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材料所的烈火烹油和輕工所的大興土木，負(fù)責(zé)油墨研發(fā)的“精化科”則顯得安靜許多。

這個小組人最少，只有兩位從宮中請來的，世代負(fù)責(zé)制作御墨的墨官。

偏殿內(nèi)，兩名墨官正展示著他們的得意之作——一錠“龍香劑”，墨身漆黑，隱有光澤，湊近一聞，還有一股淡淡的麝香氣息。

“豫王殿下，魏王殿下，此乃小人監(jiān)制之上品松煙墨。”

一位姓張的墨官恭敬地介紹道，“墨，自古便為文房之首。其制法，講究甚多。我等所用之煙，取黃山頂上之古松，斷其枝，燃之取煙。其煙，需在密不透風(fēng)之帳中，靜置三日，待粗者沉，方取其上最細(xì)之浮煙，此為頂煙。”

“此煙一兩，值銀三錢。后以三蒸三曬之上等牛皮膠，和以麝香、冰片等十?dāng)?shù)種珍貴藥材，由壯漢持萬斤鐵錘，反復(fù)捶打三萬六千次，方得此錠。其質(zhì)，細(xì)膩堅(jiān)硬；其色，黝黑有光；其香，清心安神。”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自豪感。這繁瑣的工藝，代表著大唐制墨技術(shù)的最高水平，是文人雅士夢寐以求的珍品。

李泰聽得咂舌不已，他雖然是大唐有名的才子，對文房四寶也頗有研究，但也委實(shí)沒有去具體了解過制作方法。

李越聽完，卻不置可否。他拿起那錠龍香劑，對一旁的李泰說：“青雀，你覺得，這東西能用在咱們的活字上嗎？”

“這……”李泰撓了撓頭，他之前沒細(xì)想過這個問題。他讓人取來一塊剛鑄好的鉛活字和一碗清水，張墨官親自上前，將那錠名貴的墨在水中研開，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涂在活字上。

結(jié)果，尷尬的一幕發(fā)生了，水性的墨汁，在光滑的金屬表面根本無法附著，自動收縮成了一個個小水珠，丑陋地掛在上面。

“這……這如何是好？”張墨官的臉色瞬間變了。

“張師傅，不必驚慌。”李越安慰道，“你的墨，是為紙筆書畫而生，而我們現(xiàn)在要的，是一種為機(jī)器而生的工具。”

他話鋒一轉(zhuǎn)：“現(xiàn)在，我們要拋棄過去的制墨之法。”

李越走到一張桌案前，上面擺放著幾樣?xùn)|西：一盞裝著桐油的油燈，一個白色的瓷碗，一小罐粘稠的、經(jīng)過初步熬煮的亞麻籽油。

“你們看。”李越點(diǎn)燃了油燈，但故意將燈芯調(diào)得極小，使其燃燒不充分，冒出一股細(xì)細(xì)的黑煙，他將白瓷碗倒扣在火焰上方。

“這，便是‘油煙’。”李越用指尖輕輕刮下一撮粉末，在A4紙上輕輕一抹，留下了一道比張墨官的松煙墨黑亮數(shù)倍的痕跡。“同樣是煙，燒油得到的煙，其顆粒，比燒松木的煙要細(xì)小十倍，色澤也更黑，這，才是我們制作顏料的完美基材。”

兩位墨官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制了一輩子墨，竟不知最上等的煙，并非來自名貴的古松，而是來自這平平無奇的燈油。

“有了最好的顏料，我們還需要最好的膠。”李越指著那罐粘稠的胡麻籽油。（亞麻在唐朝稱之為胡麻）

“但我們不再用牛皮膠，我們要用油本身，來做膠！”

他轉(zhuǎn)向李泰，笑道：“胖雀，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高分子聚合反應(yīng)’嗎？”

李泰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王兄是說，加熱能讓一些東西的……嗯……‘分子’，手拉手連在一起，變成更長更黏糊的東西？”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李越贊許道，“這種亞麻籽油，或者桐油，屬于干性油。經(jīng)過文火慢慢熬煮，它的內(nèi)部就會發(fā)生這種手拉手的變化，從稀薄的液體，變成粘稠的、能拉出絲來的煉化油，這種油，就是我們油墨的靈魂，我稱之為連結(jié)料。”

“然后呢？”李泰追問道。

“然后，就簡單了。”

李越打了個響指，“把最新鮮、最細(xì)膩的油煙粉末，趁熱混入到這鍋連結(jié)料里，不停地?cái)嚢琛⒀心ィ屆恳活w油煙顆粒都被粘稠的油緊緊包裹。”

“如此制成的，便是全新的印刷油墨！”

