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她想用城里所有人的生命為以前逝去的人陪葬。
現在,在回想起來這些人的生命是逝去的人拼死保下的后,她又覺得手里輕飄飄的東西是如此的沉重。
人類常說愛屋及烏,原來這句話放在這里也是管用的。
白雪用著穆云舒的名字,用著她的身份,只當自己是另一個她,又怎么會做與穆云舒心意相悖的事情?
她從恍惚的狀態里回過神,看向站在遠處的喬盈。
剛剛喬盈說了那么一大堆,卻又始終站在遠處,她與沈青魚,倒一直像是個局外人,仔細想想,他們本也就是局外人,因為身處局外,所以才能看得更清楚。
她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
曾幾何時,離穆云舒最近的她,也像是其他人那樣誤以為穆云舒只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人,這樣的她,又與趙繁花、宋珍珠之流有什么不同?
喬盈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想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客氣。”
沈青魚笑了。
白雪唇角輕動,似乎也扯出了一抹笑,轉而,她朝著趙繁花一步步走去。
沈青魚俯身在喬盈耳邊說道:“不用管?”
喬盈回他,“管什么?”
“她要殺人了。”
她又問:“她是要殺城里的百姓?”
沈青魚笑意淺淺,“拜你所賜,她的殺心收斂了不少。”
“說實話,我的心中始終覺得,殺人這回事是不對的。”
沈青魚知道她說的不是假話,在這個人命如草菅的世界里,她為了自保,殺了一個要侵犯自己的男人,不僅不覺得暢快,反而是一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他無法理解,殺人不過頭點地,她為何要恐懼?
喬盈緩了緩,接著說道:“可我自己手上也不干凈,并沒有立場置喙他人,接下來就是她解決自己仇怨的事情了,我們是外人,無權插手。”
沈青魚笑意慢慢的收斂,那不解的茫然再次浮現。
喬盈問他,“你怎么了?”
過了片刻,沈青魚那面具一般的笑容回歸,他牽起她的手,與她退到了角落里站著,這下子,他們倒是真的成了局外人。
少年含笑,“你的手也不臟啊。”
喬盈后知后覺,他牽起的正是自己當初殺人的那只手。
沈青魚微微垂下頭顱,笑容里隱約浮現出了郁悶。
當初,要是他先把那個男人殺了就好了。
薛鶴汀身受重傷,知道過去的那段故事后,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求白雪放過自己的師父,但那畢竟是他的師父。
明彩華看著薛鶴汀要走過去,他趕緊把人拉住,“你都這樣了還湊上去找死嗎?”
薛鶴汀虛弱的說道:“我不能看著師父有危險。”
對于白雪而言,趙繁花與宋珍珠都是他的仇人。
可是對于他而言,那是看著他長大的師長。
明彩華拗不過薛鶴汀,正與他拉拉扯扯,卻見另一邊的喬盈做了個手勢。
喬盈抬起手來,往沈青魚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為了方便她的動作,沈青魚這個大高個還彎了腰,主動的把脆弱的脖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明彩華了悟,一掌敲在了薛鶴汀脖子上,薛鶴汀兩眼一翻,霎時間身子一軟,伏在明彩華身上,陷入了昏迷。
明彩華艱難的扶著薛鶴汀,朝著喬盈伸出了大拇指。
說實話,他也覺得那是上上代之間的愛恨情仇,與他們又有什么關系呢?
更何況白雪好不容易正常了點,要是再刺激到她,真讓城里的百姓魂飛魄散,那才是真的人間煉獄。
白雪冷漠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老者,“你以為青霜為什么會攔下你自盡?”
趙繁花一怔,抬起蒼老的面容。
白雪道:“因為青霜知道,只有你殺了宋珍珠,其他人才能活。”
趙繁花思緒一片混沌。
在恢復記憶之前,他確實能隱約感覺到宋珍珠有哪里不對勁。
比如,她對他的過去避之不談。
又比如,失憶后,他第一次出于習慣似的的給她買來她愛吃的馬蹄糕,宋珍珠卻臉色有幾分古怪,可她還是接受了,并且這四十年來,都說自己最愛的是馬蹄糕。
其實有很多蛛絲馬跡,他卻全都忽略了,只覺得夫妻四十載,還有什么難題是過不去的呢?
但等記憶恢復后,他才知道是有些坎過不去的。
她害死了他年少之時的愛人,故鄉里的人,都不在了。
青霜劍飛到了趙繁花面前,他心知這是一樁交易,他殺了宋珍珠,白雪就會放過城里的其他人。
趙繁花顫抖著握住了青霜劍的劍柄,這把陪伴了他幾十年的神兵利器,此刻卻讓他覺得冰冷。
曾經,他握著這柄劍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如今,他早就尋不回自己的劍心,他只是握劍的人,而并非是劍客。
是啊,他們本就是該受到懲罰的。
越是痛苦,才越好。
趙繁花一開始腳步踉蹌,到了最后,卻變得更為穩當,他一步步的到了石臺之上,渾濁不堪的目光落在了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妻子身上。
宋珍珠在哭泣,也許是悔恨。
悔恨當年的一念之差,又或許是悔恨事情做的不夠漂亮,讓仇敵有了反撲的機會,以至于滿盤皆輸。
可她骨子里依舊是那個高傲的,不可認輸的宋大小姐。
“穆云舒!”
她已經知曉眼前的人不是穆云舒,卻還是固執的叫著這個名字。
“你以為你贏了嗎?到頭來,就算是我要死,也還是我如愿的成了他的妻子,陪在他身邊數十載的人,是我!”
“我不怕死,我更不會輸給你!”
趙繁花握劍的手顫抖,“你還是沒有一絲悔恨。”
“我為何要悔恨?”宋珍珠神情堅定,“只有懦弱的人才會悔恨,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技不如人,棋差一著,沒什么好說的,趙繁花,陪了你四十年的人是我,和你做夫妻的人是我,和你養育血脈的人也是我,哈哈,我輸了嗎?”
“沒有,我沒有輸啊!”
“所以,我為什么要悔呢?”
喬盈嘀咕,“她這張嘴還真是能說。”
沈青魚微笑,“通常遇到這種人,撕爛她的嘴便好,這樣她就能老實了。”
他說的很有經驗,似乎做過不少這樣的事情。
喬盈此時摸上了石壁,觸碰著那藍色的紋路。
也許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紋路散發出來的光輝好像黯淡了許多。
那邊,忽的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一條胳膊落在地上,血花飛濺。
趙繁花握著滴血的劍,又一次問:“你悔嗎?”
宋珍珠臉色煞白,她知道趙繁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可她始終還是只有那一句:
“我不悔。”
那些不重要的人,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