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很寬，路面被修整得中間高，兩邊低，這樣下雨的時候，雨水就能順著路面流到兩旁的排水明渠里去。

此時，街道上已經(jīng)有了行人。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菜農(nóng)，挑著還帶著露水的青菜，匆匆地趕往西市。

他們的擔(dān)子很沉，壓得扁擔(dān)吱呀作響，但臉上卻帶著一種期盼。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架著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

他一邊走，一邊用帶著濃重關(guān)中口音的調(diào)子吆喝著：“炊餅，熱乎的炊餅嘞！”那白色的蒸汽混雜著面食的香氣，在微冷的晨風(fēng)中飄出很遠(yuǎn)。

幾名穿著青色襕衫的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三三兩兩地結(jié)伴而行，他們手里大多拿著一卷書，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討論著什么，他們的臉上帶著李越哪怕在現(xiàn)代都很少見到的年輕人的朝氣。

偶爾，會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從旁邊駛過，馬車裝飾著金銀，拉車的是膘肥體壯的西域大馬，車簾緊閉，讓人看不清里面坐的是哪家的王公貴族。

李越的馬車就這么不快不慢地行駛在寬闊的朱雀大街上。

他看著這些不同身份、不同職業(yè)的人，匯入同一條街道，共同組成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車行至一個十字路口，前面突然有些擁堵。

李越探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一群穿著赭色衣服的民夫，正在修補(bǔ)一小段破損的路面。他們喊著整齊的號子，合力拉動著一個巨大的石碾子，將新鋪上的泥土壓實。

旁邊，有一個看起來像工頭的人，正對著一張圖紙指指點點，指揮著民夫們干活。

李越注意到，那工頭手里拿的圖紙，紙張潔白，上面的線條畫得非常精準(zhǔn)，旁邊還標(biāo)注著各種數(shù)字，看起來很像他在科學(xué)院里畫的那種工程圖。

他覺得有些新奇，原來他學(xué)的建筑一脈，按照圖紙施工的方法至少出現(xiàn)了一千多年。

馬車?yán)@過修路的工段，繼續(xù)前行。

王德看李越興致很高，便笑著介紹道：“殿下，咱們長安城，那可是當(dāng)今天下第一等的雄城。”

“全城一百零八坊，皆如棋盤一般規(guī)整，這坊與坊之間，由街道隔開，白日里，坊門大開，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可一到晚上，街鼓響起，坊門關(guān)閉，便不許隨意走動了，這叫‘宵禁’。”

“那要是晚上有急事怎么辦？”李越隨口問道。

“若是有婚喪嫁娶、尋醫(yī)問藥這類的大事，需得去所在的坊正那里請一個‘過所’，才準(zhǔn)通行，否則，被巡街的禁衛(wèi)抓到，輕則一頓板子，重則還要下獄。”王德解釋道。

李越點了點頭，心想這管理方式雖然粗暴，倒也有效。

古代沒有監(jiān)控，也沒有足夠多的警力，用這種宵禁的方式，確實能大大降低夜間的犯罪率。

“殿下，前面就是東市了，東市多是些王公貴胄光顧的店家，賣的都是些精巧的奢侈物，您是想先去東市看看，還是去更熱鬧些的西市？”王德問道。

李越想了想，說：“先去東市看看吧。我瞅瞅大唐最頂尖的消費(fèi)場所，是個什么樣子。”

馬車在東市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與預(yù)想中的人聲鼎沸不同，東市顯得要更加“高雅”和“有序”一些。

街道同樣寬闊，但路上的行人明顯少了許多，而且個個衣著光鮮。

男的穿著各色綾羅做的圓領(lǐng)袍，腰間掛著玉佩香囊，女的則穿著華麗的襦裙，走起路來飄飄欲仙。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面也修建得格外氣派。

李越下了車，王德趕緊找來一個在東市混跡多年的牙人，叫錢老三，專門給李越做向?qū)А?/p>

“這位貴人，”錢老三一臉諂媚的笑容，他雖然不認(rèn)識李越，但看這氣度和王德那恭敬的態(tài)度，就知道是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您想看點什么？這東市里，只要是天底下有的好東西，就沒有找不到的。”

“隨便看看。”李越擺了擺手。

“好嘞。”錢老三點頭哈腰，指著不遠(yuǎn)處一家掛著“吳記”招牌的兩層小樓，介紹道，“貴人您看，那是咱們東市最大的‘吳記綢緞莊’，里面的料子，都是從江南那邊用大船運(yùn)過來的上等貨色。”

“什么蜀錦、繚綾、輕容，應(yīng)有盡有，宮里的娘娘們做新衣裳，也時常會從他們家采買。”

李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店鋪門臉是上好的楠木，上面雕著繁復(fù)的花紋。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干凈的伙計，正彬彬有禮地招呼著客人。

透過敞開的大門，能看到里面一匹匹色彩鮮艷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

“那邊，是‘王家金銀器’，他們家的師傅手藝是全長安城最高的，能打出薄如蟬翼的金碗，還能在小小的簪子上雕出龍鳳呈祥的圖案，很多國公、郡王府上要辦喜事，都來他家訂做首飾。”

李越一路走，一路看，發(fā)現(xiàn)這東市，就是一個純粹為頂級權(quán)貴服務(wù)的奢侈品中心。

有專門賣高檔瓷器的店鋪，里面擺著來自越窯的青瓷和邢窯的白瓷，每一件都制作精美，價值不菲。

有專門賣文房四寶的“翰墨齋”，里面的毛筆是宣城產(chǎn)的紫毫，墨是徽州的松煙墨，紙是澄心堂的名貴紙張。一本手抄的《論語》，就能賣到十幾貫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的開銷。

還有許多賣“奇珍異寶”的胡人店鋪。李越甚至在一個波斯商人開的店里，看到了一只關(guān)在籠子里的小獅子，正在懶洋洋地打哈欠，那商人說，這是從西域那邊好不容易運(yùn)過來的，專門賣給王公貴族當(dāng)寵物。

逛了一圈，李越感覺有些無趣。

這里的繁華，是屬于少數(shù)人的繁華，與絕大多數(shù)普通人無關(guān)。

他對王德說：“去西市看看吧，我想看看真正熱鬧的地方。”

從東市到西市，仿佛是從一個寧靜奢華的夢境，一下子掉進(jìn)了一個喧鬧嘈雜的凡塵。

如果說東市是屬于貴族的，那西市，就是屬于全世界的。

剛一靠近西市的地界，一股混合著香料味、烤肉味、汗臭味和牲口味的復(fù)雜氣味就撲面而來。

街道上的人流量，比東市多了十倍不止，簡直是人擠著人往前走。

各色人等匯聚于此。有穿著粗布短打的普通百姓，有挑著擔(dān)子沿街叫賣的小販，有背著沉重行囊的行商，還有大量的高鼻深目、說著各種聽不懂語言的胡人。

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突厥人、新羅人、倭人……他們牽著高大的駱駝，趕著裝滿貨物的馬車，在這里匯聚、交易，然后再把大唐的商品帶回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這里，才是絲綢之路真正的心臟，也是當(dāng)時世界上最國際化的大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