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隔壁標著“化工科”的殿宇內,氣氛則完全不同。
這里沒有爐火的灼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紙墨香氣和一絲陳腐的霉味,李承乾身邊簇擁著十幾個來自長安周邊最好的造紙匠。”
“其中為首的,是一位名叫蔡平的老者,據說其祖上,便是東漢蔡倫的旁支,一手造紙絕活,代代相傳,他造出的蔡侯紙,是專供皇室書寫的貢品。
此刻,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匠人,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張李越從現代帶來的A4打印紙,滿臉都是困惑與震撼。他用粗糙但極其穩定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時而對光細看,時而湊近鼻尖輕嗅。
“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蔡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恕老朽眼拙,此紙……白逾霜雪,薄若蟬翼,平滑如鏡……這……這簡直非人力所能為之。老朽斗膽一問,此紙,莫非真是殿下帶來的天上神物?”
其他工匠也紛紛點頭,他們都是識貨之人,一眼就看出這張紙的品質,已經超越了他們畢生所學所見。
李承乾與李越相視一笑。
“蔡師傅,這張紙,并非神物。”李承干溫和地說道,“它,便是我們要造出的東西。其原料,非麻、非楮,而是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竹子,與收割后廢棄的稻草。”
“什么?!”
“用竹子造紙?”蔡平第一個急道,“造紙之術,其根在于取其纖維,我大唐造紙,承襲蔡侯之法,所用之料,不外乎麻、楮、藤、桑。此皆因其纖維柔長而堅韌,易于制漿。”
“便說我等制作貢紙,需取當年生之嫩楮樹皮,經由浸泡、剝皮、刮青、蒸煮、捶打、抄撈、晾曬等一十八道工序,歷時三月方能成紙。其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
“而竹子性堅,竹絲又粗又硬,古往今來,從未聽聞能用以造紙者,即便是強行制漿,造出的紙,也只會粗糙如砂布,如何能書寫?”
“是啊,稻草就更不用提了,一捻就碎,毫無筋骨,只能拿來當柴燒,或是喂牛。”另一位工匠也連聲附和。他們不是在質疑皇子,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們認為是鐵律的行業常識。植物纖維的特性,決定了紙的品質,這是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
“諸位師傅,稍安勿躁。”李越走上前,將另一份打印資料鋪在桌上,同樣只有他和李承乾能看到。這份資料上,詳細繪制著現代化學制漿的流程圖。
“大家之所以認為竹子和稻草不能造紙,是因為我們沿用了數百年的造紙之法,已經走到了盡頭。”
李越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傳統的造紙,無論是漚麻,還是煮皮,其核心都是分離纖維。”
“我們用浸泡、發酵、蒸煮的方法,讓植物的纖維自然松散開來,這個過程,對于麻、楮皮這類本就纖維細長的原料是有效的。但對于竹子和稻草,則遠遠不夠。”
李越的這番話,精準地點出了傳統造紙術的原理,讓在場的工匠們紛紛點頭,這是他們都懂的道理。
“為什么不夠?”李越話鋒一轉,開始引入新的概念,“因為在竹子和稻草的內部,除了我們需要的‘纖維素’,還含有大量我們不需要的木質素和果膠。”
“正是這些雜質,把有用的纖維素緊緊地粘合在一起,使得竹子堅硬,稻草脆弱。我們傳統的方法,力量太弱,無法將它們有效分離。”
“纖維素?木質素?”這些全新的詞匯,讓工匠們一臉茫然。
“你們可以這么理解。”李越換了個更通俗的比方,“一棟房子,‘纖維素’是磚石,是我們蓋房子要用的好材料。而木質素和果膠,則是混在磚石里的爛泥和雜草。”
“我們以前蓋房子,是連著爛泥一起用,房子自然不結實,顏色也黃,還容易風化,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用一種全新的洗法,把爛泥和雜草全都沖洗干凈,只留下最純凈的磚石!”
這個比喻,瞬間讓所有人豁然開朗。
“那……該如何洗呢?”蔡平追問道,他已經被李越的理論深深吸引了。
“用堿!”李越指向流程圖上的一個關鍵步驟,“大量的、強效的堿!將竹子、稻草切碎,放入大鍋,再加入足量的石灰和草木灰,然后用高溫持續蒸煮!”
“石灰和草木灰中的強堿,會精準地將那些爛泥溶解掉,而對磚石損傷很小,經過一兩日的蒸煮,堅硬的竹子也會化為一灘柔軟的爛泥!”
“這……用火堿煮物,倒是在一些染色工藝中用過,但從未想過能用到造紙上,更不敢下如此重的手!”蔡平驚嘆道,他已經預感到一種全新的可能。
“這還只是第一步。”李越繼續道,“得到初步的紙漿后,我們還要進行漂白,用什么?用硫磺熏!硫磺燃燒產生的氣體,能進一步去除紙漿中的雜色,使其變得潔白。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在紙漿入池抄撈之前,我們要加入一種秘方——明礬!”
“明礬?”工匠們更糊涂了,明礬是凈水和入藥用的,跟造紙有什么關系?
“沒錯,就是明礬。”李越解釋道,“我稱此步驟為施膠。”
“明礬,能堵住紙張纖維之間的微小孔洞,讓紙張變得不再那么吸水,就好像在紙上涂了一層看不見的膜。如此一來,墨跡落在紙上,便會凝而不散,最適合我們將來要做的印刷!其成本,粗略估算,一張紙,不過一文錢!”
“一文錢!”這個數字,徹底讓安靜的大殿變成了西市的街頭。
因為此時能夠提供書寫的且價格最低的就是麻紙或者桑皮紙、一張A4紙大小就要至少二十文以上文,已經可以換七八斗米了。
這人人用來書寫的一文錢新紙,這中間的差距,足以讓這些大唐頂尖造紙匠瘋狂!
整個偏殿,蔡平和其他匠人,愣愣地看著李越,眼神中已經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崇拜。
“高明。”李越轉向李承乾,“此事,便由你來主抓。我要求不高,就在長安城周邊選個合適的位置,建一座大唐最大的造紙工場!鍋爐、石灰池、漿池、壓榨機、烘房……所有規制,都按這份圖紙來!”
“王兄放心。”李承乾緊緊握著輪椅的扶手,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我這就去擬條陳,向父皇請調將作監最好的工匠,錢糧不夠,孤便把東宮的私庫填進去!不把這成本一文錢的新紙造出來,孤誓不罷休!”
李承乾清楚的知道,這張紙,關系到的不僅是書籍的成本,更是他這位太子,能否在父皇心中,在天下士子心中,立下不世之功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