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拿得實在太快,快得讓劉朔都有點恍惚。
臘月十五,最后一份雁門郡歸附文書送到晉陽時,他正站在城頭眺望北方。寒風卷著細雪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但心頭卻是滾燙的。
兩個月。
從十月底出兵,到如今臘月中,滿打滿算不到六十天,并州九郡盡入囊中。更難得的是,除了張揚帶親信逃跑時在城門口被截住那場小沖突,幾乎沒動刀兵。
“傳檄而定嘛?”劉朔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絲笑,“這詞兒聽著文縐縐的,說白了不就是老子有糧有兵,不服來戰么?”
身后腳步聲傳來,是賈詡。
“主公,雁門太守高幹跑了。”賈詡遞上文書,“走前開了官倉散給百姓,還留了封信。”
劉朔接過信掃了一眼,樂了:“這高幹倒是個人精。知道自己守不住,先賣個好望涼王念今日雁門百姓免于刀兵,日后與吾舅交兵時,稍留情面?”
他把信遞給賈詡:“袁紹這外甥,比他舅明白事理。”
“袁紹那邊已有動作。”賈詡接過信,“冀州軍正增援壺關、井陘,看樣子是要死守太行隘口。”
“讓他守。”劉朔轉身下城,“咱們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攻關,是消化并州。告訴徐晃,在上黨盯緊了就行,別主動挑事天寒地凍的,讓兄弟們好好過個冬。”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北風刮得還快。
最先炸鍋的是河北。
鄴城,袁紹府上。
“廢物,都是廢物”袁本初氣得一腳踹翻了案幾,“并州九郡,兩個月就丟了,張揚那個廢物,高幹也是個沒骨頭的。”
底下謀士們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田豐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主公,當初豐便建言早取并州,若聽……”
“閉嘴”袁紹抓起手邊的竹簡就砸過去,“現在說這些有何用,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劉朔。”
田豐側身躲過,臉色鐵青。
許攸眼珠一轉,湊上前道:“主公勿憂。劉朔雖取并州,然其地貧瘠,民疲兵乏,立足未穩。黑山張燕在太行山經營多年,與并州諸郡素有勾連。若許以錢糧,令其襲擾并州后方,則劉朔必首尾難顧。”
沮授卻搖頭:“張燕此人反復,前番劉朔已遣人招撫。若其反投劉朔,資助錢糧豈非資敵?”
“那依你之見?”袁紹瞪眼。
“穩守關隘,靜觀其變。”沮授沉聲道,“劉朔新得并州,需時整頓內政、安撫民心。主公當趁此間隙,徹底平定幽州公孫瓚,穩固后方。待來年春暖,再圖西進不遲。”
袁紹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揮揮手:“增兵壺關、井陘,嚴加防守。”
他其實心里發虛。界橋一戰雖然勝了,但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現在再跟劉朔這個勢頭正盛的西北猛虎開戰,實在沒把握。
兗州,鄄城。
曹操的反應就務實多了。
聽完探報,他繼續慢條斯理地扒拉完碗里的飯,又喝了半碗湯,這才擦擦嘴,把荀彧、程昱叫進書房。
“文若怎么看?”
荀彧沉吟:“劉朔取并州,如虎添翼。如今涼、并、益三州連成一片,坐擁戰馬、鹽鐵、糧草,已具一統天下之基。”
“這么厲害?”曹操挑眉。
“更厲害的是手段,未動刀兵。此非僅軍威可致,實乃民心所向劉朔治下富庶,百姓歸心。”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個劉朔當年在洛陽時,誰能想到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棄皇子,能有今日?”
他起身踱步,手指輕叩案面:“袁本初此刻必如芒在背。劉朔在并州,牽制其西線兵力。此乃天賜良機傳令,整軍備武,開春東取徐州”
荀彧皺眉:“主公,劉朔若速勝袁紹,盡得河北”
“所以他不能速勝。”曹操眼神銳利,“派人去聯絡黑山張燕,資助些糧草軍械就說,愿與其共保太行安寧,同抗劉朔。”
荀彧遲疑:“張燕會信?”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冷笑,“只要他在并州鬧起來,劉朔就得頭疼。另外,派人去晉陽,向劉朔示好。就說操愿與涼王結盟,共扶漢室。”
荀彧苦笑:“主公,這未免”
“無妨。”曹操擺手,“互相糊弄罷了。劉朔也需要時間消化并州,短期內不會大動。咱們就趁這空當,把徐州吃下來。”
徐州,下邳。
劉備正在田里跟老農學種小麥這是他從關中商人那兒打聽來的種法,據說劉朔那邊推廣得很好。
張飛快步走來,低聲說了并州之事。
劉備鋤頭沒停,繼續培土:“知道了。”
“大哥,劉朔勢大,恐非天下蒼生之福。”張飛皺眉。
“翼德,你錯了。”劉備直起身,擦了把汗,“劉朔治下百姓能吃飽穿暖,孩子能讀書,這便是大福。至于誰坐天下能讓百姓過好日子的,就是好君主。”
張飛:“大哥,那咱們不爭了?”
