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繁花的臉色霎時間褪得慘白,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這四十年里,他幸福美滿,縱使偶爾也會與家人有摩擦,但也是一種生活樂趣。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個角落,他的故鄉慘遭屠殺,師長與親友慘死,年少之時的未婚妻也被囚至死。
在陡然間得知真相的瞬間,這四十年來的幸福,都化作了鋒利的刀刃,寸寸割在他的心口之上。
趙繁花沒了力氣,也沒有勇氣在看穆云舒的面容,他的身影晃了晃,頹然的跪倒在地。
“都是我……是我的錯……你要恨,要怨,都是應該的……你殺了我吧,云舒,你殺了我吧……”
“趙繁花,你給我起來!”宋珍珠大叫,她不允許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卑微的跪在塵土中,這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宋珍珠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和你沒有關系,你還是那個萬人敬仰的大英雄,你不能向她跪,你起來,你起來啊!”
趙繁花不為所動,宛若失去了神魂,如今只留下一副空蕩蕩的軀殼。
穆云舒心中卻還不夠暢快,“趙繁花,若只是殺了你,那多沒意思?你現在的痛苦,還不夠我品嘗到的十分之一?!?/p>
她伸出手,那顆血紅色的珠子飛到了她的手中。
“既然你不想做選擇,那你就沒有選擇的機會了,你的妻子,那些叫你是大英雄的愚蠢之徒,都陪著你死好了?!?/p>
趙繁花終于恢復了一點神智,“不,那些百姓是無辜的!”
他的緊張,反倒是讓穆云舒更高興了。
“你已是風中殘燭,就算不愿意,又能如何呢?”
趙繁花提劍而起,“住手!”
穆云舒已經順著地上的一灘血跡出現在了他的另一側,她笑著,慢慢收攏握著珠子的手,趙繁花再回過身時,已經是來不及阻止。
忽而,劇烈的倒塌聲響起。
地動山搖,石墻崩塌,化作石子而飛濺,塵霧彌漫之間,青衣白發的身影若隱若現。
少年拄著盲杖,唇角輕輕揚起,“看起來,我們正好趕上了一出好戲?!?/p>
他放下另一只手,長袖落下,縮在那后面,避免了灰塵侵襲的女孩露出了面容。
喬盈睜開圓溜溜的眼眸,好奇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師父,師娘!”
薛鶴汀喚了一聲,又見角落里走出來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道:“知意,我去幫師父,你去救師娘!”
青霜劍出鞘的剎那,利劍刺入血肉的聲音尤其刺耳。
薛鶴汀看著刺入胸膛的長劍,再看向面無表情的趙知意,神色有了茫然。
明彩華晚來一步,驟然大叫:“趙知意,你瘋了!”
他一掌擊退趙知意,長劍拔出,薛鶴汀胸前的傷口血流如注,明彩華趕緊扶住薛鶴汀,捂住了他胸前的傷口。
喬盈也不吝嗇的掏出了隨身帶的金瘡藥,慌忙遞給了明彩華上藥。
趙知意那一劍刺得冷漠無情,但也不知是不是潛意識里的反應,避開了要害,薛鶴汀對他本就沒有防備,他的劍要是再偏上一點,就刺到心臟上去了。
趙知意走到了穆云舒身后,似是木偶,沒有情緒波動。
趙繁花道:“你對他做了什么?”
穆云舒輕笑,“他愛我,生命與靈魂都愿意獻給我,我還需要對他做什么呢?”
“知意……知意!”宋珍珠試著喚醒趙知意,卻見趙知意還是沒有半點反應,她終于感到了害怕,急得掉出了眼淚,“穆云舒,知意是無辜的,他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有仇有怨,都可以沖著我來,放過他!”
穆云舒沒了笑容,“鳳凰鎮的人與你可有仇有怨?他們都死了,你可有過一份愧疚?”
宋珍珠無法回答。
沈青魚果真只是來看戲一般,微笑不語,竟是不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喬盈又湊到他的身邊,問:“趙知意的魂魄也被吸進那顆珠子里了?”
沈青魚笑,“許是吧?!?/p>
喬盈又問:“你不打算插手?”
“有人害了她,所以她要報仇,這很正常,我為何要插手?”
喬盈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
趙繁花看著穆云舒,艱難的說道:“知意這孩子對你是真心的?!?/p>
穆云舒把玩著手里的珠子,眉眼低垂,緩緩說道:“離開這個洞穴之時,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但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提醒著我要找到趙家人,我遇見了趙知意,他對我很好,可是天意讓我見到那具枯骨,令我想起了這一切,而偏偏,他又姓趙。”
那枚紅色的珠子被捏出了裂痕。
“四十年前,我就想殺了你們所有人,四十年后,用你們在乎之人的靈魂來祭奠當年死去的人,剛剛好?!?/p>
“等等,四十年前的穆云舒是真的想殺了方寸城的所有人嗎???”
喬盈站出來一步,引來了所有人注意。
穆云舒手上動作微頓,同樣看了過來。
喬盈又沒了膽子,退后一步,抓住了青色衣角,有了點安全感。
沈青魚輕笑出聲,明明白白的在嘲笑她的外強中干,但手上一動,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很快又被她得寸進尺似的抓住了整只手。
喬盈有了底氣,說道:“我們第一次來這個地穴時,便發現了石壁上流轉著藍色紋路,現在,你同樣是靠著這股力量支撐著本就崩塌的地穴,不至于讓地穴分崩離析。”
喬盈又道:“你再想想,當初那股力量是從白骨身上傳遞出來,再四散蔓延,擴散至整個地穴,當有人誤碰尸骨后,這股力量消失,地穴瞬間被水沖垮,那個時候整個方寸城都受到了影響,如果不是沈青魚心性善良的出手,方寸城會因為地穴的塌陷而崩塌,城里的百姓恐怕會在短時間里無一幸免。”
心性善良的沈青魚,周身氣息更是愉悅。
喬盈抿了抿唇,說出了心中的猜測。
“所以我想,四十年前,有許多的人為了困住一個人而動用了不少的力量,這股力量肯定早就影響到了方寸城的地界?!?/p>
“而那個被困的人,她無法與外界溝通,也尋找不到任何助力,她本可以選擇等城鎮塌陷后,或許有機會逃跑。”
“但她選擇的是在察覺到城鎮有塌陷的危機時,用自己的所有力量支撐住了要塌陷的城鎮,護下了城里所有的百姓?!?/p>
喬盈的一番話說完,昏暗潮濕的空間里,只剩下了寂靜。
她有些膽怯,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人。
沈青魚唇角輕揚,笑意里好似帶了幾分鼓勵,“繼續?!?/p>
喬盈又有了勇氣,抬起臉,正視那位年華正好的姑娘。
“真正的穆云舒,臨死之時想的都是如何救下更多的人,她心懷大義,從沒有被兒女私情所束縛,該是當之無愧的英雄,而你——”
喬盈說道:“你現在在做的事情,只是讓她當年的犧牲都成了無用功?!?/p>
明彩華兩眼懵,“什么意思,她不是真正的穆云舒?”
薛鶴汀臉色慘白,咳出聲,松開了握劍的手。
青霜劍自己飛出劍鞘,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最后懸在女子面前,像是在依戀,又像是在久別重逢而喜悅。
女子神色恍惚,下意識的伸出手,撫上青霜,迷茫而不知所措。
薛鶴汀說道:“她是白雪?!?/p>
只不過,她忘了自己的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