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糧裝運直至三月上旬方告結束。
邵樹義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至鹽鐵塘西側的鄭氏大宅,幫忙處理木料。
在此干活的還有許多造船匠人。理論上,他們隸屬于漕府,專為朝廷造船,但正如邵樹義這種海船戶都被拉來打雜一樣,船匠也經常被人驅使——能給工錢就已經講良心了,至少人家沒讓你白干。
他們工作的地方其實算是鄭家的私人船坊,規模不大,人也不多。有點水平的大匠就寥寥數人,帶著數十名水平不一的徒弟。至于人數最多的雜工、苦力,當然是臨時雇傭了。
邵樹義沒有半分造船技藝,甚至連木工都不通,他就只能干一些基礎的體力活,比如將木料從鹽鐵塘內撈起,堆至岸上陰干。
勞作間隙,他經常尋機湊到船匠那邊,與他們閑聊幾句,增廣見聞。
“小虎你運道不錯,未抽中出海運糧,反來鄭家當了個使數?!贝忱顗岩贿呌缅Q子切削著木料,一邊感慨。
這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臂膀粗厚,指節寬大布滿老繭。許是常年躬身勞作的關系,李壯走路時略顯駝背,但步伐沉穩,習慣性瞇著眼睛看人,就像在審視木料弧度一般。
“我家連船都沒有了,如何出海?”邵樹義仔細觀察著李壯的動作,說道。
搜索記憶后,他發現家中以前是有一條船的,只不過使用的年頭很長了,船板補丁一層摞一層,最后不堪使用,直接報廢——此時造船,船板破損后并不更換,常見做法是在外面打補丁,直到不能再打為止。
也就是說,他家現在沒船,且原身父母過世后,辦喪事花了很多錢,幾乎把最后一點家底都折騰干凈了。
當然,無船的海船戶不止他一家。自忽必烈推行海運以來,已經過去一甲子有余,海船戶日漸困頓,朝廷也知道一二,故規定海運漕糧時五戶甚至十戶出一船,另外還大量簽發沿海富戶為新海船戶,或者直接調用民間船只運糧。如此種種,就是因為海船戶越來越窮,越來越沒有能力維持海運了啊。
但怎么說呢,出海仍然是海船戶賺取錢財的最好方式,舍此之外別無他途。
“這次輪不到你家,下次總跑不掉。”李壯用憐憫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道:“行省、萬戶府拼盡全力,才讓朝廷免了海船戶的雜泛差役,可如今多事,保不齊哪天就要恢復了。屆時又要出海,又要當差,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慘劇?!?/p>
言談間,他七歲的兒子李漁跑了過來,手里攥著半塊柿餅。
這孩子精瘦如猴,大腦門像倒扣的葫蘆,雙眼明亮,喜歡歪著頭看人。圍著邵樹義轉了一圈后,嘻嘻一笑,又蹬著小腿跑開了。
三兩口吃完剩下的柿餅后,他手腳麻利地爬上了艘造了一半的船只,惹來李壯一頓喝罵。
“爹爹,這有二十四塊底板哩?!崩顫O在船艙內跑來跑去,大呼小叫道。
正在干活的匠人們直起腰來,笑看著這個小不點。有那相熟的還捏捏李漁的小臉,打趣幾句。
李漁咯咯笑著閃開,時而抓起一把刨花撒來撒去,時而聞聞嗅嗅杉木的氣味,時而蹲下身來摳起一塊鰾膠,放到嘴里品嘗。
李壯搖了搖頭,繼續瞇起眼睛審視木料。
邵樹義則回到河畔,與喊著號子的眾人一起搬運大木。
岸邊空地上堆滿了數人合抱的巨木,一堆又一堆,延至鄭家大宅附近。
他不知鄭家從哪買來這么多木頭,只知道這些去了枝杈、樹皮的大木分年份堆放。需要造船時就取出批陰干得差不多了的木料,加工成底板、幫板、腰梁、壁柱、攀面梁、順身梁、桅桿等,用到一艘又一艘船上面。
劉家港以及太倉的造船業是興旺的,官私作坊不計其數,水平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非其他地方可以望其項背。
一旦戰爭來臨,誰控制了劉家港,誰就控制了相當規模的造船業,或許還有對外貿易——至于有了高質量的船只后能不能打贏水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船打贏大船的例子又不是沒有。
半天光景倏忽而過,眼見著金烏西垂,鄭家仆役準時送來晚飯。
這次是粥,眾人怨聲四起。
仆役們面無表情地發放著米粥,對工匠、使數的抱怨充耳不聞。
晚上不用干活,有粥喝就不錯了!況且這粥不稀,稠得很,就著咸菜喝完,肚子暖洋洋的,正好睡覺。
邵樹義領完粥后,在草地上盤腿而坐,三兩口喝完。
李壯坐在他旁邊,輕嘆一聲,道:“年景越來越差了,往年不是這樣的。”
“以往如何?”邵樹義將碗筷放在地上,問道。
“第一次出來傭作?”李壯摸索著手腕上的珠串,問道。
“是。”
“工錢幾何?”
