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會的……”
內屋,傳來了白沐蕓肝腸寸斷的哭喊聲。
她掙扎著想要下床,卻因為產后的虛弱,直接從床上摔了下來。
“沐蕓!”
孟希鴻驚呼一聲,連忙沖過去扶起妻子。
白沐蕓卻像瘋了一樣,推開他,手腳并用地來到搖籃邊。
當她看見搖籃中那個小小的、毫無生機的嬰孩時,這位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母親,心神瞬間崩塌。
她顫抖著,喉嚨里發出破碎的音節,反復低喚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摸孩子的臉頰,卻又害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到這脆弱的生命。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美麗的眼眸中滾落。
白沐蕓的眼神空洞,淚水無聲地涌出,她聲音破碎,帶著無盡的茫然:“怎么會這樣……夫君,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們的孩子……他怎么了?”她顫抖著抓住孟希鴻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絲希望,指尖冰涼。
孟希鴻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么說?
難道告訴她,創造我金手指的那位大能為了人族大義,布下了千古棋局,而我們的兒子,就是這盤棋局中無辜的犧牲品?
難道告訴她,我們的兒子,用他尚未開始的人生,換來了整個人族煉體大道的重光?
這些冠冕堂皇的大義,在一個母親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前,顯得那么的蒼白,那么的可笑!
“是我……都怪我……”孟希鴻的聲音沙啞無比,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悔恨。
如果不是他,這個孩子就不會降生。
如果不降生,就不會激活那該死的【強健體魄】!
如果不激活,就不會引來這滅頂的咒怨!
“不怪你……不怪你……”白沐蕓搖著頭,淚眼婆娑,“夫君,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那么厲害,你一定能救我們的孩子的,對不對!”
她看著孟希鴻,眼中充滿了最后的希冀,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孟希鴻看著妻子那期盼的眼神,心如刀割。
他有什么辦法?
連文道立言境的云松子都束手無策,他一個煉氣期的小修士,能做什么?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與絕望。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春雨過后的空氣,本應清新無比。
但孟家小院,卻被一股化不開的悲涼與死寂,徹底籠罩。
房間里,只剩下白沐蕓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嗚咽聲。
孟希鴻抱著妻子,感受著她身體劇烈的顫抖,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任何語言,在這樣的悲劇面前,都顯得空洞無力。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都覺得虛假的聲音說:“沒事的,沐蕓,會沒事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云松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蒼老的臉上滿是愧疚與自責。
“都怪我……都怪老道我學藝不精……”他捶著自己的胸口,痛苦地說道,“身為金丹修士,卻連一個剛出生的娃娃都護不住,我算什么浩然書院的傳人!我……”
“云前輩,不怪你。”孟希鴻抬起頭,雙眼布滿了血絲,聲音卻異常的冷靜,“這件事,與你無關。”
他的冷靜,讓云松子都感到一絲心悸。
那不是故作鎮定,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一種將所有痛苦、憤怒、絕望都壓縮到了極致的平靜。
孟希鴻輕輕拍著白沐蕓的后背,讓她靠在自己懷里,然后緩緩走到搖籃邊。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嬰兒冰冷的小臉。
沒有溫度,像一塊玉。
他將自己的靈力,那生機勃勃的青木靈氣,小心翼翼地渡入嬰兒體內。
然而,這些靈氣就像泥牛入海,剛一進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磨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黑色符文,像一個貪婪的黑洞,吞噬著一切外來的能量。
萬法斷絕!
這四個字,再一次狠狠地刺痛了孟希鴻的神經。
“希鴻,沒用的。”云松子嘆了口氣,“這不是普通的封印或者禁制,這是……大道層面的詛咒。除非能有超越大道的力量,否則……”
否則,根本無解。
后半句話,云松子沒忍心說出口。
超越大道的力量?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傳說中道祖、仙帝才能觸及的領域!
孟希鴻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搖籃里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這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不過短短一個時辰。
他還沒有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沒有感受過陽光的溫暖,沒有聽過父母的呼喚。
他的人生,甚至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被宣判了結局。
永世沉淪。
何其殘忍!
“素袍道人……”孟希鴻在心中,第一次對那位偉岸的身影,產生了怨恨。
“以一人之殤,換天下人族通天坦途……說得真是輕巧。”
“犧牲的不是你,你當然無悔!”
“可他,是我的兒子!我孟希鴻的兒子!你可曾想過,這所謂的“一人”,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也是父母的心頭肉?”
一股滔天的戾氣,在他胸中瘋狂地沖撞。
憑什么?
憑什么我孟家的子孫,就要為這天下人族,背負如此沉重的枷鎖。
那些因此受益的煉體士,他們會知道嗎?他們會感激嗎?
不,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他們只會為自己瓶頸的松動,為前路的豁然開朗而欣喜若狂。
而所有的代價,所有的痛苦,卻要由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來承受!
這不公平!
這一刻,孟希鴻甚至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他恨不得將這天,捅個窟窿。
他恨不得將那所謂的邪魔咒怨,連同這不公的“大道”,一同毀滅!
但是,他不能。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泣不成聲的妻子,又看了看門外,那兩個被驚醒后,正一臉擔憂和害怕地望著屋里的孟言卿和孟言巍。
他是一家之主。
他不能倒下。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吞噬他理智的戾氣,強行壓了下去。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絕望也解決不了問題。
他必須冷靜下來。
“沐蕓,”他走到妻子身邊,蹲下身,用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卻堅定,“聽我說。”
白沐蕓抬起淚眼,迷茫地看著他。
“孩子……還有救。”孟希鴻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句話,讓白沐蕓和一旁的云松子,都猛地一震。
“真的嗎?夫君,你真的有辦法?”白沐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有。”孟希鴻點了點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的猶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死路。既然這詛咒是大道層面的,那破解之法,也一定藏在大道之中。”
“我或許現在找不到,但只要我們不放棄,就一定能找到!”
他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了白沐蕓幾乎已經死去的心里。
是啊,她的夫君,從來都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從五豐縣一個小小衙役,走到如今,他哪一次不是在逆境中,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夫君……我信你。”白沐蕓哽咽著,點了點頭。
孟希鴻扶起妻子,讓她在床邊坐下。
然后,他走回搖籃邊,彎下腰,將那個安靜得仿佛沒有生命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他將孩子抱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孟家的三子。”
他輕聲對孩子說:“爹不求你拯救蒼生,也不稀罕什么通天大道,爹只要你平平安安。”
“你就叫,孟言安。”
他低頭看著孩子蒼白的小臉,輕聲說道,仿佛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在對這天地,對那冥冥之中的大道與詛咒,立下誓言。
“大道欲使你沉淪,我便偏要讓你光耀于世。”
“邪魔欲斷你萬法,我便偏要為你尋得通天之路。”
話音落下,他卻沒發現,孟言安眉心的黑色符文,似乎……
輕微地搏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