李越的眼中閃爍著光芒，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語氣描繪道：

“擁有恰到好好處的黏度，能用滾筒均勻地附著在金屬活字上，而不會流淌到凹陷處！”

“色澤黑亮，能將字跡最細(xì)微的筆鋒，都完美地轉(zhuǎn)移到紙張上！”

“干燥之后，將與紙張纖維融為一體，形成一層防水的保護(hù)膜，字跡百年不褪，遇水不化！”

“青雀，油墨之事，也交由你與兩位師傅共同研制。你們的任務(wù)，就是找到油煙的采集純度、煉化油的熬煮火候，以及二者混合的最佳比例！這鍋油，關(guān)系到我們整個印刷大業(yè)的成敗，是全村的希望！能不能行？”

“王兄放心！”李泰被說得熱血沸騰，合金活字和油墨我一定全弄出來！”

至此，活字、新紙、油墨，三路大軍齊頭并進(jìn)。

整個掖庭宮，這座昔日見證了無數(shù)幽怨與悲戚的宮殿，如今卻變成了大唐第一個工業(yè)試驗(yàn)區(qū)。

正當(dāng)李越沉浸在這股開創(chuàng)歷史的豪情之中時，王德卻邁著小碎步，一路小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神秘又討好的笑容。

“殿下，殿下，大喜，大喜啊！”

“咋了？老王，我這科學(xué)院剛開張，你倒先來討彩頭了？”李越打趣道。

“哎喲，我的殿下，這可比科學(xué)院開張的喜事，更貼您的心吶！”王德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函，那信封是用上等的粉色薛濤箋，封口處還有一小片被仔細(xì)壓平的楓葉，散發(fā)著淡淡的雅香。

“這是……鄭家姑娘托宮里的姐妹，輾轉(zhuǎn)送到老奴手上的。”

李越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接過信函。他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只見娟秀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字跡清麗，又帶著一絲傲骨，一如其人。

信中并未有多少言語，通篇寫得極為含蓄：

“聞郊外曲江楓林已然如火，秋色已闌，然此等景色，若無佳句以配，豈非憾事？憶昔日太液池畔，殿下珠玉在前，至今余音繞梁，小女不才，欲于三日后攜侍婢前往一觀，不知殿下屆時可有閑暇，亦往彼處一行，以慰此景，不負(fù)秋光？”

李越看著信，嘴巴都快咧到后腦勺了。

這信翻譯過來不就是：老娘三天后要去郊游，聽說那兒風(fēng)景不錯，適合寫詩，上次你寫的挺好，這次你來不來？來了我請你喝酒！

這是約會啊！**裸的約會邀請！

天可憐見，我們的豫王殿下在現(xiàn)代都沒有被女孩子約過，哪曾想在這古代大唐，居然有女孩子主動約他！

“去！必須去！天塌下來都得去！”

李越將信紙寶貝似的疊好，揣進(jìn)懷里，可隨即又犯了難。

他自己的那手字，他自己清楚，跟狗刨似的，回信要是自己寫，怕不是直接就把人姑娘給嚇跑了。

“不行，得找個代筆！”李越腦中靈光一閃，立刻想到了最佳人選。

他轉(zhuǎn)身就往剛剛才離開的材料所沖去。

“胖雀，胖雀啊！十萬火急！”

李泰正把合金活字組和油墨研發(fā)組叫在一起開會，討論具體落地的事宜，見到李越火急火燎地沖進(jìn)來，不由得一愣：“王兄，何事如此驚慌？莫非是合金的配比出錯了？”

李越不由分說，一把將李泰拽起來，壓低聲音道，“借你的手一用！”

“我的手？做什么？”李泰一臉莫名其妙。

“寫信！回信！”李越將鄭麗婉的信遞給他看了一眼，“你未來嫂嫂約我，我得回一封情真意切、文采飛揚(yáng)的信！你的字不是號稱龍飛鳳舞，深得逸少神髓嗎？快，給我代筆！”

李泰看完信，先是嘿嘿一笑，隨即又苦著臉道：“王兄，我這正到關(guān)鍵時刻呢……而且剛剛摸了墨，雙手臟污，如何能寫字？”

“少廢話！”李越瞪了他一眼，“這關(guān)系到你王兄的終身幸福，關(guān)系到咱們老李家的開枝散葉！趕緊去洗手，然后用你這輩子最俊的字，給我寫！寫不好，我把你的肉全給禁了，我讓處默他們天天在你面前吃！莫要忘了二伯可是吩咐我監(jiān)督你減肥！”

可憐的魏王殿下被李越半是逼迫半是威脅的接下了第四份工作，可謂是大唐最勤勞能干的牛...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