“爭,怎么不爭?”劉備笑了,“但不是現在爭。咱們先把徐州百姓安頓好,讓他們也吃飽穿暖。等實力夠了,自然要去爭——爭一個讓天下人都能過好日子的機會。”
他望向西北方向,輕聲道:“劉朔這條路走得對。咱們也得跟上。”
江東,吳郡。
孫策的反應最直接——他壓根沒當回事。
“劉朔在北方打生打死,關咱們屁事”小霸王正在校場練戟,渾身熱氣騰騰,“公瑾,嚴白虎那老小子怎么樣了?”
周瑜無奈:“伯符,劉朔坐大,遲早要南下”
“那也得等他先收拾了袁紹曹操”孫策收戟大笑,“等他打完,咱們江東也統一了,到時候憑長江天險,誰怕誰?”
他摟住周瑜肩膀:“公瑾,別想那么遠。眼前最要緊的是拿下吳郡、會稽,等咱們有了根基,再談其他。”
周瑜失笑,只好點頭。
各路諸侯心思各異,但情報匯總到晉陽時,劉朔只看出一件事:大家都怕他,但也都想趁機撈好處。
“正常。”他把情報竹簡扔到案上,“我要是在他們位置上,我也這么干。”
陳宮皺眉:“主公,黑山張燕那邊,曹操已派人聯絡。若其真在并州作亂,恐擾民生。”
“張燕?”劉朔笑了,“我早派人去找他了。開出的條件就一條:歸附,分地安家;不歸附,等我把河北打下來,就去太行山剿匪。”
他頓了頓,補充道:“凡黑山軍舊部,愿從軍者待遇從優,愿務農者分田分種。只要不禍害百姓,既往不咎。”
賈詡點頭:“此策甚善。張燕聚眾,多因活不下去。如今有活路,何必為匪?”
“就是這個理。”劉朔伸個懶腰,“對了,并州官吏選拔的事怎么樣了?”
“已從涼州、關中調派三百余名講武堂、格物院出身的官吏,正分批趕來。”陳宮道,“開春前,各郡縣主官可全部到位。”
“好。”劉朔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中的炊煙,“并州百姓苦了太久,這個冬天,得讓他們過踏實了。”
臘月廿三,小年。
晉陽城難得熱鬧。劉朔下令開倉放糧,每人領三斤粟米、一斤鹽、半匹粗布。城中百姓排起長隊,個個臉上帶著笑這年頭,能安穩過個年就是福氣。
太守府里,劉朔設宴犒勞文武。酒過三巡,他端著酒杯站起來。
“諸位。”他聲音不高,但滿堂安靜,“并州拿下了,但咱們不能停。開春之后,河北、中原,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環視眾人:“我知道,有人覺得咱們現在兵強馬壯,可以橫著走了。我在這里說一句:別飄。”
“咱們的優勢是什么?不是兵多,不是糧足是咱們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道理簡單,但天下諸侯,沒幾個真明白。”
劉朔舉起酒杯:“所以接下來,并州要照著涼州、益州的法子治。分地、減賦、興學、勸農。讓并州百姓知道,跟著我劉朔,能吃飽穿暖,孩子能讀書,老了有人養。”
“只要這個根本不動搖。”他仰頭飲盡,“天下,遲早是咱們的。”
“敬主公”滿堂齊聲。
宴后,劉朔微醺,走到院中吹風。
賈詡跟出來,遞過醒酒湯。
“文和,說真的。”劉朔沒接湯,望著天上的寒星,“咱們現在這樣是不是太順了?”
賈詡沉默片刻:“主公是擔心盛極而衰?”
“有點。”劉朔誠實道,“以前在涼州那會兒,天天算計糧草、琢磨怎么對付羌胡,反而踏實。現在要啥有啥,倒有點心虛總覺著該有個什么坎兒等著。”
賈詡難得露出笑意:“主公多慮了。順遂是因準備充足,因勢利導。至于坎兒”
他望向東方:“關東諸侯,就是坎兒。只不過這坎兒,是主公自己要去邁的。”
劉朔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說得好”他接過醒酒湯一飲而盡,“那咱們就主動邁坎兒去”
寒風掠過晉陽城頭,但城中的萬家燈火,溫暖明亮。
而在太行山深處,黑山軍大寨里,張燕正看著劉朔送來的招撫信,又看看曹操使者送來的錢糧清單,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