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沒有披外衣,一雙腳上也沒有穿鞋,行走在雪地里,卻感知不到冷,離笛聲近了,她方才停下腳步,面色空洞,任由雪花落在肩頭。
黑衣男人問:“喬盈,你好好看看,他是誰?”
喬盈看著青衣少年,遲鈍的搖搖頭,“我不記得了?!?/p>
沈青魚緩緩摩挲著手里的盲杖,輕輕的“呵”了一聲。
莫名其妙的是,他的笑反而越發讓人感覺到了恐慌。
喬綿綿看著明顯不對勁的喬盈,渾身發抖。
喬盈再呆板的說:“好冷?!?/p>
一剎那,黑衣男人的本能提醒他往后退,他還想抓住喬盈做人質,伸出去的那只手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只能倉惶的選擇收回手。
有風吹過,喬盈眨了眨眼,身上多了一件青色外袍。
“砰”的一聲,黑衣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墻,蒼白的手死死的掐住他的脖子,令他無法動彈。
黑衣男人對上沈青魚面無表情的容顏,艱難的說道“你不想讓……讓她重新愛上你……嗎……”
“愛這種東西,我不需要?!鄙蚯圄~笑,“我只要她無法離開我,那便夠了。”
喬盈看向黑衣男人,癡迷的盯著他的那一雙眼,“眼睛好漂亮。”
沈青魚輕笑一聲。
黑衣男人看著沈青魚慢慢抬起來的另一只手,忽的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喬綿綿聽到了黑衣男人的慘叫聲,也聽到了手指在血肉中黏膩翻找的聲音,鮮血滴答滴答的落在了雪地,像綻放的紅梅。
喬綿綿呼吸不暢,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害怕的看著那青衣少年的背影。
黑衣男人宛若破爛的木偶被丟在地上,臉上的面具掉落,鮮血淋漓的臉,是喬綿綿熟悉的那張臉。
“洛……洛軒……”
男人在痛苦中抬起頭,那雙空洞洞的眼眶對準了她的方向。
喬綿綿抱著頭大叫一聲。
“綿綿!”
上官云霄飛奔而來,抱起喬綿綿,再看到眼前之景,失蹤多日的洛軒居然被斷了一只手,被剜去了一雙眼,而罪魁禍首沈青魚的背影則是靜靜地佇立在風雪里,一只手還在滴著血。
洛軒大叫,“殺了他,殺了他,他是妖孽,是妖孽!”
躲藏在四周的劇毒傀儡蜂擁而來,手中的毒爪亮出寒芒。
上官云霄同樣長劍出鞘,寒光未及劈落,便見風雪中那抹青色身影驟然轉身。
覆眼的白綾被風吹落,露出的雙眸竟不是人間該有的顏色——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似寒潭凝冰,又似妖火暗燃,望去便令人心頭生寒。
不等眾人回神,他身后驟然炸開漫天雪霧,九條蓬松華美的狐尾出現,尾尖綴著冰晶般的銀白絨毛,在狂風中舒展開來,遮天蔽日。
狐尾掃過之處,積雪瞬間凍結成冰棱,傀儡們撲來的身影被尾風卷中,便如斷線的風箏般撞在枯樹上,骨骼碎裂的聲響混著風雪嗚咽。
沈青魚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幽藍眼眸中毫無溫度,滴血的手緩緩抬起,指尖凝聚起淡藍色的妖力,輕松接住了上官云霄的劍。
上官云霄再想后退已經來不及了,那只慘白的手要擰斷他的脖子時,是薛鶴汀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龐大的妖力時,及時出現,青霜劍擋下沈青魚的手。
“沈青魚,冷靜,莫要造下殺孽!”
“造下殺孽又如何?”束成馬尾的白發散落,又瘋狂生長,更襯得那張臉白如霜玉,偏偏他藍色眼眸輕彎,笑意淺淺,“你們的命,很重要嗎?”
