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山野里生出了霧氣,野獸發光的眼眸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帶著兇狠與貪婪,似乎是餓久了,恨不得飽餐一頓。
喬盈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流口水的聲音,她被少年抱在懷里,又聽到了少年每一次落腳之時,踩在碎骨之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這里好似是個枯骨墳場,森森白骨隨處可見,尚能讓人想象出一兩分,當初這兒究竟是死了多少人,冤魂又化作了多少煞氣,常年盤旋于此,以至于隨時是陰沉沉的天空,讓收尸人都不敢涉足一步。
烏鴉啼叫,風吹草動皆是不知名的危險,嚇得喬盈又摟緊了沈青魚的脖子,身體恨不得緊緊的黏在他的身上,不留任何空隙。
沈青魚笑聲愉悅,垂下臉,蹭蹭她的頭頂,“別害怕,我的家就到了。”
喬盈想問一句他的家是不是建在亂葬崗上,又覺得這句話問出來有些不太禮貌,只能硬生生的忍住。
再往前,迷霧里漸漸的出現一棟高大的宅院。
高大的黑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鐵制門環上銹跡斑斑,仿佛沾著陳年的血污,門楣上的匾額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幾道扭曲的刻痕,像極了被拉長的鬼臉。
在牌匾上,還勉強能看到“沈”這個字。
喬盈不確定的問:“這就是你的……家?”
沈青魚頷首,語氣輕快,“我的家人們都很懶,不太會打理宅院,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一定會很喜歡你。”
喬盈能感覺到他已經在努力讓她安心了,但她聽了這番話,一顆心更是七上八下的。
她從沈青魚懷里落地之后,下意識的反應是轉身往后走,卻被一只手勾住了后衣領,邁不出步子。
少年禮貌溫柔的在后面詢問,“怎么了,盈盈?”
喬盈背后發冷,“我覺得,我現在去你家見長輩還是太匆忙了,我應該買上禮物,等白天再來拜訪比較好。”
“不用這么麻煩,我們家沒有這么多的禮數。”
“不不不,禮數還是要的。”
那只勾住她衣領的手微微用力,喬盈身子旋轉,頓時又面向他,跌進了他的懷里,抬眸一看,是溫潤如玉,謙謙君子似的少年,流露出笑意的昳麗面容。
“盈盈,不要緊張。”他想了想,又說,“丑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
這句話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聽來的,用在此時此刻,竟然又在荒唐里添了幾分滑稽。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沈青魚滿意的笑道:“家人們知道我要帶你回來,他們都來門口迎接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布滿了抓痕的黑色大門緩緩開啟,一陣陰冷之氣撲面而來,反而是蓋過了夜色的濕冷。
“是青魚回來了。”
“是青魚回來了。”
“青魚回來了。”
“青魚回來了呢。”
……
門口四五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整整齊齊地站著,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那些人影一動不動,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像,全都穿著黑色衣服,最詭異的是,他們都在微笑,那笑容并不真切,更像是有人在他們臉上刻下的一個統一的弧度。
而注視著門外的人時發出的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都是一模一樣的語調,好比不斷的復制,沒有盡頭。
直到青衣白發的少年,唇角彎彎,柔聲說道:“我帶盈盈回來了。”
那些人影才齊刷刷的停住了“青魚回來了”的問候聲,轉而整齊劃一的看向喬盈,眼睛空洞而冰冷,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卻都彎出了笑的弧度。
沈青魚牽著喬盈的手,往前一步,發現身邊的人沒跟著一起動,他垂下面容,體貼的詢問:“盈盈,要抱嗎?”
喬盈努力的動了動嘴角,“不用,謝謝。”
他與她十指相扣,輕輕的拉了拉她的手。
喬盈不得不邁出腳,跨進門檻的那一刻,陰冷之氣從四面八方襲來,她的腿不禁有些發顫,而在這個詭譎陰冷之處,握住她手的少年,就成了唯一的暖源。
“二叔,這是盈盈。”
留著小胡子的男人定定的的看向喬盈,嘴角上揚,“盈盈。”
“宋嬤嬤,這是盈盈。”
四十來歲的女人直勾勾的看著喬盈,眼角彎彎,“盈盈。”
“弟弟,妹妹,這是盈盈。”
手拉手的小男孩與小女孩一起微笑,“盈盈。”
沈青魚牽著喬盈的手緩緩往前,每經過一個人,都要向人介紹一遍喬盈,說是介紹,倒更像是在炫耀,炫耀帶回來了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
“義弟,這是盈盈。”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膚色慘白,許是眼睛不好,空洞無光,但他也在笑著,“盈盈。”
最后,沈青魚到了一對夫妻面前,溫聲道:“父親,母親,這是盈盈。”
這對夫妻三十來歲的模樣,縱使皮膚同樣是毫無血色,但還能看出來樣貌不凡,他們臉上的笑容與其他人一般無二,異口同聲:
“盈盈。”
當風吹過,所有人的頭發輕輕晃動,卻沒有一個人眨一下眼睛,笑容依舊保持著那個詭異的角度,仿佛被人用線殘忍的牽住了嘴角,怎么也放不下來。
沈青魚許是覺得女孩的手有些冷,于是把她的兩只手都握住,放進衣襟里暖和,他俯下身,笑問:
“盈盈,我的家人都很好相處,是嗎?”
詭異的夜色如墨潑灑,白發少年一襲青衣在夜風里微微擺動,眼上覆著的白綾潔凈得有些刺眼,唇角輕輕勾起,弧度完美得如同精心雕刻,與四周環聚著的人影笑起來的模樣沒什么不同。
鬼氣森森里,這少年實在是美得妖冶。
他沒有等來她的回答,戳了戳她的臉蛋,“盈盈,怎么了?”
很奇怪,被他這么一戳之后,她忽然又有了自己還在人間的切實之感。
喬盈不敢看周圍,只敢看他,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是話本里誤闖鬼蜮的書生,被美色蠱惑后,便會被吸干精氣,一命嗚呼。”
沈青魚失笑出聲,將她攬入懷中,輕輕的撫摸著她的后背,又蹭蹭她的發頂,宛若親昵的安撫。
“盈盈這么喜歡我,我才不舍得叫你一命嗚呼。”
四周的人影居然也不覺得沈青魚在他們面前抱著喬盈有什么不對,人影緩緩朝著他們靠近,笑語接二連三的傳來。
“盈盈喜歡青魚。”
“盈盈這么喜歡青魚。”
“盈盈真的好喜歡青魚。”
“盈盈會一直喜歡青魚。”
……
喬盈不自覺的抓起了沈青魚的衣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沈青魚。”
少年摸摸她的頭頂順毛,“我在。”
“你的家人,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他輕聲細語,“有哪里不正常嗎?”
喬盈閉著眼睛伸手一指,“他腦袋少了一半,你沒看到嗎!”
外圍,有一具殘缺的身軀正在濫竽充數,他的腦袋少了半個,卻還在與其他人一樣,半張嘴里一直喊著“盈盈”。
少年卻微微歪頭,天真無邪,“盈盈,我看不見呢。”
喬盈:“……”
他說得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