:“李學長這幾天咋老要我們講這些內容,之前可沒這么熱心學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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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后飯點,北城這間不起眼的小食鋪生意火爆,狹窄的廳堂里擠滿了衣衫各異的食客。桌椅緊挨著擺成幾排,油氣與炊煙混雜,彌漫在低矮屋檐下。木勺攪動湯鍋的聲音此起彼伏,碗筷相碰聲、伙計吆喝聲、客人交談聲交織成一片,猶如鬧市深巷中的蜂巢。
一個身著青布學袍的年輕學子與一位正獨坐用飯的商鋪掌柜拼了桌。他舉箸之間,神色看似隨意,眼角卻不時掃視周圍。兩人剛寒暄幾句,那學子便若有意無意地壓低聲音:“聽聞兵備司衙門里柴薪銀已有數月未發,可有此事?”
掌柜正舀湯,手微微一抖,抬眼未及開口,那學子又似自言自語般接道:“還道只是坊間謠傳,可昨兒在茶館聽人說,兵備司缺銀,又要對商戶加派保甲銀一成,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臉色霎時變了,連聲稱“不知、不知”,旋即慌忙掏出碎銀結賬,步履急促地往街口奔去,顯然要盡快回去向東家報信。
酒肆里其他客人聽得真切,先是面面相覷,隨即低聲議論起來:“柴薪銀發不出了確實有這事。”“再加稅?那還做不做生意?”聲音像水波般從一桌蕩到另一桌,片刻之間,整間酒肆彌漫著沉悶而不安的氣息。
學子出得酒肆,將青布學袍脫下隨意搭在手臂上。牽過一匹精悍的青驄馬,左鞍旁赫然插著一對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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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兵備司將加稅的傳聞幾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個鳳州城。如今,連南城的妓女都在與嫖客抱怨銀錢難賺,生意漸冷:“可不是嘛,城里都說要收什么人頭稅,保甲銀,大家連吃的都省著,哪還舍得來這里快活?”
短短幾日,流言像縝密編織的蛛網般滲入鳳州城每一處街巷,士農商賈、販夫走卒,無不在暗中談論。暗流如巖漿般在城中悄然匯聚,雖未噴發,卻已經讓這個九月異常的灼熱與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