邵樹義沒有猶豫,直接答道:“鈔十貫?!?/p>
“中統鈔還是至元鈔?”李壯追問道。
“中統鈔?!?/p>
李壯自失一笑,道:“匠戶、海船戶有田地者少矣,許多人家只能拿鈔買米。而今一石米用鈔三十貫,你傭作一月,也只買得三斗米。況且這可不是什么好活計,一不留神,傷病都是尋常事,等你年紀大了就知道了?!?/p>
邵樹義有些沉默。
雖然來這個世界不久,但他已經初步品嘗了生活的艱辛。
至元鈔全稱“至元通行寶鈔”,發行于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
中統鈔全稱“中統元寶交鈔”,發行于元世祖中統元年(1260)。
市面上兩鈔并行,一至元鈔合五中統鈔,桑皮紙質,上書漢文和八思巴文,面值從五文到二貫,共分十一等。
發行之初,以絲綢、白銀、銅錢作為“鈔本”(準備金),規定一貫中統鈔可在各路提舉司庫兌換白銀一兩。但隨著朝廷財政日益困難,濫發貨幣,漸漸不能兌換了,事到如今,連諸路寶鈔提舉司都裁撤了,你上哪換去?
在朝廷層面,無論是中統鈔還是至元鈔,其“會計單位”都是“錠”,即五十貫紙鈔為一錠。發行之初,印刷較為節制,一年少則三萬錠,多則十萬錠,故幣值堅挺,到了這會,年發行量已經達到二百萬錠以上,且還在逐年增長。
最坑的是,隨著鈔版流失,民間私印假鈔的行為日益猖獗,尤以江西為甚。曾經有人斷言,市面上流通的紙鈔大部分是假幣,就這鳥樣,不惡性通貨膨脹就有鬼了。
邵樹義賣苦力一個月得中統鈔十貫,現下能買三斗米,但明年能不能買到這么多可就不一定了。
“若出海,所得多些,但今時也不同往日了?!崩顗殉酝曜詈笠豢谥啵聪蛏蹣淞x,道:“一艘遮洋海船,運糙粳米千石,每石水腳錢十一兩(貫),看似很多,但船上人多著呢,分下來也沒多少。況且——”
說到這里,李壯拍了拍木料,道:“出海之前,船只須得修粘、浮動貢具必合添辦,花費可不少。故老相傳,世祖朝初創海運之法,彼時鈔法貴重、百物價平,江南魚米之鄉,石米不過中統鈔三兩,運糧一石,支腳鈔八兩五錢,幾及米價三倍。朝廷又撥降好鈔,船戶得此,趁時買物,修造海船。如造船一千料,工、料價錢不過一百錠,運糧千石,隨得腳錢一百七十錠,一趟就值回本了,故爭趨造船,專心運糧。而今呢——”
李壯苦笑了下,道:“物重鈔輕,造船工料十倍于彼,雖蒙每石腳錢添至十一貫,然物價愈翔,已然無利可圖,乃至不敷使用?!?/p>
邵樹義快速心算。
從忽必烈時期到現在,造船價格漲了十倍以上,維修保養費用估計也差不多,但運費只增長了不到三成,完全跟不上通脹速度。
一艘遮洋船運費總計二百二十錠,但船上有總管(又稱“綱首”,即船長)、部領(水手長)、火長(又稱“舟師”,即領航員)、大工(舵手)、碇手(負責拋錨、起錨)、亞班(負責掛帆)、梢工(普通水手)、直庫(管理倉庫乃至武器庫)、雜事(打雜人員),哪怕最低限度,十幾人總是有的——如果組成船隊,還有個“千戶火長”,負責統籌全局。
維修船只、雇傭水手、往回口糧以及抵達直沽碼頭后的短途運輸花費,加起來可不是什么小數目,多半要自己貼錢賠補。
算到最后,邵樹義嘆了口氣,活著怎么這么難呢?旋又想到,這會興許還是“好時光”呢,再過些年,日子是不是更加艱難?
難搞!
求生的**讓他不得不靜心下來,好好思考接下來的日子怎么過。
(尷尬,不是有意欺瞞諸君,只是忘了新書還要審核這事。。。8點發,編輯還沒上班。明天改為中午12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