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門被一股不屬于風(fēng)的力量緩緩?fù)崎_。
蘇星橙攥著一根沉甸甸的鐵質(zhì)燒火棍,站在原地。借著屋內(nèi)搖曳昏暗的燭火,看清門外的人時,她愣了一下。
風(fēng)雪里站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
他穿著一身極考究的錦緞斗篷,領(lǐng)口簇著一圈沒有半點雜色的雪白狐毛。
四目相對。
蘇星橙緊繃的神經(jīng)瞬間松懈下來。只是個孩子,沒有危險。她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放下了手里高舉的燒火棍。
燭光照亮她臉龐的那一刻,門外的小男孩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垂在身側(cè)的小手瞬間攥緊。
趁著蘇星橙放松警惕的空檔,他將那只微微顫抖的手背到身后,做了個極其隱秘利落的手勢。
院墻外的風(fēng)雪里,幾道鬼魅般的黑影頓時停住,隨后悄無聲息地退入黑夜,再無半點動靜。
失去內(nèi)力的蘇星橙,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你是誰家的小孩?”蘇星橙從門后走出來,看著這個滿身貴氣的男孩,“大半夜的,這門我都從里面拴死了,你怎么進來的?”
男孩沒有回答。
他站在門檻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反問:“這是你家?”
“是啊。”蘇星橙點點頭,看了眼外頭的風(fēng)雪,趕緊朝他招手,“外面冷,先進來烤烤火吧。”
男孩順從地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環(huán)視了一圈屋內(nèi)的陳設(shè),解釋了一句:“這房子,也是我爹娘年少時住過的地方。我路過,就進來看看。”
蘇星橙恍然大悟。
年少時住過的地方?那應(yīng)該是在她和裴云舟買下這宅子之前的原房主了。
“原來如此。”蘇星橙拿了個蒲團,放在炭盆邊,“坐吧,烤烤手。這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一個人跑出來了?家里人不擔(dān)心嗎?”
他穿得極好,料子非富即貴,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身邊連個護衛(wèi)和小廝都沒有,膽子也太大了。
男孩走到炭火盆旁,學(xué)著她的樣子蹲下來。
橘紅色的炭火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小臉。
“我娘死了。”他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沒有起伏,“她不要我和爹了。”
“我爹很忙,沒空管我。我這次是跟姨夫一起來的。”
蘇星橙撥弄炭火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強裝冷酷、故作老成的十歲男孩,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娘死了,爹不管。
難怪他會大半夜跑到父母曾經(jīng)住過的舊宅來。一定是很想念母親,想念那個曾經(jīng)溫暖過他的家吧。
“抱歉啊,提起你的傷心事了。”蘇星橙的聲音柔和下來,看著被火光映紅的小臉,“我該怎么稱呼你?”
男孩轉(zhuǎn)頭看向她。
昏暗的環(huán)境和躍動的火光,巧妙地掩蓋了他眼底那層水汽。
“你可以叫我,小遇。”他輕聲回答,隨后低下頭,含糊地又嘟囔了一句,“遇見……希望。”
希望能在這個有著他們回憶的舊宅里,再遇見你。
蘇星橙沒聽清后半句。
但“小遇”這兩個字,卻輕輕撥動了她心里最柔軟的那根弦。
“小遇?”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你可以叫我橙子姐。”
男孩乖乖點頭。
“真巧誒。”蘇星橙雙手托著腮,看著炭盆,眼神變得無比柔軟,聲音思念:“我兒子也叫小遇。”
蹲在對面的男孩渾身一僵。
他抬起頭,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著她:“你兒子?”
“嗯。”蘇星橙笑著點頭,眼里像有光,“今年三歲了。是個白白胖胖、非常可愛的小團子,特別黏人。”
男孩的聲音低了幾分:“那你……為什么沒跟他在一起?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出了點意外。”蘇星橙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被愁容取代。
她伸出手,烤著火:“算算我有快十天沒見我的小遇寶寶了。他肯定急壞了,天天哭著找娘呢。”
“等天一亮,我就雇輛最快的馬車,回京城找他們。”
炭盆里的幾塊銀霜炭燒得通紅,但在這像冰窖一樣的屋子里,終究杯水車薪。
蘇星橙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下意識把凍僵的手往袖子里縮。
一直安靜蹲在對面的蘇遇,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
小眉頭皺了一下。
她太孱弱了。在這零下幾十度的漠北深夜,若是真在這破屋里熬一宿,明天非得凍出病不可。
“這地方太冷了,晚上根本住不了人。”蘇遇站起身看著她,帶著發(fā)號施令的習(xí)慣,“跟我走,去客棧住。”
蘇星橙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雖然這小男孩看著挺可憐的,但開玩笑,出門在外最基本的防備心還是要有的。
這大半夜的,她一個單身無武力的弱女子,跟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半大小子走?誰知道前面是什么坑。
“不用了,小遇。”蘇星橙扯出一個客氣又略帶疏離的笑,擺了擺手,“我這人皮實,湊合一晚就行。天一亮我就走。倒是你,大半夜跑出來,你姨夫該急壞了,趕緊回去吧。”
蘇遇沒有動。
他那雙漆黑深沉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蘇星橙有些不自然的臉色。
若是換了旁人敢這么防著他,他早就冷笑一聲轉(zhuǎn)身走人了。
但這是她。
防備心重一點好,就該有這樣的警惕心,這樣才不容易在外面吃虧。
“你怕我是壞人?”蘇遇退后了半步,主動拉開距離。
那張尚未褪去稚氣的小臉上,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平靜:“那你自己找個客棧吧。”
蘇星橙剛要松口氣。
卻聽見他又補了一句:“外面黑,風(fēng)雪又大。我跟在你后面,不靠近。等親眼看你進了客棧,我就走。”
他挺直小小的背,微微揚著下巴,眼神認真得有些執(zhí)拗。
“我現(xiàn)在很厲害。”他說,“我可以保護你。”
這一句“我可以保護你”,敲得蘇星橙心里莫名地一軟。
她看著眼前這個裹著玄色錦緞斗篷的小少年。
斗篷領(lǐng)口那圈雪白狐毛,在微弱的火光里泛著柔亮的光澤。這種皮草,在京城也是非富即貴的人家才用得起。
蘇星橙在心里暗暗自嘲:蘇星橙啊蘇星橙,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人家這身行頭,把你論斤賣了都買不起人家一片衣角。
再看這孩子盯著她的架勢,大有“你不找地方過夜,我就站在這里陪你一起凍死”的架勢。
“行吧。”蘇星橙終于敗下陣來,妥協(xié)地嘆了口氣,“這可是你非要給我當(dāng)保鏢的啊。”