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將近正午,田悍最先回來了,肩頭搭著褐衣,看模樣倒不顯疲累,神色卻頗有些古怪。
“如何?”李肅問。
他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壓低了聲音。
“這鳳州的北城,表面是正經所在,街道寬敞,商鋪林立,還真像個州府樣子。但仔細看才知道,全是空殼。”
李肅皺了皺眉。
“本來嘛,一個州總該有衙門、有軍鎮,我打聽了半晌,才知道原本的節度使早廢了,后來的刺史也不知幾任死哪兒去了。”他頓了頓,低聲道,“如今撐著場面的,是個叫‘鳳州守備司’的老軍頭,姓楊,叫楊威,據說是昔年涇原營舊將,守著這點殘兵弱卒,勉強算是個門面。但你若真出了事,他只管關起門喝酒,誰給錢幫誰。”
“也就是說,此城基本無官。”李肅輕聲道。
田悍點頭:“無官無法,外頭亂得很。北城那些商鋪,多是本地大族自己護著,各門各戶都養有仆從私兵,說白了,誰錢多,誰有拳頭,誰就是規矩。”
李肅沉思片刻,又問:“黃家的地盤呢?”
“就在北城偏西一段,有個大米鋪,鋪子后頭連著兩座米倉,占了小半條街。我在那門口繞過一圈,看門的幾個小廝倒也精神。”他說著又咧咧嘴,“據說那是黃家一處主倉之一,平日米糧進出皆由此分撥,難怪人手看得緊。”
“黃家自己護著?”
“對,隔壁還有家鐵貨鋪,也是黃家的,聽說黃越也插了人進去。”
李肅眉頭輕皺,心下已有數。
“辛苦。”李肅淡淡道,田悍笑著擺手,徑去靠著車轅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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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巷口傳來腳步聲,阿勒臺大步走在前頭,裴洵抱著包袱緊跟其后,裴湄最后,神色間似有些說不出的嫌惡。
裴洵甩甩胳膊,:“南城那地方,我看連狗都不想去。”
“說說看。”李肅眼角帶笑,卻語氣平穩。
“那地方亂得很。街邊全是行乞的老少,凍得直哆嗦,有些干脆裹著草席躺牛棚里。”
“靠南城墻那一圈,全是煙花賭坊。”裴湄冷冷接道,“青樓掛紅燈,妓館成行,掀簾就有女子倚窗勾手;再走幾步,又是滿巷子擲骰子的,吆喝聲和哀嚎聲混一起,耳根子都清凈不得。”
“好,看看你們從那地方買了啥回來?”李肅打開裴洵放在車板上的包袱,熱氣微冒,是一只油煎糍粑,上頭撒了些芝麻糖碎,還有兩只燉得通紅的牛脊骨,肉筋帶骨,香味濃郁;一小紙包黑黍粉糕,糯里帶甘;還有一個舊瓷罐,裝著熱騰騰的“羊肉糊”,其實就是細碎羊肉與蕎麥煮成的稀羹,撒了幾撮蔥花,湯油漂亮,味極鮮香。
“你這牛骨哪兒買的?”李肅問。
“巷子里一個老頭推炭爐熬的。”裴洵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說是早晨宰的瘦牛,骨頭燉了四個時辰。還說他家祖上是關西老廚,跟過兵營。老頭還說,不光是他,那些妓館、賭坊、乞丐、車行、草藥攤都得交保節銀給定豐行,一月三收,不然三日內非得出事。”
李肅拿起一塊粉糕,“哦,定豐行?”
