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的聲音驟然拔高,又因意識到環境而強行壓下,變得尖銳而扭曲。
“王淳,你當我們寧榮二府是什么,是你想怎么應付就怎么應付的嘛。”
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與王淳臉貼臉,一股陰冷之氣直逼對方。
“我們在乎的是寧榮二府百年的臉面,是堂堂國公府不容一個旁支野種踩在頭頂的尊嚴。”
“錯過了上關那必死之局,讓他賈玨一朝成名天下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如今羽翼漸豐,再不鏟除,后患無窮!賈玨必須死!必須!”
賈璉眼神兇狠如餓狼,死死盯著王淳動搖的雙眼。
“督軍大人,別說什么英國公鈞令,那只是你想抽身的借口。”
“你是督軍,監軍大權在手,幽州邊陲之地,要一個人死,方法多得是!只要你肯想,只要你敢做!否則,我寧榮二府與你,絕、不、罷、休!”
“癡心妄想。”
王淳怒極反笑,一把推開賈璉。
“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在本督面前大放厥詞,威脅恐嚇,滾出去!否則休怪本督無情!”
王淳的“滾”字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賈璉被推得一個趔趄,后背重重撞在桌角,疼得他臉色一白。
但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呵……”
笑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森冷。
“王督軍,你以為你此刻把東西退回來,再假裝與我寧榮二府素不相識,就能摘清自己,就能高枕無憂了。”
“就能幻想那賈玨覺得毫無發生,甚至會感念你今日大行方便,與你把酒言歡是吧。”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針。
“你該不會真如此天真吧。”
“看看我那寶兄弟賈寶玉,看看那東府的賈蓉。”
“他們哪一個不是地位尊貴,下場又如何。”
“賈玨此子,心黑手辣,睚眥必報。”
“你王淳王督軍,早已與我寧榮二府坐在同一條船之上,賈玨不死,你以為你能安生嘛。”
賈璉的語氣陡然變得極度危險,透著玉石俱焚的陰狠。
“督軍大人,今日你若就此撒手,做那掩耳盜鈴之人。”
“那我賈璉保證,明日,最遲后日,寧榮二府與您王督軍之間來往的所有細節,便會以一種意外的方式,一字不漏地擺到賈玨的案頭。”
“您猜猜,當他知道這個消息后,他會如何對您這位督軍大人。”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王淳臉上驟然褪盡的最后一絲血色,慢悠悠地補充道。
“您到那個時候,他賈玨爬得越高,手握的刀就越利。”
“而你,不過是幽州這盤棋局中,下一顆待宰的棋子罷了。”
“萬一傳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她知道你為了我寧榮二府送的財物,與賈玨勢同水火,娘娘會怎么想你呢。”
賈璉所說的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王淳的神經上。
他瞳孔劇烈收縮,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賈璉描繪的畫面無比清晰而殘酷,賈玨如此已經是潛龍在淵,一旦得勢,其報復將何等酷烈。
皇家的涼薄,王淳毫不懷疑。
娘娘會不會為了賈玨放棄自己呢,答案是肯定的。
他仿佛已經看到賈玨那雙冰冷的眼睛鎖定了自己,手中的長槍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住口!”
王淳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低吼,仿佛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恐懼、憤怒、懊悔、深深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徹底沖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下意識地一把抄起桌案上一個青花瓷茶盞,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摜在地上!
“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夜空中爆開。
瓷片四濺,茶水與殘渣潑灑一地,溫熱的水汽瞬間彌漫開來。
賈璉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一跳,下意識后退一步,臉上得意的神情瞬間化為驚恐的煞白。
王淳此刻須發皆張,雙目充血,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賈璉,那眼神里洶涌著毫不掩飾的、令人膽寒的殺意,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
“賈璉……”
王淳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卻比嘶吼更可怕。
“你給我聽好了。”
“我王淳或許一時無法拿賈玨那個兇星怎樣,但在這幽州地界,要讓你賈璉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如同碾死一只臭蟲一樣簡單。”
“若你膽敢再行逼迫,甚至做出任何泄露之舉……”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在油燈下投射出巨大的、如同山岳傾頹般的陰影,將賈璉完全籠罩。
“我會讓你后悔來到這世上,滾!”
最后那個“滾”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敕令,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裸的死亡威脅。
賈璉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
從未見過王淳如此恐怖的一面,那絕非僅僅是一個督軍長官的怒火,而是一個被徹底逼到瘋狂邊緣的人,釋放出的同歸于盡的氣息。
賈璉終于明白,眼前這個人已被自己逼至極限,若再糾纏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哼!”
賈璉強壓下心頭的恐懼,維持著最后一絲強硬的姿態,卻掩飾不住聲音的微微發顫。
“王大人,話已至此,你好好想想吧,與賈玨和解是癡人說夢,與寧榮府牢牢綁在一起,設法除掉他,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他不敢再多留一刻,生怕王淳真的失去理智。
說完這句話,賈璉猛地轉身,如同驚弓之鳥,踉蹌著沖向門口,手忙腳亂地拉開沉重的門栓,身影倉皇無比地閃入門外走廊的黑暗中,瞬間消失不見。
“砰!”
房門在王淳劇烈起伏的胸腔喘息聲中被重重撞上,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線。
室內重歸死寂。只有地上破碎的瓷片和狼藉的水漬,以及空氣中彌漫開的淡淡茶香,記錄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
王淳站在滿地狼藉中,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聲在空蕩的房間內清晰可聞。
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房門方向,里面交織著暴戾的殺意和深不見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