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最近不再寂寞。
無他,自那日太液池詩會之后,他與滎陽鄭氏那位名滿長安的嫡女鄭麗婉之間的關系,便如同溫在爐上的一壺老酒,雖未沸騰,卻已然醇香四溢,熱氣氤氳。
礙于禮教森嚴,兩人自然不能像后世情侶那般日日相見。
今日,便是兩人心照不宣之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私下”約會。
地點選在了曲江池畔的一處皇家別業,此地乃是長孫皇后的私產,尋常人根本無從踏足,既僻靜又絕對安全。
為了這次約會,李越可謂是煞費苦心,他甚至提前兩天就派王德親自去打點,將別業中那片最美的楓林小筑徹底清掃了一遍,連水榭廊柱上的浮塵都用細麻布擦拭得干干凈凈。
臨近申時,李越特意換下平日里舒適隨意的常服,穿上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溫潤通透的羊脂玉佩,那玉佩還是上次詩會后鄭麗婉著人送來的回禮。
一頭半長的頭發,也難得地學著唐人的樣子,用一根碧玉簪子一絲不茍地束起。
配上他那張融合了現代人立體輪廓與唐代貴胄清雅氣質的俊朗面孔,往平日里看慣了長安勛貴子弟的宮女面前一站,當真是風度翩翩,惹得幾個小宮女都紅了臉,不敢直視。
“殿下今日,當真是……俊俏不凡。”
王德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贊嘆道,“老奴瞧著,比那畫上的潘安宋玉,還要更勝三分呢。”
“行了老王,別拍馬屁了。”
李越嘴上說著,心里卻美滋滋的,對著銅鏡左照右照,覺得自己確實挺帥。
別業的水榭之中,楓葉如火,倒映在清澈的池水里,將半個池塘都染成了瑰麗的紅色。
鄭麗婉早已等候在此,她隔著一張紫檀木小幾,靜靜地坐在李越對面,一雙剪水秋瞳含著盈盈笑意,正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他。
她今日顯然也是精心打扮過的。
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面罩著一層近乎透明的蟬翼紗衣,輕風拂過,紗衣飄飄,愈發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烏黑的秀發梳成了秀美的垂鬟分肖髻,斜插著一支金步搖,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那份端莊之中,又透著一絲少女獨有的嬌俏。
“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李越拿起茶壺,學著平日里李泰的樣子,姿態嫻熟地為她斟了一杯茶,“讓姑娘久等了。”
“不久,”鄭麗婉的聲音清脆如玉石輕碰,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流連在李越身上,“只是許久不見,殿下風采更勝往昔,小女一時看入了神,還望殿下莫要見怪。”
這般大膽又直白的夸贊,讓李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發現,鄭麗婉與他印象中那些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截然不同,她聰慧、大方,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主動,令人心折。
“姑娘亦是光彩照人,秀色可餐。”
李越很快調整過來,開始反擊,“害得我這一路行來,滿腦子都是姑娘的身影,連路邊的風景都忘了看。”
鄭麗婉的臉頰飛上一抹紅霞,她嗔怪地白了李越一眼,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以此掩飾自己的羞意,水榭中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微妙。
- 閑聊了幾句風物人情,李越便狀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真正關心的事情。
他看著眼前的佳人,心思一動,決定試探一番。
“說起來,我近日閑來無事,總在想一個問題。”
李越故作深沉地說道,“書是傳承學問的階梯,然這階梯,如今卻是由金玉所鑄,尋常人莫說攀登,便是想摸上一摸,都難如登天。”
他看著鄭麗婉,問道:
“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一種法子,將這書籍的成本,降至如今的十之一二,讓那最普通的桑皮紙,賣得比街邊的炊餅還要便宜,你以為,此事是好是壞?”
鄭麗婉聞言,美目中瞬間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若真能如此,那自是天大的好事!”
她有些激動地說道,“昔日圣人有言,‘有教無類’。可千百年來,學識文章,終究為少數人所掌。寒門士子,欲求一冊經義而不可得,尋常百姓,更是終其一生目不識丁,殿下所言若能成真,便等若是為天下萬民,開了一扇通往圣賢世界的大門!此等功德,足以比肩倉頡造字!”
她興奮地說著,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但話說到一半,她秀麗的眉頭卻忽然微微一蹙,那抹亮光也隨之黯淡了下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點細微的變化,卻被李越精準地捕捉到了。
“鄭家妹妹,”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語氣也變得柔和,“看你神情,可是擔心,這等利國利民的好事,會有人不樂見其成?”
鄭麗婉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如此透徹,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卻并未直言,只是幽幽一嘆,答非所問地說道:
“殿下可知,為何這世間的秩序,千百年來總能穩固如初么?皆因各有其位,各守其分。便如這滿園花木,牡丹自開于庭前,野草便生于徑旁,若有一日,野草亦能開出牡丹之姿,那這園中的景致……怕就要亂了。”
這話說得極其隱晦,但李越瞬間就聽懂了。
她這是在告訴他,知識的壟斷,正是維系世家地位的根基之一,也是你李家能坐江山的根本!
你讓知識變得廉價,讓普通人也能輕易獲取,就等于讓野草有了開出牡丹的機會,這會徹底打亂現有的社會秩序,那些習慣了高高在上的牡丹們,自然會感到恐懼和憤怒。
“可我卻覺得,滿園皆是牡丹,豈不比只有一株牡丹要好看得多?”
李越定定地看著她,心中贊嘆不已。
她不僅看穿了此事對世家的巨大沖擊,更能用如此巧妙的比喻,既點明了要害,又保全了自家顏面。
這份見識與情商,在整個大唐的女子中,怕也是鳳毛麟角。
“殿下之志,非常人所能及,或許圣人亦是希望滿園春色,而非一枝獨秀吧?”
鄭麗婉見他聽懂了自己的話,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便不再多言,展顏一笑,將話題引開:
“不說這些沉重之事了。今日秋色正好,麗婉能邀殿下至此,已是三生有幸,豈能無詩助興?”
李越站起身,走到水榭邊,望著滿池的紅楓與天邊的晚霞,心中豪情與柔情交織,忽然想起了后世杜牧那首極為應景的詩。
“鄭家妹妹,既然你相邀于我,那我便再贈你一首詩。”
他轉過身,看著燈火下更顯嬌艷的鄭麗婉,緩緩開口道,“不知為何,此情此景,我竟想到了這曲江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