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趴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三對男女分別進了她對面和左右兩邊的房間,仿佛把她包圍了似的。
她很惜命,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好奇怪,我感覺他們好像在學我們的行為舉止,不會真的撞鬼或者是撞到什么瘋子了吧?”
“沈青魚——”
喬盈回頭一看,聲音戛然而止。
沈青魚坐在床邊,模樣乖巧,骨節分明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放在腿上的盲杖,有一種呆呆的氣息在他周身蔓延。
這個慣是會以笑示人的少年,此刻竟是比三歲稚子還要懵懂無知。
喬盈走過去,彎下腰看他,“沈青魚,你怎么了?”
也不知道她的聲音是喚回了他的神智,還是讓他更加茫然了。
他放下了盲杖,朝著她的方向張開了手。
喬盈眨眨眼,略微沉默后,見他還是沒有收回手,不禁問:“你這是做什么?”
沈青魚歪頭,背后長發輕晃,模糊了光影。
“不抱嗎?”
喬盈問:“為什么要抱?”
沈青魚慢吞吞的放下手,微微抿唇,“哦”了一聲。
他平時看著挺精明的,現在看起來卻好像是個呆子。
喬盈懷疑他是餓傻了,打開了用帕子裹著的紅薯,剝開皮,送到了他的嘴邊,“我覺得這里很不對勁。”
沈青魚向來是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這次也不例外。
他輕輕的咬了一口溫熱的食物,安靜的聽著她的念叨。
“你想啊,我們就這么剛剛湊巧的遇到了這么多避雨的人?!?/p>
“而且這些人的目的地都是云嶺州,這也就罷了,他們居然都覺得十五是個好日子!”
“還有,他們似乎在模仿我們的一舉一動,沈青魚,你確定這里沒有妖,也沒有鬼嗎?”
她嘴里嘀嘀咕咕時,手上的活也沒有停下,又把烤紅薯的皮再往下剝了點,再送到了他的嘴邊,方便他更好的進食。
沈青魚聞到了食物的香味,身體里那種軟綿酥麻的感覺更加的奇異。
他不再動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喬盈察覺到了他的不對,“沈青魚,你不舒服嗎?完了,這個烤紅薯不會有毒吧!”
之前是沈青魚接過的烤紅薯,她還想那這個東西就是正常的食物,現在沈青魚渾身上下透露著不對勁,她不知所措。
沈青魚忽而唇角輕動,溢出了輕快的笑聲。
“我想明白了?!?/p>
喬盈不解,“你想明白什么了?”
“人只會對自己喜歡的人有偏愛?!鄙蚯圄~抬起面容,空洞的神色在此刻已經被歡喜填滿,鮮活的模樣,更是昳麗,“你喜歡我?!?/p>
喬盈:“……”
從回房間之后,他就很是不對勁,居然是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
沈青魚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腰,輕輕用力,她的身子便往前陷入了他的懷抱。
喬盈仿佛是陷入了熟悉而柔軟的云海,整個人被他圈進溫暖的懷里,手與腳都失去了伸展開的空間。
他垂下頭顱,臉頰蹭著她的頭頂,好似是小動物之間的親昵。
她又一次感覺到了他脖頸間的“呼嚕?!钡恼饎樱熘男β暎统劣粥硢?,奇怪的暖意順著衣料的紋路絲絲縷縷地漫進四肢百骸。
“盈盈。”
“干嘛?”
他的臉貼著她的臉,“你的身上有我的味道。”
喬盈被迫蜷縮在他的懷里,臉還被他擠得圓滾滾的,存在的空間幾乎被他霸占殆盡,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退,只能淡定的放棄抵抗,咬了一口剩下來的烤紅薯,她冷淡的“哦”了一聲。
沈青魚卻又成了聰明的沈青魚,指尖摸著她的耳垂,小巧而柔軟,是燙的。
他笑,“你又生病了?!?/p>
喬盈:“不,我沒——”
話音未落,已被抬起下頜,堵住了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這一次治病的藥方,當然是烤紅薯味的。
這一夜,喬盈窩在少年懷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約聽到了外面傳來的聲音。
“怎么辦?她非要把這兩個人留下,遲早會出事的!”
“我當然也知道遲早會出事,那個男的……好恐怖。”
“也不知怎么的,我看他現在也不想離開了,還想待下去,快想想辦法,把這兩個人趕走吧?!?/p>
“我能有什么辦法?”
“要不,我們綁架那個女的,威脅那個男的離開?”
