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硯池一抬手,嵌在墻里的伏魔劍受到感應,震顫幾下,又飛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能感覺到沈青魚是個勁敵,卻依舊不避不懼,冷若冰霜的目光落在沈青魚身后的女孩身上,道:“你不是廣恩寺里為非作惡的妖鬼?”
喬盈從沈青魚身后冒出腦袋,“我是人,我們是因為避雨,才走進來的。”
這方圓數里一直有傳聞,廣恩寺里有個靠著美色引誘路人,再吞噬他們精魄的女鬼。
這女鬼容貌姝麗,見之難忘,勾人心魄。
現在在場的人里,只有喬盈符合這個標準,她又依附著一個溫柔和煦的少年,倒是與傳聞里引誘書生的女鬼很像。
但沈青魚不動聲色便能攔下他的劍,恐怕是這個世上所有的女鬼加起來,都不一定能夠誘惑得了他。
燕硯池暫且放下了對喬盈的懷疑,但他又對沈青魚有了戒備。
這時,地上的尸體有了變化。
他們的身體干癟凹陷,最后化作了一攤黑色爛泥。
燕硯池說道:“這些泥人還沒有消失,罪魁禍首還在。”
喬盈常常都會因為眼前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畫面而感到震撼。
不久之前,幾個人還圍著火堆坐著有說有笑,忽然之間出現了一個姓燕的道士不由分說,便大開殺戒。
而這些死了的“人”,居然不是“人”,而只是被捏出來的泥人。
燕硯池再看向喬盈,眉間微蹙,隨后目光又到了那青衣白發的少年身上,“她印堂發黑,精氣不足,是在這片鬼蜮待久了,你的實力非同尋常,不應該毫無察覺,也應當知道她若停留過久,陽氣必定有損。”
喬盈兩眼懵,“什么意思,我不是第一次來這座寺廟嗎?我才坐了不到一個時辰,很久了嗎?”
燕硯池道:“這片山頭被鬼氣環繞,走進來的人會迷失方向,失去時間的概念,你以為你是第一次進的這個鬼寺,但實際上你可能已經在這里徘徊許久了,不過……”
燕硯池把喬盈從頭到腳看了眼,疑惑更甚,“你身上確實是沒有鬼氣與妖氣,你應當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在山下觀察了三日,沒有見到有人進出,可見你們是三日之前就進來了,你一個尋常人在鬼寺徘徊多日,卻也沒有損失陽氣,被勾去三魂六魄,這倒是怪事。”
喬盈反應過來,難怪她會覺得自己十分的疲倦,想要睡覺,原來是因為自己走進了活人不該進的地方。
她抬起臉,直勾勾的看向少年白凈如玉的側顏。
沈青魚垂首,回了她一個若無其事的淺笑。
喬盈咬牙切齒,“我不是第一次走進這兒了?”
沈青魚神情無辜,“許是吧。”
“那像是今天這樣與這些泥人交談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沈青魚嘴角輕揚,“也許。”
喬盈抓著他的手,“那像這位道長所說的,為何我踏進鬼寺,陽氣卻未損,三魂六魄也還在,你是做了什么?”
沈青魚伸出手,食指指腹輕碰喬盈的唇間,繾綣輕柔。
他笑,“因為你每天晚上都在纏著我,要我給你治病呀。”
喬盈愣了片刻,隨后反應過來,她捂著自己的嘴,臉上再次染上紅霞,瞪向他時,悶著聲音道:“你不要看我不記得之前的事情就故意顛倒黑白,我才不會纏著你給我治病,肯定是你主動的!”
燕硯池目光一動,“你們有防止陽氣受損的辦法?不知可否告知我,若是能大力推廣,今后惡鬼也就不能輕易傷人了。”
沈青魚故意問喬盈,“對呀,要不要告訴這位道長呢?”
喬盈臉上更燙,“我們沒有什么辦法,只是因為我俗人一個,濁氣太重,妖魔鬼怪看不上我罷了!”
沈青魚與她靠得更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笑起來時,身體傳來的輕輕顫動,比起以往他坐在屋頂上曬月亮時,有活力多了。
“盈盈,你好呆。”
喬盈忍氣吞聲,暫時不想搭理他。
燕硯池知道沈青魚和喬盈有所隱瞞,追問無用,索性也就不再多問,他道:“這間寺廟里還藏著一個更大的邪祟,姑娘是尋常人,還是盡早離開為好。”
話落之后,燕硯池越過沈青魚與喬盈,繼續往寺廟深處而去。
驀然,地上的黑泥涌動,它們蔓延過來,要纏住燕硯池的腳時,燕硯池率先拔出劍,劍氣掃蕩,黑泥往后退了不少。
與此同時,天色更加陰沉。
再抬頭一看,哪里是天色更陰沉,分明是黑泥從四面八方而來,包裹了整個寺廟,雨聲也好,雷聲也好,全都被這個黑色的屏障所隔絕。
不僅如此,黑泥從周圍往大殿里侵入,一道道由黑泥組成的人形仿佛是拔地而起,又有了更清晰的形貌。
他們都是體形高大的男人,或許是少了頭顱,或許是缺胳膊少腿,又或許是身體被一分為二,提著大刀,刀刃上凝著黑糊糊的黏液,隨著他們沉重的步伐,黏液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又在黑泥遍布的地上砸出一個個淺坑。
喬盈問:“這是什么?”
沈青魚只用盲杖在地上畫了個圈,圈的邊緣散發著凜冽的寒意,那些黑泥剛觸碰到寒圈邊緣,便悉數退了回去。
被黑色侵蝕的世界里,只有他最是安閑自在。
“無法超度的亡魂,只能保持著死前的模樣,等著倒霉鬼送上門來,好抓一個替死鬼。”
喬盈回過頭,看看那邊劍氣縱橫的道長,再看看笑意盈盈的沈青魚,她覺得,自己似乎很容易成為這所謂的替死鬼。
這些由黑泥化成的亡魂顯然不是什么好人,她想起了之前聽到的那個故事。
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位云游的大師化身殺神,大開殺戒,把這座山頭的土匪殺得一干二凈。
這些亡魂是那些土匪,那傳聞里的那個大師呢?
喬盈心中正浮現出這個離譜的猜測,隱約里聽到了女人的哭聲。
那哭聲斷斷續續,似乎想拼命壓抑,卻并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