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昏到夜幕降臨,燕硯池總算是等來了要等的人。
丁老爺不明白鼎鼎有名的真香觀傳人找自己是為了什么,不免有些忐忑,他快步走到了待客的廳內,一眼見到了那坐在椅子上,面容沉寂,身穿道袍,氣度不凡的年輕道長。
“公子便是燕道長?”
燕硯池站起來,道:“丁老爺。”
丁老爺悄悄地看了眼燕硯池手里沒有出鞘的長劍,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想來應該也沒有人會敢冒充燕硯池這般年少有為的大人物。
于是,丁老爺又板著臉對管家說道:“燕道長大駕光臨,怎么就只奉了一杯茶?快去讓人備下好酒好菜……”
“丁老爺,客套就省了吧,我今天上門拜訪,是有正事。”
丁老爺疑惑,“不知是有什么大事,還需要燕道長親自來一趟?”
燕硯池說道:“我在山上除妖時,于一座廢棄的寺廟里遇到了一位被困十年的生魂,她是你的女兒丁泠。”
丁老爺臉色一懵,他下意識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同樣是面露迷茫,朝著丁老爺搖了搖頭。
丁老爺再度看向燕硯池,“不知道長說的生魂是什么意思?”
“魂魄離體,飄蕩在外,但肉身還活著,這就是生魂。”
丁老爺扯了扯嘴角,“燕道長,你是不是哪里弄錯了?我女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發生魂魄離體這樣的怪事呢?”
燕硯池大約是覺得麻煩,嘆了口氣,隨即抬手,手指輕點,輸送了大量的陽氣之后,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的浮現在他的身側。
這年輕的女孩生得極美,只是臉色蒼白了些,倒是更顯柔弱動人,她看了眼丁老爺,又低下了臉。
“小……小姐!?”
老管家受到了驚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丁老爺同樣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愣在原地,神情僵硬。
燕硯池瞥了眼丁泠,“你不是一直嚷著想回家嗎?現在回家了,見到你爹,怎么也不叫人?”
丁泠抿了抿唇,之前一路上念叨個不停的人,如今卻是閉口不言,還往燕硯池身后挪了挪,似乎對眼前的父親很是抗拒。
老管家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老爺,這是小姐……這真的是小姐!”
都說丁家小姐生得國色天香,見之難忘,更何況是朝夕相處的人,看到丁泠容貌的這一刻,就能與丁家小姐對上。
丁老爺的神色幾度變化,最后鎮定下來,說道:“我的女兒,我這個當父親的難道不認識嗎?道長莫要開我玩笑,隨便拿個孤魂野鬼,不知用了什么術法讓她容貌看起來與我女兒一般無二,我還沒有老糊涂到認不出自己女兒的地步!”
燕硯池眉頭緊蹙,“我從不騙人,你且再仔細看看,這不是你的女兒嗎?”
他一手抓住丁泠的手臂,把丁泠從身后拽了出來,強硬的讓丁泠站在眾人視線之下,在明亮的燭光里,她的容貌清晰可見。
丁老爺臉色緊繃,“道長要拿孤魂野鬼欺騙我,怎么也不找個機靈點的女鬼?她與我甚是陌生,又怎么會是我的女兒?”
燕硯池看向女孩,“丁泠,說話。”
丁泠的身子顫抖,“我……我是……丁……泠泠……”
丁老爺:“夠了!”
丁泠身體抖得更加厲害,面對發怒的丁老爺,她下意識的手腳畏縮,又想要藏著身體蜷縮起來,卻因為燕硯池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退無可退。
丁老爺聲音冰冷,“我看你也并非是什么燕硯池,不過是江湖騙子借著燕道長的名氣做些坑蒙拐騙的事情罷了,可惜你打錯了算盤,我丁家家大業大,不是那種愚昧之徒,管家,叫人送客!”
老管家回過神,從地上爬起,再多看了幾眼丁泠,欲言又止,最后卻只能聽命的喚來護衛,把這兩個江湖騙子“請”走。
燕硯池雖然年輕,卻心性高傲,他沒料到自己做好事還要被人罵是騙子,不等那些人過來“請”,直接沉著臉道:“我自己會走,不勞費心。”
他轉身離去。
燕硯池離得遠了,丁泠的身影又漸漸變得透明,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老管家心神不定,“老爺,那道生魂看起來……看起來好像真的是……”
“閉嘴。”丁老爺冷聲道,“不過是江湖術士,想騙點錢財罷了,今天的事情,誰都不許說出去,更不能透露給言玉和浮浮!”
老管家躬著身體,閉上了嘴。
從丁府大門出來,燕硯池臉色越來越難看,“你能不能別再哭了?哭得我甚是心煩!”
丁泠緊緊的抿住嘴,只有抑制不住的抽泣聲偶爾溢出。
燕硯池很是不耐,“你說要回家,我也送你回來了,但你說的話又有幾分是真的?你口中的那個父親根本不認識你,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
“不是,我沒有撒謊……我說的話都是真的,那個人……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只要找到哥哥就好了,對了,還有我的表哥,我和他有婚約,他們一定認得我的!”
燕硯池卻是板著臉,“你以為我還會繼續相信你的話嗎?”
丁泠紅彤彤的眼睛里的眼淚掉的更歡,就和不要錢似的,沿著面龐掉落,砸在地面上,仿佛是碎了的珍珠。
燕硯池聲音更加刻板,“女鬼以美色誘惑人心的手段對我沒用,你就算哭得再厲害,我也絕不會上當,別再跟著我,否則我現在就讓你去往生道。”
他轉身之際,又被這可惡的女鬼拽住了衣角。
“不要,道長……別丟下我。”
燕硯池回眸,見到梨花帶雨的面容,暗道這女鬼不愧是當了十年的女鬼,蠱惑人心的手段非同一般,他正要抽出衣角甩袖離開,旁邊馬車上卻傳來了嬉笑聲。
“李遠之,你快看這道長好有趣,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像是傻了呢。”
車窗推得更開,年輕公子目光掃來,同樣一笑。
“能博浮浮一笑,縱使傻子,也傻得有趣。”
夜風吹來,拂動車窗上的帷幔,女子姣好的容顏若隱若現,美麗無暇,宛若水中月,鏡中花,雖在人間,尋常人卻一生都難以觸及。
“好了,浮浮,夜間風大,別染上風寒。”
公子關上車窗,隔絕了迷蒙的夜色。
燕硯池沒有再聽到哭聲,他扭頭一看。
女孩身影單薄,好似會隨風而散,她怔怔的看著那輛馬車離去的方向,許久許久,茫然無措。
燕硯池握緊佩劍,沉下了目光,再往前一步,擋下了惱人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