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對于劍客而言,是永遠不會背叛的伙伴。
自小,穆云舒就想要一把屬于自己的劍,后來,是父親幫她實現了這個愿望。
父親曾說:“云舒,你的劍心更為純粹,或許會蘊養出劍靈也說不定。”
劍靈,這是傳說中的存在,穆云舒只當父親說的是個玩笑話,沒有想到真的有那么一天,劍里多了一個靈魂。
只是彼時,她已經身陷囹圄,脫困無望。
那一日,穆云舒坐在石臺上,笑問:“白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劍身輕顫,以此來回應。
“你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呢?”穆云舒的手輕撫劍身,十分好奇,“真想看到你能化而為人的那一天。”
白雪劍才剛生出意識,不懂主人的話是何意,沒有反應。
原本,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有自己的劍陪著自己,也挺好的,可是穆云舒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她最后還能勉力行走的日子里,她握著劍到了水邊。
“白雪,地下是暗河,我卻不知道會通往哪里,我們都來賭一把吧。”
白雪預感到了她要做什么,劇烈顫動。
穆云舒道:“一個人被困在這里是很寂寞的,我不想等我死后,你要被千萬年的拘禁于此,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她又笑,“我爹說過,劍靈來之不易,必定是得上天眷顧,白雪,你的氣運一定比我更好,離開這里吧,去更遠的地方,也許你會遇到一個新的劍主,而這個劍主會比我更有天分。”
白雪劍就這樣被放進了暗河之中,再被暗流沖走,不知過了多少個歲月,才重見天光。
有行人曾想撿起這把劍,卻發現它黯淡無光,銹跡斑斑,最后又把她扔在了路邊。
她想,她是被拋棄的人,所以她不需要新的劍主。
又不知過了多少載,在風吹雨打里,她有了人形。
初而為人,她的腦子里一片混沌,只記得自己名喚穆云舒,以及自己是被“拋棄”的存在,她的心中被怨恨填滿,究竟是恨那些曾經拋棄過穆云舒的人,還是恨那個“拋棄”了自己的穆云舒,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這份顛倒錯亂的情感的驅使下,她一步步走到現在,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穆云舒”要恨要怨,自然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此時此刻,喬盈的話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穆云舒從來都不是他們所想的那個穆云舒。
真正的穆云舒,能夠讓所有自以為是的人感到無地自容。
沈青魚摸了摸喬盈的一縷黑發,輕聲笑道:“為何要把你的猜測告訴他們,你想勸她放棄仇恨?”
喬盈想了想,回答:“第一次見到那副尸骨時,我便在想,她是被囚禁了多少年,后來再回到這里,我又在想,她既然能有撐起整座城的實力,想必如果她真不管其他人死活,那么要離開說不定也不是不可能。”
沈青魚道:“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了鳳凰鎮的那一道劍氣,你說當時的劍者肯定是強弩之末,那道劍氣,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沈青魚頷首,“不錯。”
喬盈說:“捫心自問,如果我經歷與她同樣的事情,我做不到還能犧牲自己,保全他人性命,或許我會是白雪,恨不得殺了所有人。”
沈青魚卻失笑,“你不會。”
喬盈對自己的人性都不了解,不知道他是哪里來的自信說她不會,再看向在場的人們,她說:“穆云舒心性堅韌,做到了尋常人無法做到的事情,她本該是眾人供起來的神明,現在卻被他們認為是滿心怨恨的復仇者,這對她不公平。”
“所以,你在為她正名。”
喬盈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對沈青魚說道:“人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以己度人,他們覺得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那么其他人就無法做到,所以在他們的眼里,穆云舒就該是一個被情郎所棄的怨女,但從她之后的所作所為來看,一份兒女私情顯然還動搖不了她的本心,她心里有的,是黎民百姓。”
沈青魚一笑,“于是,你想讓那把劍靈放過的,是那些百姓。”
喬盈心知自己不自量力,但她不自量力也不是一回了,她看向“穆云舒”,輕聲說道:
“她是明珠,不該蒙塵。”
她曾見過,危險來臨時,“穆云舒”不顧危險救下了阿園。
如今她摸了摸手上的鐲子,也能猜到自己之所以沒有被招魂,是因為“穆云舒”為她戴的這枚手鐲,她不知道的是,穆云舒放過她是因為她曾經為她說話,還是為了不想因為她,把沈青魚扯進來壞了計劃。
但喬盈愿意去相信前者,不管穆云舒,還是“穆云舒”,她們的底色該是一樣的。
多諷刺,地面之上的人們在這四十年來能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是因為地面之下被困了一個滿身傷痕的人。
趙繁花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在了四肢百骸,他望著腳下堅實的土地,只覺這地面并非是石子與灰塵,而是一個人四十載的血與骨。
愧疚如潮,將他淹沒,喉頭腥甜,此時只能顯得膚淺的道歉哽在喉間。
他忽而明白,很多東西都是不應該存在的。
他不該忘記承諾,另娶他人。
他也不該兒孫繞膝,三代同堂。
而那個名滿天下的趙家,本就該不存在。
趙繁花想問穆云舒可有提起過自己,卻始終是沒有勇氣,他莫名笑出了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早就該死了,我早就該死了!”
什么揚名天下?
什么蓋世英雄?
他只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罷了!
趙繁花撿起地上的劍,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薛鶴汀驚叫:“師父!”
宋珍珠同樣大喊:“趙繁花,住手!”
“錚——”的一聲,是青霜劍擊飛了趙繁花手里的劍。
到底是青霜劍護著舊主,還是因為有人驅使了青霜劍阻止了趙繁花求死,無人知曉。
穆云舒看著手里血紅色的珠子,沉默許久,最后又喃喃道:“她為了保護這么輕飄飄的東西,竟然丟掉了性命,真是可笑。”
然而那個可笑的人,在保護了其他人的時候,也選擇保護了她。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不是被拋棄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