薛鶴汀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飛在地,若非有青霜劍護住,他的心口必定遭受重創。
洛軒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危險在步步逼近。
少年踏著凝結成冰的尸山血海緩步上前,九條狐尾在身后輕輕搖曳,每一次擺動都帶起刺骨的寒風,幽藍眼眸干凈漂亮,笑意溫和。
“早在礦洞,你就該死了。”
洛軒后知后覺,他過于天真,竟然妄圖威脅沈青魚這個妖孽,和他談條件,沈青魚只是成了親,收斂了性子,但嗜殺的本性卻沒有改變。
在生死存亡之際,洛軒一咬牙,吞了藏起來的母蠱,他大叫:“喬盈!”
母蠱進了洛軒身體的那一刻,呆站在一旁的喬盈沖過來,蹲在了洛軒身邊。
沈青魚步伐微頓。
洛軒失去了一只手臂,也失去了一雙眼睛,他血肉模糊的伏在雪地里,本該狼狽不堪,如今卻像個勝利者一樣“哈哈”大笑。
“沈青魚,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吧,喬盈現在愛的人是我,我死了,你也別想她能獨活,她只會給我殉情,陪我一起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云霄受傷不輕,還把小臉嚇得發白的喬綿綿保護在身后,在這種時候,他唯一的想法是沈青魚過于危險,必須不計代價的解決他,哪怕是犧牲他的生命也行,否則世人都會遭受這妖孽的禍害。
上官云霄握緊劍,已有舍生取義之意。
薛鶴汀則是緊張的看著忘記一切的喬盈,他很清楚,這個世界上只有喬盈能攔得下沈青魚,可現在的喬盈滿心滿眼里都是洛軒。
洛軒往喬盈的手里塞了一把匕首,“喬盈,你愛我,是不是?”
喬盈點頭,“是,我愛你。”
“好,你去代我殺了那個妖孽!”
喬盈握著匕首站起身,轉過身子,抬起眼眸,她“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風雪里的人。
少年白發垂肩覆腰,發尾及地,幽藍眼眸凝著寒雪般的蕭索,寬大青袍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衣擺掃過積雪,周身只剩孤絕與冷寂,像尊被風雪困住的冰塑。
對上她陌生的目光,他彎起唇角,輕輕的笑,“你要殺了我嗎?”
喬盈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又有風起,吹落了枝頭的積雪時,出乎意料的是,她手里的匕首忽的掉落在地,黑潤潤的眼眸里掉出眼淚。
這一幕,讓所有人摸不著頭腦。
洛軒叫道:“喬盈,你在干什么?殺了他,殺了他啊!”
“我不能殺他……”
洛軒:“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發現我移情別戀了。”
她哭出聲,茫然無措,內疚又自責,是道德感讓她不恥于在喜歡“洛軒”的情況下,又對另一個人一見鐘情。
沈青魚唇角偽裝的笑意消失不見,神色也變得茫茫然。
洛軒不敢置信,再吹響短笛。
喬盈腦子里的愛意又一次清空。
洛軒道:“殺了他!”
喬盈看向要殺的人,眼睛里又掉出了眼淚,“我做不到,我對他一見鐘情了!”
笛聲又響,“喬盈,你給我殺了他!”
“不行……我對他一見鐘情了!”
笛聲幾度響起,喬盈的哭聲便幾度響起,如此往復,只要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毫無道德節操的“移情別戀”。
喬盈紅通通的眼睛里淚水要掉光了,蒼白的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力的把她擁入懷中,她雙腳騰空離開了冰冷的地面,踩在了他的鞋面之上,從頭到腳都被少年高大的身軀裹在濃烈而清冷的氣息里,像是牢籠,禁錮得異常的緊。
狐尾裹上她被凍得通紅的腳,暖意襲來,阻斷了風雪的寒意。
如此,天地間除了風聲,便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越發急促,又慢慢同頻。
少年在笑,輕快肆意,卻又隱隱顫抖。
“盈盈,你好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