喬盈猛然間睜開眼,恰好對上了少年笑盈盈的容顏。
他竟是一直沒睡,抱著她過了大半夜,就這樣“盯”了她大半夜。
喬盈一醒來就對上這樣的盛世美顏,還是受了不小的沖擊,緩了會兒,回過神,她抬起腦袋,小聲說:“沈青魚,有人想綁架我?!?/p>
沈青魚食指輕點她的唇間,“噓——”
他又偏過臉,示意她看向外面。
喬盈扭頭一看,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
窗外雷聲滾滾,閃電泛著的森森冷光威力不減。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開夜色的剎那,窗紙上驟然映出一道細長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是倒掛著貼在窗外,頭發拖得極長,順著窗欞垂落下來,像是浸透了水的黑布條,隨著狂風微微晃蕩。
更駭人的是有樹枝正一下下刮擦著窗紙,每動一下,窗紙就發出“嘶啦”的輕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捅破,而那倒掛著的人影隨時就會沖進來吃人。
喬盈從未見過這樣陰森森的場面,縮手縮腳,拼命地把自己蜷縮起來,恨不得藏進了少年的懷里。
“沈沈沈……沈青魚,有有有有……有鬼?”
她結結巴巴,好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青魚伸出手捂住了她的一雙眼,輕輕柔柔的道:“別怕,盈盈,你在做夢,夢醒了,就好了?!?/p>
他的聲音仿佛有著神奇的魔力,喬盈頓時困意上涌,低下腦袋,進入了夢鄉。
次日早上,雨停了。
喬盈一個鯉魚打挺醒過來,懵了一會兒后,記起夜里那個恐怖的“夢”,二話不說的拽著沈青魚早早跑出了寺廟大門。
“這里很古怪,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又到了日暮時分,烏云密布,一場大雨將要傾盆而下。
廣恩寺大門口的兩個石獅子依舊佇立在原來的地方,當雨點砸在石獅子頭上時,寺廟門口又迎來了避雨的人。
喬盈推開門,聽到了屋子里有姑娘叫著“有鬼”的聲音。
屋子里待著一對未婚夫妻。
不久,又來了一對年少的表兄妹。
最后,又走進來了一對年邁的夫妻。
不知為何,喬盈越發覺得眼前這一幕很熟悉,她背后發冷,即使是坐在火堆旁,也還是熱不起來。
直到沈青魚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身體才算是熱了點。
名叫泠泠的姑娘問:“喬姑娘,沈公子,你們是打算十五就成親吧?那可是個好日子?!?/p>
老翁與老嫗相視一笑,“我們也是十五成的親呢?!?/p>
姓李的男孩看著表妹,“我們將來長大了,也在十五成親吧。”
老翁拿出烤紅薯,“來,大家都吃點墊肚子吧?!?/p>
沈青魚接過了滾燙的烤紅薯,再放下,隨后朝著喬盈伸出手,笑著說:“盈盈,疼?!?/p>
喬盈呆呆的,一動不動。
沈青魚俯下身靠近,輕聲漫語,“盈盈,來偏愛我呀?!?/p>
閃電劈開夜色,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
門口那兒,映出了一道身影。
青藍道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袍角繡著的暗紋銀線被雷光一照,竟透出幾分凜冽正氣。
年輕的道長一手按劍,劍身斜指地面,寒光湛湛,一手負在身后,脊背挺得筆直如松,眉眼間凝著霜雪般的肅殺,周身氣勢沉凝,竟叫那呼嘯的風雨都似矮了三分。
有人認出了那把劍。
遠之詫異,“是伏魔劍!”
老翁聲音有了變化,“你是……是燕……燕……”
喬盈福至心靈,“燕赤霞?”
泠泠道:“是燕硯池!”
喬盈:“……?。俊?/p>
道長嗓音冷漠,“妖孽,受死?!?/p>
他手中伏魔劍出鞘,劍光襲來,遠之首當其沖,身體當場被一分為二倒在地上。
周圍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人們四處奔逃。
泠泠剎那間被抹了脖子,死不瞑目。
第二批倒下的是老翁與老嫗兩夫妻,他們身首分離,倒在一起,頭顱滾落到了不同的角落。
接著,是牽著表妹奔逃的男孩。
那劍飛過來,穿過他的胸膛,把他釘在了木柱子上。
道長拔出劍,男孩的尸體落地,隨后,那劍尖冷冷地指向了女孩的眉間。
“不要……不要殺我……”女孩只聽到了腦袋被敲碎的聲音,癱軟在地,什么聲音都再也聽不見了。
這道長殺人的速度極快,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一瞬之間的事情。
流竄的劍氣劈開了墻壁,磚石塌落,冷風涌入。
喬盈竟然在墻外見到了一塊綠油油的菜地,只是菜地的一角有被挖動過的痕跡。
她意識到了什么,看向了地上隨處滾落的紅薯。
那降魔劍帶出來的劍風凜然有力,赫赫作響,劍尖轉向瞬間,卻被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穩穩夾住。
青衣白發的少年面帶微笑,眼覆白綾的側臉在雷光下泛著瓷玉般的冷光,他指尖微彎,漫不經心地扣著冰冷的劍身,任憑劍風卷得衣袂翻飛,那握著劍的手竟紋絲不動。
劍氣四散,風如利刃。
在少年身后的喬盈,卻是連額發都絲毫未動。
道長眉間一蹙,“你究竟是什么人?”
“將要成親的人?!?/p>
沈青魚似笑非笑,食指輕點劍身。
長劍顫動,又轉了個向,飛到另一側,擦過道長的一縷鬢發,刺進了墻壁之中,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