阿勒臺接口道:“就是一群閑漢,聚在一起,仗著人多拳頭硬收這些例錢,然后再通過開的定豐行放貸收利錢,空手套白狼,做的好買賣。”
喲,這不就是洪興嗎?南城就是銅鑼灣?李肅可不想做陳浩南,一條西瓜刀,從尖沙咀劈友劈到灣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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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閑話未盡,只聽車頭方向傳來一聲輕咳。
李肅抬眼望去,高慎已返,他步子穩健,不聲不響地走來,將手中那盞古舊油燈輕輕擱在車板上。
“找著了?”李肅又問。
他點點頭,聲音低沉:“西坊盡頭,有處廢棄學宮,三進院落,屋頂雖殘不塌,墻圍雖破尚存。門匾斑駁可辨,寫著‘鳳州文廟’四字。”
“為何荒廢至此?”
“多年兵亂,鳳州幾經戰火,學官外遷,士子流亡,教諭久絕。再加上年年征調糧役,百姓窮困,誰還念書?這文廟雖未被毀,但多年無人住守,形同棄屋。”
他略頓,又道:“附近百姓也不敢靠近,因它距黃家主宅不過百步,雖無明言封禁,尋常人也知趣,不敢擅住。”
李肅心中微動。既隱僻,又緊鄰黃府,還可暗中觀察,實為藏身設局的極佳所在。
“原屬官府?”
“昔日歸鳳州儒學所轄,如今州衙早廢,守備司只管兵餉糧冊,不理文教。”
李肅輕笑:“那便最好。”
眾人聽罷俱無異議。
李肅走上前,取起那盞銅燈,燈座為獸蹄樣式,銹痕斑駁,底部依稀可辨篆書小字:“興禮講堂”。
“此地既為廢學,也該重興。”
高慎低聲一笑:“內里還有三盞舊燈,油盡炭枯,卻未毀根底。若修一修,尚可重燃。”
李肅點頭。“那就點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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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過正午,太陽略偏西斜。眾人各自靠著車轅、草垛或瓦堆歇息,有人補覺,有人練刀。裴湄正把藥具逐一檢視。阿勒臺啃著一截胡餅,神色卻還在盯著四方動靜。
直到巷口傳來幾聲犬吠,一個熟悉的身影緩步而入,滿身灰塵、袍角沾了細泥,正是石歸節。
李肅起身迎上:“回來得正好。可查得明白?”
石三接過阿勒臺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方才開口:
“昨夜黃昉說他家門不靖,果不虛言。我在西坊附近打聽一圈,街坊茶棚、鋪戶走卒,沒人不曉得黃家二房黃越。”
他抬眼看李肅:“你猜人家怎么說?‘黃大掌柜做的是生意,黃二爺做的是人命。’”
眾人神色微變。
石三繼續道:“這黃越手上有些‘護院’,都不是善茬,還有專干臟事的亡命。還常往來鳳州守備司,連那位守將楊威都要給幾分面子。”
“百姓口中傳的,不知真假,但聽著都叫人牙酸。第一樁,是西坊那邊有戶姓梁的布莊東家,原是靠著黃家長房起的家,也常替黃昉鋪貨。去年忽然欠了黃越一筆債,利滾利滾出三倍不說,還被人告了‘欠稅’,倉庫一夜被守備司封了,家里老小連女眷都被人拉去典鋪賣身,鋪面庫存都成了黃越名下。”
“第二樁,便是最近的。西坊有個教書的老儒,姓盧,雖是落魄寒士,但常替人書寫家信,起草地契什么的,月余前忽然身死井中。看起來是酒醉跌落,可有人說盧老頭死前曾對人講,他抄寫過一張黃越押運私鹽的賬冊,言辭惶惶。三日之后人就沒了。”
李肅目光微沉,沉聲問:“黃昉一脈呢?”
“也有人敬他,但大多說他‘太正’,做事過直,不夠狠。”石三咧嘴。
“不,他昨晚看到我們就沒再直,也不正了,呵呵。”
裴洵疑惑的看著李肅:“什么意思?他不是還送你刀了嗎?”
“對,他自己不好動手呀,借刀殺人做不到,那就贈刀殺人咯,你看我也沒推辭呀,我就是要把他和我綁在一起才好。”
“走,去西坊學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