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磁性的語調,悠然吟誦道: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短短兩句,一幅清冷而唯美的秋夜美人圖便躍然眼前。
燭光、畫屏、羅扇、流螢,意象密集而又毫不堆砌,瞬間便營造出一種寂靜而又帶著一絲幽怨的氛圍。
鄭麗婉聽得癡了,正待細細品味其中意境,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殿下!豫王殿下!陛下急召!”
一名小太監提著燈籠,氣喘吁吁地沖到了水榭之外,尖細的嗓音打破了這份曖昧。
李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中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他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將氣氛烘托到頂點的時候來!
李世民這個二伯,簡直就是專業的情感終結者!
鄭麗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但良好的教養讓她迅速調整了情緒,她站起身,對著李越福了一福,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難以察可的疏離:
“陛下急召,必是軍國大事,公子且去,莫要耽擱了。”
公子?
李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上的變化。
從一開始的“殿下”,到方才的“你”,再到現在的“公子”。
殿下”是身份,是禮節,帶著敬畏與疏遠。 而“公子”,則更像是魏晉名士之間,或是知己好友之間的稱謂,少了幾分皇家威儀,多了幾分文人間的親近與認可。
這細微的變化,讓李越心中的不爽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竊喜。
這說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又進了一步!
“麗婉,實在抱歉……”李越滿心歉意,君命難違,他只能無奈地拱手道別,“今日掃了你的興致,改日我再登門賠罪。”
“公子言重了。”
鄭麗婉搖了搖頭,雖然嘴上說著客套話,但那低垂的眼簾和微抿的嘴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舍。
就在李越轉身,準備跟著那小太監離開的時候,鄭麗婉卻是急忙開口道:
“公子且慢!”
李越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公子的詩……方才只得兩句,不知后面……”
她抬起頭,一雙美目充滿了好奇。
李越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身,重新走回到鄭麗婉的面前。
水榭中,兩人相距不過一步之遙。
李越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蘭花香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著一片星空,又帶著一絲羞意。
鄭麗婉被他看得心頭一顫,臉頰不由自主地飛上兩朵紅云,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她從未與任何一個男子如此近距離地對視,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曖昧的場合。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這灼人的目光,準備低下頭時,李越終于緩緩開口,將那首詩的后兩句,輕輕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牛郎織女星。”
鄭麗婉的腦海中仿佛有煙花盛開。
她何等聰明!
說前兩句“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描繪的是一個獨守空閨、略帶幽怨的美人。
這后兩句“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牛郎織女星”,則瞬間將詩的意境提升到了另一個層面!
夜色涼如水,獨自仰望星空,看的是什么?
是牛郎織女!
那是傳說中被銀河阻隔,一年只能相會一次的癡情戀人!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寫景了,這是在寫情!
是在借著秋夜宮怨的外衣,訴說著一份深深無法言說的思念!
他是在說……他在想我?
這個念頭一出,鄭麗婉白悄悄的臉蛋立刻被染紅了,心里猶如小鹿亂撞。
她感覺自己渾身發燙,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公子的詩……總是……總是這么美!”
她結結巴巴地吐出這么一句,聲音細若蚊蚋,說完便再也不敢看李越,慌亂地轉過身去,假裝看池中的楓葉。
看到她這副嬌羞不已的模樣,李越心中已經是樂開了花,知道自己這最后的絕殺起到了完美的效果。
“告辭。”
他不再逗留,瀟灑地一拱手,便跟著那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小太監,大步流星地離去了。
一路上,李越的心情都格外舒暢。
當他從太監口中得知,此次急召是為了去迎接藥王孫思邈時,他心中的那點不快更是徹底煙消云散。
當李越騎著快馬,火急火燎地趕到長安城的正南門——明德門,雄偉的城樓下,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王兄,你可算來了!”
李泰一見到李越,就像看到了救星,肥碩的身軀異常敏捷地湊了上來,壓低聲音道,“你再不來,我跟大哥的腿都要站麻了。”
“怎么回事?不是說去迎接孫神醫嗎?”
李越翻身下馬,不解地問道。
“是迎接沒錯,”李承乾坐在輪椅上,臉上帶著一絲苦笑,“可父皇方才又派人傳了口諭,言明今日迎接孫神醫的禮數,若有半分不周,唯你我三人是問!這壓力可就大了。”
三人正說話間,遠處的官道上,出現了一支小小的隊伍。
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前后只跟著幾個背著藥箱、風塵仆仆的徒弟和藥童,緩緩地向著雄偉的明德門駛來。
沒有高頭大馬,沒有旌旗儀仗,那份樸素,與三位皇子親臨迎接的盛大場面,形成了鮮明而又奇特的對比。
然而,城門樓下的三位皇子,卻不約而同地齊齊整了整衣冠,神情變得無比肅穆。
這,是是對一位偉大醫者的敬意。
馬車在城門前緩緩停下,車簾被一只清瘦但有力的手掀開,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葛布道袍的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
此人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縷烏黑的長須,眼神清亮如星,絲毫不見老態。
他步履穩健,精神矍鑠,環顧四周時,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間萬物。
這便是藥王孫思邈。
正值貞觀八年,按照后世最普遍的史書記載,此時他便已是五十三歲。
然而,眼前的孫思邈,看上去卻不過四十。
事實上,關于孫思邈的真實年齡,歷來眾說紛紜,有說他活了一百零一歲,有說一百二十歲,甚至有更為傳奇的說法,稱他活了一百四十一歲。
無論真相如何,無可否認的是,五十三歲,正是一位醫者經驗、智慧與精力都處于巔峰的黃金年齡。
“貧道孫思邈,見過太子殿下,魏王殿下,豫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